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催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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催眠

“咔噠—咔噠—”

邊敘仰卧在沙發上,聽着節拍器将周圍的聲音分割成等分的碎片,慢慢放緩自己呼吸,慢慢合上眼眸。

“咔—噠——”

眼前變成了一片黑暗。

再睜眼時,他看到四周放着比他膝蓋還低的塑料圓桌、五顏六色的椅子、擺滿不同繪本的木質矮書架……

幾個衣着鮮豔的小孩從身邊跑過,年輕的老師手裏拿着貼紙,溫柔可親。

卻沒有人注意到角落裏蜷着的男孩。

他把自己縮在陰影中,手裏拿着筆,上下舞動。

這是二十年前的自己?

邊敘微微蹙眉,指甲陷入掌心。他看了一眼滿臉笑意和孩子們嬉鬧的老師,在吱呀聲中走到“自己”的身後。

他做了很久的心理準備,微微探頭,看向“自己”手裏的那副畫,卻在一瞬間僵在原地,瞳孔倏地睜大。

那是一張異常割裂的畫。

背景一片混沌,畫中人影模糊,在濃重的陰影之下,只看到他嘴唇翕張,眼中、嘴裏、乃至xiong前,都淌着紅色的血痕,詭異而扭曲。

“畫出這種畫的人,心裏不知道有多陰暗呢!”

“邊承天闵寧兩個人模人樣的怎麽能生出這麽個兒子?”

“你別說他倆人模人樣,孩子這樣家長肯定也好不到哪兒去,也不知道他開醫療公司有沒有其他想法。”

“什麽想法?反倫理反社會的嗎……”

污言穢語湧入腦海,邊敘感到一陣腿軟,踉跄着踢翻了身後的矮凳。他撲騰幾下,終于抓到了牆壁,硬撐着沒有讓自己倒下去。

不對,不是這些東西……

他畫的絕對不是這些東西……

突然間頭痛欲裂,邊敘跌落在地,死死咬住牙龈,抵在額頭的手上青筋暴起。

驀地,一句清脆的童聲把他從痛苦中抽離出來——“你在畫什麽?”

邊敘猛然擡頭,僵硬地轉向聲音傳來的方向。

一個手上帶着平安扣的男孩在“自己”身旁坐下,兩人指着畫上的東西,你一句我一句,時不時咯咯作笑。

他是誰?

邊敘艱難地吞咽了一下,扶着牆壁重新站起,小心翼翼挪動雙腿,走到兩個孩子身後。

他在兩人身後蹲下,擡起還在打顫的手,指尖剛剛碰到那個男孩的肩膀,那個男孩就“咔噠咔噠”跑着離開。

“咔噠咔噠——”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邊敘眼前一黑,突然間“啪”的一聲劃破時空,他睜開眼,回到了西雅圖。

窗外不知道什麽時候下起了雨。

朱亦雲坐在沙發另一側,交疊雙腿,放下剛剛關掉的錄音筆。

邊敘頭上冒了一層的冷汗,他來不及整理貼在額前的碎發,松開不知何時攥緊的手,喘着粗氣質問:“為什麽?我明明都要看到那個孩子的樣子了,為什麽突然把我叫回來?”

朱亦雲并不惱火他的質問,幽幽開口:“不是我叫你回來的,是你自己沒有做好準備。”

“什麽?”

“你呼吸頻率過快,而且出現了一些軀體化和解離症狀,繼續下去會比較危險。”朱亦雲關掉節拍器,思忖片刻,補充道,“邊總,雖然說過很多次了,但我還是想請你考慮考慮其他方法,你的狀态,真的不适合再進行催眠了。”

出現突發/情況必須中斷催眠,這是朱亦雲答應給邊敘催眠的先決條件,所以這個解釋,他沒辦法反駁。至于不适合催眠……

邊敘擡手抹了把臉,權當沒有聽到後半句話,語氣依舊很冷:“今天就到這兒吧,朱醫生,我請人送你回去。”

“邊總……”

“催眠的事,我會考慮考慮的,下個月這個時候我們再談吧。”

朱亦雲張了張嘴,還想再說什麽,但邊敘已經合上眼眸,逐客令的意思再明顯不過,她便沒再多說,跟着服務生離開。

偌大的房間裏剩下邊敘一人,邊敘後仰看着天花板,揉了揉眉心,把手耷拉在一邊。

來西雅圖之後,他換了五六個心理醫生,都沒能窺見哪怕一點跟那件事有關的東西,好不容易找到點希望,他不想放棄。

但朱亦雲說的對,他的狀态的确不适合高頻率的催眠。

他垂下眼眸,看到剛剛嵌入指甲的掌心,已經微微滲出了血珠。

他在害怕,只是他也不知道,他在怕什麽。

邊敘平複幾秒,拖着疲憊的身子走到辦公桌後,從抽屜裏翻出一臺手機,開機。

緊接着,他輸入一個國內的電話號碼,按下撥打鍵。

幾聲忙音之後,對面終于接通。

邊敘走到落地窗前,擡眼看了一眼窗外:“忙嗎?”

對面沙啞着聲音回答:“還行。”

邊敘:“最近有查到什麽嗎?”

“有,你等一下。”

手機裏傳來呼呼的風聲,邊敘垂下頭咬了下唇,聽到對面的人再度開口:“你知道通港研究所嗎?”

聽到“通港”兩個字,邊敘眸光一閃,從喉嚨裏發出一聲:“嗯?”

對面只當他是不知道:“通港是岚市一個比較有名的醫藥研究所,一個月前晟脈總裁助理殷文翰去了通港,不知道是有合作還是有什麽其他事。”

邊敘:“沒再查嗎?”

“查了,但是查不到。晟脈幾個公開項目和通港沒關系,至于那天殷文翰去乾了什麽,通港那邊是研究所,保密性強,實在查不出來。”

邊敘眉頭緊鎖,擡手摸了摸下巴。

一個月前正是vita和通港談合作的時候,那個時候晟脈派人去通港,是巧合嗎?還是……

邊敘又想到許知寒。

許知寒嘴上否認,但他一定知道vita和懷旭的關系,很明顯他不是為自己而來的,那他來Vita的理由又是什麽?和晟脈又有什麽關系?

“邊敘,你在聽嗎?”

“嗯,”邊敘飛速眨了下眼,垂眸轉了轉手上的戒指,吩咐道,“查不到的話,通港那邊就別查了,剛好我們和他們有合作,這邊我盯着,你還是看晟脈內部有什麽動作。”

“行。那沒什麽事的話就這樣吧……”

聽着對面要挂電話,邊敘突然叫住了他:“韓池——”

“怎麽?”

想說的話在喉嚨裏繞來繞去,邊敘還是沒說和許知寒有關的事,轉而問道:“你還是……聯系不上馮楠嗎?”

對面呼吸明顯滞了一下:“為什麽突然問我這個問題?”

言多必失,邊敘不想解釋過多,也有些後悔那一下叫住他,含糊其辭道:“沒什麽,慢慢來吧。”

最後悵然的一句話,不知道是在安慰韓池,還是在寬慰他自己。

電話挂斷,邊敘又在窗前站了許久,才重新把手機放回抽屜,離開這間他一個月才來一次的房間。

鎖上門,邊敘走下臺階。

晚八點正是美國人的晚飯時間,店裏又來了一批人,鬧哄哄的。

他輕車熟路拐到門口,服務員已經把大門打開,他突然停下腳步,後退兩步,看向第二個窗戶旁的桌子。

旁邊坐着的是通港的人和……趙朗?

邊敘眉心跳了一下,打消了過去的念頭。

不料正對着邊敘的張雪松率先看到了他。

這人勢利得很,知道邊敘在vita話語權比趙朗大,也不顧還坐在桌上的趙朗,起身不停沖着邊敘招手。

桌上的人便都把目光投到了這邊。

許知寒明顯僵了一下,旋即飛速轉過頭,佯裝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邊敘卡着那群人的視線摘下護腕,遞給門口的服務員,低聲用英語吩咐:“等會把這個收起來,另外通知下去,不許向任何人透露我的身份。”

言罷,他整理好衣衫,走到通港的那張桌子旁。

“邊博,你事情辦完了?”

“嗯。”

“那你吃飯了嗎?”

邊敘扯謊道:“吃過了……”

“啊?啊…吃過了……”

張雪松沒想到邊敘這麽不給人面子,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氣氛異常尴尬,趙朗在心裏默默扶額,起身勾住邊敘肩膀,哈哈道:“诶呀,吃過了也不妨礙在旁邊坐會兒,反正大家一起最主要是為了熟悉一下,方便後面的項目嘛……”

趙朗一邊說一邊拉着邊敘繞過許知寒和他身邊的人,在主位坐下:“诶?你的護……”

“你說得對。”“腕”字還沒說出口,邊敘打斷趙朗,轉而看向張雪松,“抱歉,張教授,是我考慮不周,這頓飯我請了。”

“不至于不至于……”張雪松擺擺手,表示無事,坐回自己的位置。

趙朗被打斷之後有些不明所以,突然間他看到低頭一言不發的許知寒,心中了然,沒再追問護腕的事。

服務生送來一套餐具,坐在餐桌外側的許知寒自然而然地接過,伸手遞給邊敘。

這個動作在邊敘的意料之外。說不上來是因為疼痛還是激動,他的手以幾乎看不到的頻率微微顫/抖,在接過餐具的瞬間被許知寒盡收眼底。

許知寒低頭攪動自己盤子裏僅有的兩根青菜,他做了很久的準備,問道:“邊博的手……有傷?”

邊敘端起杯子的手滞在了半空。

片刻,他放下酒杯,臉上漾起一個疏離的笑,看向許知寒。

許知寒也看着他。

目光炯炯,又帶着些許鋒刃,似乎想借此剖開邊敘眼中的屏障,讓他說出實話。

但是邊敘只是雲淡風輕地回了一句:“許教授為什麽這麽說?”

“你的手在抖。”

“哦……許教授說這個,”邊敘拖長音調,揉了揉手腕,“剛幫朋友乾完活,所以手有點酸。”

許知寒不信,依舊緊緊盯着邊敘,試圖找出邊敘哪怕一點破綻,可是沒有——甚至連瞳孔都沒晃一下,還能一動不動地跟他對視。

記憶裏的邊敘壓根不會撒謊,更不用說撒了謊之後底氣十足毫不心虛的看着對方。

也許是自己想多了。

許知寒緩緩抽回自己的視線,沒有注意到餐桌下邊敘的手上冒出了一層冷汗。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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