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關燈
小
中
大
邊敘來西雅圖的第一天就知道,西雅圖的夜是冷的。
尤其是雨季,寒意順着濕意鑽進骨縫,浸透骨髓,最後凝結成一道冰棱,重重擊在心口。
但今天他才第一次知道,西雅圖的夜是漫長的。
漫長到窗外雨聲時疏時密,不知重複了多少遍,天都還沒亮。
最後他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着的。
直到天光滲進晦暗的雲層,邊敘睫毛微微一動,睜開了眼。
頭疼。
邊敘擡手,想揉一揉太陽xue好讓自己清醒一點,結果有什麽東西倏地一下劃在胳膊上,傳來一陣粗糙的摩/擦感。
他偏過頭,看到手邊的兩包蘇打餅乾,陡然間瞳孔一震,腦子瞬間清醒了起來。
他直起身子,躊躇着拿起手邊的東西看了許久,最後擡手掐了下眉心,輕嘆一口氣。
昨天晚上他喝得不多,但在那杯Whisky的作用下,還是有些沖動了。
可既然許知寒給了他這兩包蘇打餅乾,是不是意味着十年前他沒聽錯——
“如果有機會,我還想再見你一面。”
可是……
邊敘移開抵在額頭的手,目光移向手上的那枚戒指,陷入了深思。
但他并沒有思考太多時間,就被手機震動聲打斷了思緒。
是趙朗發來的通港人員資料,還附言告訴他樓下有安排的小餐廳,公寓的人都在那兒吃雲雲。
邊敘率先點開那份資料,滑動屏幕到許知寒那一頁。
資料只注明了許知寒在通港大學的本碩博連讀經歷,簡單介紹了他的研究方向和科研成果——所有邊敘想知道的,一點都體現不出來。
他輕嘆一口氣,退回到和趙朗的聊天界面:“通港人的也在那兒吃?”
過了幾秒,趙朗回了一句是。
手機屏幕熄滅,邊敘抽回思緒,活動了一下頸部,把兩包蘇打餅乾放進床頭抽屜,走進衛生間打開淋浴,讓溫熱的水流滴落在身上,沖刷掉昨晚的一身酒味。
等洗漱完,已經過了七點,邊敘便沒再在房間待着,而是換了身衣服,下到一樓走向趙朗說的小餐廳。
餐廳裏已經來了一部分人,邊敘的目光在人群中穿梭,最後精準捕捉到站在點單臺前的許知寒。
“邊總,早。”
“早,邊博……”
邊敘的注意力全在許知寒身上,一點沒注意到身邊路過vita幾個研究員,眼底滿是驚奇。
邊敘象征性地颔首致意,再看向許知寒時,點單臺上的服務員正在問他什麽,而他非常肯定的點了下頭。
許知寒身後沒有其他排隊的人,邊敘徑直走了過去。
他在許知寒身旁停下,掃了一眼menu,側身看向許知寒,開口:“一份墨西哥卷餅、一杯冰美式,許教授,能幫我點嗎?”
他特意加重了“許教授”這三個字,倒不是反擊許知寒昨晚的态度,只是想看看,許知寒聽到這樣疏離的稱呼會是什麽反應。
令他失望的是,許知寒臉上的自若維持的很好,甚至連眼皮都沒掀一下。
他不看他,也不回答他,似是無聲的拒絕。
邊敘于是垂下眼眸,解釋道:“我平時不住這邊,公寓配的卡也不在跟前。”
聽到這句話,許知寒終于開口:“你可以找其他vita的人。”
邊敘回頭掃一眼四周,vita所有因為新奇于他出現在這裏而試圖八卦他的人瞬間埋下頭,變得“忙碌”起來。
嗯,還是有點眼力見的。
這個月要給他們加點獎金。
邊敘心滿意足地回過頭,重新看向許知寒:“你看到了,沒我能找的人。”
許知寒躊躇片刻,雖然依舊沒有給邊敘眼神,卻退讓了一步:“你确定要冰美式嗎?”
“嗯?”邊敘微微一怔,随即反應過來什麽,眸子裏漾開一絲笑意,“換成熱牛奶吧,謝謝。”
許知寒把邊敘的早飯報上去,扭頭看到邊敘笑意盈盈看着自己,默默在心裏下了個結論——自己多嘴了。
許知寒張了張嘴,但是一句話都沒說出來。
片刻,兩份早餐被放入餐盤。不等許知寒擡手,邊敘率先端起盤子,轉過身掃視一圈,最後找到一個遠離人群的位置,走到桌旁,一手拿出自己的早餐,把許知寒的那份放在對面。
桌子靠窗,依然可以看到淅淅瀝瀝的小雨。
許知寒輕嘆一聲,緩步走到邊敘面前,“吱呀”一聲拉開椅子坐下。
邊敘松了一口氣,垂下眼眸咬一口餅子,一邊用餘光看着許知寒拿起自己的三明治吃了一口,然後端起那個印着“wallingford”字樣的白色瓷杯,放回桌上時,水位一點沒變。
見狀,邊敘沖着自己那杯還沒動的牛奶點頭示意:“不想喝咖啡的話,把這杯牛奶喝了吧。”
“不用。”許知寒冷聲回道,又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苦。
即便裏面已經加了一定比例的牛奶,還是苦。
看許知寒皺着眉,邊敘也不由自主龇起牙,連忙拿出兩張紙遞給許知寒。
“這麽多年,倒是一如既往的犟……”
許知寒擦掉嘴邊的咖啡,正欲開口,身後突然傳來一聲疑問:“師哥,你不是不能喝咖啡嗎,怎麽今天點了杯拿鐵?”
邊敘循聲望去——說話的這個人他隐隐有點印象,名叫沈言,是通港那邊最年輕的研究員——不過不能喝咖啡,是什麽意思?
邊敘蹙了下眉,不動聲色地把牛奶和拿鐵換了位置,聽許知寒回沈言道:“哪不能喝了,我只是不喝所裏的咖啡。”
“不是……”
邊敘擡起頭,看到許知寒掩耳盜鈴一般在給人使什麽眼色,讓沈言的話堪堪停在了那兩個字上。
沈言明顯讀懂了許知寒眼裏的意思,發出一句恍然大悟的“哦”——很假——然後附到許知寒耳邊,低聲問道:“師哥,昨天晚上你不是和邊博士還不認識嗎,怎麽今天就和人聊上了?”
聲音雖小,邊敘卻聽到了。
他垂下眼,聽見許知寒扯了個謊:“昨天聊了幾句,沒聊完。”
“就是這樣?”
“就是……”
“就是這樣。”邊敘打斷許知寒,擡眼看向面前的兩人。
不知道是因為沈言和許知寒挨得有些近,還是因為許知寒那句沒能說出口的“就是這樣”,邊敘心裏忽然湧上一絲煩躁。
他将視線停留在沈言身上,冷聲問道:“沈博士,你師哥的私事,你問這麽詳細乾嘛?”
邊敘語氣裏的刺來得莫名其妙,沈言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啊”了一聲。
但許知寒一下子就知道邊敘怎麽了。
他回過頭,拍了拍沈言肩膀:“你先去吃飯吧,待會說不定還要開會。”
“哦好。”
打發走沈言,許知寒靠在椅背看着邊敘,眼底滿是無奈。
“邊敘,”許知寒輕嘆一口氣,問道,“你在想什麽?”
邊敘沒有直接回他的話,反問道:“許知寒,你為什麽跟沈言聊天時候那麽自在甚至可以開玩笑,但是對我始終這麽一副冷冰冰的樣子?”
聽出了他的言外之意,許知寒垂下眼眸,手指停在桌面,似是在思考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沈言——”斟酌片刻,許知寒終于開口,“是我學弟,僅此而已。”
桌上的熱飲已經不那麽燙,許知寒猶豫了一下,還是沒喝邊敘點的那杯牛奶,他端起自己的水杯潤了下嗓子,繼續解釋:“我和他是本科時候通過一個比賽認識的,後來又是同門師兄弟,所以比其他人更熟些。”
“他說話問問題有時候确實有點沒邊界感,但是心腸不壞。我和他從來都不是,也不會是你想的那樣。”
“那其他人呢?這麽多年,有過始終待在你身邊的人嗎?”
窗外的雨下大了。
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的密集敲擊聲,像是無聲的催促。
身後的人群叽叽喳喳——不止他們學校那十一個人,還有原本的華大學生——許知寒和邊敘這張桌子安靜地俨然格格不入。
許知寒深呼一口氣,讓自己盡量維持住一個從容乃至上位者的姿态:“有沒有,是我自己的事,跟你無關。”
邊敘懷抱雙手,一言不發。
許知寒實在不想再在這個話題上和他糾纏不清,又開口:“邊敘,不要再揪着感情的事不放了,不管是你我之間的還是你我各自的。半年之後我還要回國,你依然在西雅圖,得到你想要的答案又有什麽意義呢?”
邊敘眸光一暗,沉默幾秒之後,微微點頭:“我明白了。”
許知寒松一口氣,以為邊敘終于聽進去自己的話,不料,邊敘下一句話又讓他神經緊繃:“意思就是,沒有。”
“邊——”
“許知寒,我不知道你當年為什麽離開,但你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對我是不是不太公平?”
許知寒啞然。
因為同樣的話,他也曾問過邊敘。
而那個時候,邊敘留在了他身邊。
最後不知道是因為被這句熟悉的質問擊中,還是被過去的回憶拉入漩渦,抑或糾結于自己曾經的選擇,許知寒不自覺收緊雙手,聲音低的幾乎聽不見:“我沒有……”
這話,他自己都不信。
但他确實沒想過再見邊敘。
重逢的代價太大,他沒那個勇氣。
“姑且如此,”邊敘垂下眼眸,語氣低沉且平靜,“所以有些事你現在不想說的話,我可以不追問。”
“但我有一個條件,這半年和我在一起,就當做是對我那十年的補償。”
許知寒沒有立刻回答他。
沉默了許久,安靜地空間裏響起許知寒低沉沙啞的聲音:“邊敘,我想我昨天晚上說的很清楚了……”
“但我不想接受你的提議,”邊敘打斷許知寒,繼續道,“許知寒,那是我的十七歲,你憑什麽要我忘記,又憑什麽讓我和你斷了關系。而且……你明明比我更清楚,那一年對我來說意味着什麽。”
邊敘說到最後聲音已經開始發顫,但是許知寒眼底卻沒半分動容。
“那一年對你來說意味着什麽?邊敘,你扪心自問,你是真的看重那段日子,還是只是因為看到了我,才又重新把那段時光翻出來,來顯得自己有多重情重義?”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