半夏小說

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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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你還好吧?”

送走樓下諸位“神仙”,趙朗終于顧得上樓上的這尊大佛,邁着步子悠悠走了上來。

結果還沒走到室外,他就看到桌上的Whisky。

邊敘酒量并不好,平時應酬喝的也都是度數不高的起泡酒,因此,就他今天這個舉動,再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到他的反常——何況趙朗跟邊敘共事這麽多年,早成了一只老謀深算的“狐貍”,知道這人心裏憋着事。

但邊敘不是喜歡把事情說出來的人。

他喝了酒,又在露天陽臺上吹了半天的風,現在有點頭疼,只是從喉嚨裏輕輕發出一聲“嗯”。

很明顯,沒起身的意思。

趙朗無奈搖搖頭,從一旁拉把椅子過來,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少半杯酒,端起來,想想又放了回去。

最後他點了一支煙,問邊敘:“還清醒嗎?”

“還行。”

說完,邊敘端起自己那只酒杯,把殘留在杯底的琥珀色酒水一飲而盡。

趙朗的視線穿過缭繞的煙霧緊盯着邊敘,似乎是思慮片刻,他深吸一口煙,問出了自己的疑問:“通港裏面有你認識的人,是嗎?”

邊敘沒直接回答他,反問:“很明顯嗎?”

“別人看來明不明顯我不知道,但我這兒确實有點明顯。”

邊敘知道他說的是剛才的事,飄忽着目光又道了句“抱歉”。

趙朗擺擺手,表示無所謂,旋即掐滅煙頭,向後靠在椅背,雙腿交疊,擺出一副縱覽全局的樣子:“是那個叫許知寒的吧——你們倆到底什麽關系,能讓你這滴酒不沾的人把Whisky拿出來?”

遠處霓虹閃爍,雨水飄落,一點都不似當年的懷山。

邊敘緩緩放下酒杯,視線落在右手手指上的莫比烏斯環戒指,指腹無意識地摩挲那個無限循環的紋路,永遠都找不到出口。

片刻,趙朗聽到邊敘用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開口:“我也不知道,我們之間是什麽關系。”

“老同學”這三個字太輕,概括不了他們算得上轟轟烈烈的一年半,但剩下的詞,像什麽“初戀”、“前男友”,又太高了,他們夠不上。

而且看許知寒的眼神,明顯把他當陌生人了。

這十年,什麽變了,什麽沒變?

趙朗察覺到氣氛不太對,很識相地沒再追問,放下疊起的雙腿,換成了一副輕松的語氣:“行吧,你倆的事你處理好就行,我找你是有其他的事。”

邊敘眼底的陰霾還未全然散去:“什麽?”

“邊淮哥說過段時間他要過來,還讓我給你帶句話——有些事你解決不了的話,他過來解決——不過最近研究所有什麽事情嗎?也沒有吧……”

趙朗突然開始自問自答,叽裏呱啦的話機關槍一樣掃射過來,邊敘太陽xue突突直跳,感覺頭更疼了。

他狠狠掐了一下眉心,打斷了趙朗:“我哥怎麽找你那兒去了?”

“他和我确認通港的人員名單,順便說的。”

聽到這話,邊敘眸光忽地一暗,心中閃過一個猜測。他眯起眼,再次沉下聲音:“你回哪兒?”

“Wallingford啊,怎麽……”話音未落,趙朗猜到了邊敘的意圖,露出一個促狹的笑容,“看來Wallingford的那間套房終于有人住了。”

邊敘想着另一件事,即便被趙朗猜中心思也不惱,悠悠端起另一杯沒動的酒杯,輕抿一口,沒接趙朗的話。

趙朗沒想到他這個反應,戲谑的笑容旋即僵在臉上,尴尬起身:“嗯……那什麽,我去叫車……”

人剛走,邊敘手裏的手機震動兩下——如他所料,剛才趙朗的話原封不動地被邊淮本人發了過來。

邊敘思慮片刻,打下一句“我知道了”就收起手機,起身下樓,到櫃臺前把手裏剩下的半瓶Whisky交給服務員,重新存放起來。

剛好,趙朗叫的車到了。

從餐廳到Wallingford,十幾分鐘的路程因為堵車他們愣是走了四十多分鐘,加上下雨沒有開車窗,到公寓樓下時,邊敘只覺得胃裏翻江倒海,頭痛欲裂。

他匆匆和趙朗打一聲招呼,闊步走進電梯,靠在扶手上微微躬身,以緩解自己的不适。

電梯門合上的一瞬間,一雙手忽地探進來。

邊敘本能地擡起頭,一下子撞上許知寒探究的眼神。

雙方都愣了一秒。

旋即,邊敘若無其事地直起身,看許知寒站在門口糾結了一會,最後還是走到他面前,轉身按下數字“7”。

随着電梯門關閉,狹小的空間裏便只剩下他們兩人,其間彌漫着一股說不出來的冷意。

邊敘站在換了一身休閑裝的許知寒身後,盯着他白皙的脖頸,喉結上下滾動。

他原以為只剩下他們兩人的時候,不管是他還是許知寒,總有一個人會說些什麽,可許知寒沒有,而他在這樣的環境下只覺得無所适從,不知從何開口。

叮——

電梯門打開,許知寒手插在口袋裏,頓了兩下,沒有回頭。

然而,在他踏出電梯的一瞬間,邊敘猛地上前,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我找了你好久,不打算打個招呼嗎?”

邊敘聲音有些沙啞,又有些委屈,許知寒嗅到周圍空氣中混合着淡淡的酒香和檀木香,不由得攥緊拳頭,被手裏的東西硌得生疼:“你喝多了,邊……博士。”

邊博士。

邊敘聽到這個稱呼,心裏瞬時涼了半截。

他緩緩抽回拉着許知寒的胳膊,邁出電梯,轉身面對着許知寒,從嘴角勾起一絲苦澀:“邊博士……許知寒,你是覺得,用這樣生疏的稱呼,能抹去我十七歲那年的回憶,是嗎?”

邊敘歪頭看着許知寒,希望他說些什麽。

可回應給他的,只有良久的沉默。

片刻,許知寒擡起頭:“所以,你能忘了嗎?”

“怎麽可……”

“能”字還沒說出口,邊敘擡眼看到許知寒眼中滿是淡漠與疏離,如同一道無形的屏障将他隔離——他突然意識到了什麽,将沒有說完的話卡在喉嚨,化成一道沉重的質問:“你希望我忘掉,是嗎?”

許知寒沒有回答。

“為什麽?”

久久的沉默擊在心口,邊敘感覺自己的心沉了下來,他怔在原地,茫然失措。

把那段回憶放在心上的只有他嗎?

久久溺在那段說不清道不明的關系裏的只有他嗎?

可明明當年先邁出那一步的人是許知寒!

“為什麽?”許知寒輕嘲着重複了一遍邊敘的問題,擡眼之間他的目光如一道刀鋒閃過,“邊敘,十年了,不該忘嗎?”

“那十年了,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為什麽突然消失,為什麽不告而別,這些年去了哪裏……”

“有必要嗎?”許知寒反問着打斷他,将目光移到邊敘的右手上,無名指上古銅色的戒指色調暗沉,卻刺得他眼睛疼,“反正你都把戒指戴上了,何必糾結之前的事情呢?”

邊敘的臉色微微一變,抽回那只手,壓低了眉峰,語氣中帶了幾分試探:“你不認得這枚戒指?”

“我為什麽會認識你和你對象的戒指?”

邊敘側眼看着許知寒,臉上寫滿了懷疑,可許知寒回答得乾脆,眼裏沒有半分波瀾——難道是他猜錯了?

這戒指難道不是許知寒的?

過了半天,邊敘憋出來一句:“我沒有對象。”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憋出來的,但是說出這話的一瞬他就後悔了,因為他看到許知寒勾了勾嘴角:“所以呢?”

邊敘比許知寒高點兒,但許知寒微微仰頭,眼裏的挑釁和侵略意味更足。

邊敘壓下心中的躁動,他舔一下有些乾澀的嘴唇,重新擡起頭:“換個地方聊聊,至少告訴我,十年前為什麽離開。”

“可以。”許知寒看到邊敘松一口氣,繼續補充,“但你先告訴我,你為什麽會來西雅圖學生物工程。”

邊敘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

許知寒并不意外他的反應:“如果沒做好這個準備,就別問我十年前的事。”

賠本的買賣,他不做。

邊敘不死心,繼續問道:“好,那我換個問題,你來Vita做什麽?”

不等許知寒開口,他又搶先道:“別和我說只是為了工作,許知寒,你如果真想避開我,就不會來懷旭的子公司。”

然而,許知寒并未出現他預期中的、被人看穿的局促,相反,他用着平靜的不能再平靜的語氣開口:“那是因為我不知道vita和懷旭的關系。”

如果知道,我絕對不會來。

後半句許知寒沒有說,邊敘也猜到了他的意圖:“別蒙我了,我們的資料……”

“vita的資料,我是進了團隊才能看到的,那個時候名單已經報上去,我想走也走不了。”

出于慣例,趙朗發給通港的資料裏沒有邊敘的名字,卻清清楚楚寫着“懷旭生物科技”六個大字,他抱着最後一點僥幸,企盼借此擊倒隔開他們的那堵牆,不曾想許知寒回答的依然滴水不漏,連眼神都沒晃一下。

可邊敘心裏有種說不上來的怪異——他不禁暗罵自己,感慨今天這酒喝的真不是時候。

偏偏那酒帶來的不适,伴随着惶惑在心裏生根發芽,與沉默一起在四周蔓延,最後在邊敘體內迸發。

邊敘無意識地擡手捂住腹部,許知寒欲言又止,最後從口袋裏掏出兩包蘇打餅乾:“要是不舒服的話,拿着先墊點吧。”

腸胃不好,還是少喝點酒。

回去之後早點休息,別熬夜。

這些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又被許知寒咽回肚子。

邊敘被他突如其來的轉變沖擊到,一下子怔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許知寒已經抽回雙手,轉身離開。

手裏的包裝沙拉作響,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還是其他什麽原因,強烈的嘔吐感湧上心頭,邊敘來不及等電梯,飛奔進樓梯間,用着平生幾乎不可能達到的速度跑到九樓,打開房間門的一瞬直沖洗手間。

一陣強烈的乾嘔過後,邊敘有些脫力。他大口喘着氣,借助洗手臺支撐起身子,擡眼,看到鏡中的自己面色蒼白,雙眼不知因何而泛紅。

他垂下眼眸,行屍走肉般打開水龍頭,任由冰冷的水拍在手背,順着指尖滴落。

十年一夢,亦或,一場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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