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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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氛緩和下來,張雪松終于插上了嘴:“邊博,聽趙博士說,你三年讀完了華盛頓大學的四年本科,又用兩年讀完了三年制碩士,真是後生可畏啊……”
從張雪松嘴裏聽到自己的本碩經歷——還剛好是早上許知寒戳在他心上的話題,邊敘心猛地一沉,視線偏向許知寒。
坐在餐桌外側的人夾在沈言、鄭逸兩人中間,本來還在談論什麽,突然間垂眸不語,在其間充當“聆聽者”。
張雪松還維持着一臉奉承的笑,邊敘移開落在許知寒身上的目光,微微勾唇:“張教授謬贊。”
兩人帶着趙朗又客套了幾句,邊敘不時瞥向許知寒,見他始終一副無動于衷的樣子,心裏憋得慌,最後,邊敘實在忍不住,借口上廁所來到洗手間,給自己潑了一臉的涼水。
冷靜點,他不問不提不是才好嗎?難道你真想讓他知道那兩年發生了什麽?
可是他憑什麽不問不提!絕情嗎,還是無情?
邊敘又用涼水抹了一把臉,強行澆滅心中的焦躁。
離開洗手間,邊敘剛走幾步,突然停了下來。
身後傳來兩聲很輕的腳步聲,然後他聽到許知寒嗫嚅道:“抱歉……”
話沒說全,但邊敘很清楚許知寒說的是什麽,他眼中的躁動一下子熄滅,喉嚨一哽,背對着許知寒:“不用……”
“那兩年……”
“那兩年我并沒有全部用來找你,”邊敘冷聲打斷許知寒,俨然沒有了早上的留戀,“所以你也不用太在意早上的話,就姑且把我當成一個薄情寡義的人吧。”
邊敘說完,沒再給許知寒開口的機會,邁着步子回到桌旁。
趙朗和張雪松談得正歡,他插不上也不想插話,就坐在趙朗旁邊的位置上,目光掃過一個又一個通港研究員。
張雪松、沈言、鄭逸、張易水……帶着許知寒在內的七個人中,會有人和晟脈有關系嗎?
當然,他希望沒有,但如果有的話,會是誰呢?
到這頓飯結束邊敘都沒個頭緒。
沒辦法,信息太少了,何況他只是猜測。
送走通港一行人,邊敘轉身走到櫃臺,拿出剛剛交給服務生的護腕,瞥了趙朗一眼:“怎麽來的?”
“跟通港的人坐輕軌來的,”見人走遠,趙朗也就不繞彎子了,直接問邊敘,“你怎麽在這兒?還是從二樓下來的,據我所知這家店二樓不對外開放的。”
邊敘把護腕帶回手上,面不改色道:“剛不是說了嗎,幫朋友乾活。”
“你得了吧你,”趙朗冷哼一聲,反駁道,“這話你蒙許知寒行,蒙我就算了,除非你不想要你那只手了,不然……乾活,也虧您這位少爺想得出來。”
兩人說話間走出店內,邊敘停下腳步,依舊一臉無辜:“沒有,我真幫朋友去了。”
“哈?那你的手……”
“幫忙又不一定要用手。人家裏開的中餐廳,讓我來試毒順便提點意見。”
“以前怎麽沒聽說你有這麽個朋友?”
“也算不上朋友,就華大本科時候一個同學,突然聯系我的,”邊敘把車鑰匙扔給趙朗,鑽進副駕駛,眯眼靠在椅背上,“手疼,你開車吧。”
趙朗撇撇嘴,甩着鑰匙在駕駛座坐下,沒再繼續剛才的話題:“回哪兒,還是Wallingford?”
“不,東湖。”
EastLake。
也是西雅圖一個有名的社區,是邊敘的常住地,比起Wallingford,距離Vita遠了點,但從波蒂奇灣回Wallingford,也順路。
何況還是他的車。
趙朗啓動發動機,調侃道:“怎麽,欲擒故縱?”
邊敘沒理會他這個不着調的玩笑——又是催眠又是打聽晟脈,最後還莫名其妙參加了個應酬,他實在累得很——他閉目養神,語氣中已經夾雜了些許倦意:“我來之前,你們聊了什麽?”
“沒聊什麽,就很客套的聊了之前的研究經歷啊什麽的。”
“張雪松——”邊敘頓了頓,繼續道,“這個人是不是有點過于熱情了?”
趙朗沒聽出邊敘話裏的其他意味,不以為意道:“他國內還有個項目,想和懷旭搭線,明裏暗裏已經和我說了好幾次了。”
邊敘冷哼一聲:“和懷旭搭線,他也是敢想。”
趙朗:“人家有什麽不敢的,通港大學一級教授,有些科研所、公司想合作還夠不上呢。”
“沒說他不夠格。”
說的是邊承天這個死倔死倔的老頭,壓根不用外人。
趙朗上頭是邊淮,自然不敢把話題扯到邊承天上,默默噤了聲。
于是車裏安靜下來。
幾分鐘後,車停在公寓樓下,邊敘睜開眼,下車之前吩咐道:“項目分組把我和許知寒分開,別放在同一組。”
“嗯?為什麽?”
邊敘轉動右手手腕:“我手上有傷,不想跟他解釋太多有的沒的。”
趙朗狐疑地看了邊敘一眼:“剛才你倆去洗手間沒說這個事?”
邊敘苦笑了一下,沒接趙朗的話:“車你開走吧,明天給我開到所裏就行,最後一次。”
“嗯,明白。”
趙朗辦事很有效率,邊敘回到公寓不到一個小時,趙朗就把分組名單發過來了。
vita的人他和趙朗各帶一批,通港的分了兩組,和邊敘同一組的是鄭逸、沈言、張易水。
張雪松竟然沒把自己劃到他這一組……有點意思。
正好邊敘也不想騰出精力應付張雪松,當下就拍板決定了這個分組,讓趙朗通知下去——畢竟後天通港的人就要進組了。
他躺在沙發上,兩天來第一次松了一口氣。
人嘛,總要有一件事是順的。
但邊敘萬萬沒想到,第二天一/大早他就收到了趙朗的電話:“邊敘,許知寒說他想換個組。”
?!!
邊敘端起剛剛磨好的咖啡,微微蹙眉:“你分組沒和通港的人商量?”
“商量過了啊——但其實也用不着商量,張教授前兩天前就把他們的分組名單發給我了,我直接按着那個分配的。”
“那他換什麽組?”
“他說他想和沈言在一組。”
又是沈言,邊敘咬牙問道:“那這是通港的事,怎麽還要我們插手?而且為什麽名單确定了才說換組?”
“別提了,張教授那分組壓根沒給通港的人看,相當于不管是咱們的人還是他們的人昨天都是第一次看到分組名單。所以張教授讓他和咱們讨論一下換組的可行性,可以的話看怎麽換。不過我說你倆也真有意思,舊情未了的不想和人在一個組,天天躲着對方的反倒上趕着去同一組……你說他是不是對你也還有意思?”
“他換組未必是為了我。”邊敘冷聲回道,“告訴他,想換組的話,今天早上去我辦公室,我和他單獨聊。”
—
Vita。
邊敘到辦公室的時候,許知寒已經到了。
聽到身後門軸轉動的聲音,許知寒從單人沙發上站起,轉頭看到邊敘,一下子怔在原地,客套的笑容也一下子凝固在臉上。
邊敘見狀,不由得停下腳步,抽了下嘴角:“什麽表情?”
許知寒背身坐下,垂眸道:“我以為會是趙朗。”
“本來确實應該是他處理這件事。”邊敘不緊不慢地在許知寒對面坐下,拎起圓幾上的紫砂壺,注入手邊的白瓷杯。
“但因為是我,所以你來了。”許知寒接過邊敘遞來的茶杯,替他補完了沒說的話。
還不如讓趙朗來呢。
許知寒腹诽一句,沒再往臉上堆剛剛的假笑:“那就說正題吧,我想換組。”
“給我個理由。”
“我和你說過了,我跟沈言研究生是同門,做實驗時配合的更好。”
“所以你會為了方便實驗來我這個你避之不及的人組裏?”邊敘頓了頓,看着被打斷之後略顯無措的許知寒,加重了語氣,“許知寒,你說這話,你自己信嗎?”
邊敘的氣場很強。
十年前許知寒還沒什麽感覺,但不知道是經過了十年錘煉,還是邊敘有意壓着他,總而言之許知寒确實感受到了來自邊敘身上的、前所未有的壓迫。
到底是邊承天的兒子。
但他當年連邊承天都敢反駁,還怕邊敘嗎?
許知寒端起茶杯淺啜一口:“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一個理由,而我給你了。”
啊,還真是一如既往的……無賴。
邊敘指尖抵在眉心,不容置疑道:“抱歉,我不接受。”
“許知寒,如果你是來應付我的,就回去吧。我沒指望從你嘴裏聽‘為了我’之類的話,但我也不想聽你這種毫無誠意的敷衍。”
空氣凝滞。
邊敘微微躬身,手指輕叩茶杯。
辦公室鐘表上的秒針轉了兩圈,許知寒始終沒有開口的意思。
想跟他耗嗎?
那也成,反正是在他辦公室。
邊敘放下茶杯,起身朝辦公桌走去,忽地聽身後響起一道聲音——
“寧願耗着也不答應我,”許知寒站起身來,盯着邊敘的背影,一字一句問道,“邊敘,你是不想和我一組,還是不想我和沈言一組?”
許知寒的話不偏不倚地落入耳中,邊敘一下子怔在原地,再挪動不了半分。
許知寒就是許知寒,即便隔了十年,也能一語中的,直擊他有意無意在避開的東西。
許知寒悠悠走到他面前,靠在辦公桌上,俨然成了兩人之中的上位者:“如果是後者的話,我解釋過了,如果是前者的話,為什麽?”
邊敘避開他的目光:“為了立你口中那個薄情寡義的人設,這個理由足夠嗎?”
這下吃癟的成了許知寒。
看他僵在原地,瞳孔裏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刺痛,邊敘到底于心不忍,松了口:“你想和沈言在一組的話,我可以把他調到你們組……”
“邊敘,是我要換組,不是沈言。”
得,自己就不該心軟。
卻又聽許知寒問:“你這麽不想和我在一個組,是有什麽不想我知道的事嗎?”
聞言,邊敘眸光微微一沉,不過須臾,他輕笑一聲,一步一步湊近許知寒,在他身側停下。
淡淡的檀木香飄逸在四周,許知寒扶着桌沿的手微微顫動,被邊敘盡收眼底。
邊敘低眉淺笑,語氣中卻帶着半分戲谑:“怎麽?以為我要對你做些什麽?”
許知寒匆忙抽回手:“沒有。”
邊敘沒有拆穿他這個過于明顯的謊言,也沒再說什麽。
沉默蔓延了片刻,許知寒聽到他輕聲開口——
“我能有什麽不想你知道的事……該說的,不該說的,十年前,我就把我的全部剖開來給你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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