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Azaz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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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zazel

1999年。

剛剛經歷了“下崗潮”的邊承天被迫離職之後,帶着妻兒來到岚市剛剛設立的技術開發區,那一年,邊敘不過三歲。

邊承天進了一家制藥公司。

這家制藥公司雖然剛剛成立,卻在極短的時間內成為開發區乃至整個岚市的龍頭企業。

但只有藥是不行的,臨床上除了藥,還要有醫療器械。

邊承天率先發現了這個商機。

于是他一邊工作一邊學習一邊積累人脈,最後辭職離開制藥公司,創辦了新的醫療器械公司。

借着開發區的支持和周邊已經形成醫療産業集群的優勢,懷旭慢慢發展起來。

邊承天回家越來越晚,闵寧進臻心國際醫院之後也忙于工作無暇顧及家裏,綜合考慮下,他們把兩個孩子送進了寄宿制學校,卻沒想到,那家被譽為“溫室花園”的暖巢中,藏着一只不見蹤影的惡鬼。

那是一個陰雨連綿的下午。非典爆發,岚市醫療器械需求飛速上升,邊承天正和公司的幾個股東商讨要不要捐出一批設備,秘書趙明德突然走進辦公室,附到他耳邊:“邊總,出事了。”

趙明德神色緊張——那是他從來沒出現過的表情——邊承天心中頓時燃起一絲不安,他擡手示意暫停會議,接過趙明德手裏的報紙。

地獄空蕩蕩,惡魔在人間。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這十個大字,緊接着,邊承天看到那篇文章旁印的兩張照片,他眉間的紋路逐漸加深,兩分鐘前還揚起的嘴角沉了下來,四周氣壓極低。

“邊敘,你告訴我這是什麽?”

岚市東郊的別墅區內,邊承天把手中的報紙推向沙發對面的孩童,他溢滿了失望和疲憊的聲音落入不到六歲的邊敘耳中,比滿腔怒火的質問還要催命。

邊敘保持着乖巧的姿态,看邊承天指向報紙一處:“這張畫,是你畫的嗎?”

畫上是一個面部扭曲、神色怪異的大頭娃娃,他站在血紅色的背景中,手裏拿着一支留着血滴的針管,關鍵在于,他頭頂上的帽子,寫着血淋淋的“十”字。

這幅畫很怪異,偏偏這種怪異的沖擊感太過強烈,以至于邊敘感到一股強烈的眩暈嘔吐,他懵懂地搖了搖頭:“這不是我畫的,爸爸。”

出人意料,聽到這句話的邊承天臉上并沒有流露出半分輕松,相反,他長嘆一口氣:“不是你畫的,它怎麽會出現在你學校的畫板裏?”

“這……我不知道。”

邊承天聽到他的解釋,無力地合上雙眼。

客廳裏只剩下鐘表滴答滴答的聲音,不知過了多久,邊承天起身離開,一眼都沒有看沙發旁惴惴不安的邊敘。

……

“從那天開始,我爸不停地帶我開發布會,內容無非就是那副畫是不是我畫的、為什麽要畫那副畫。我最開始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發布會上就只是否認,後來慢慢猜到,大概是有人把那副畫塞進我的畫板裏,又有人把那副畫拿出來,把我塑造成一個在yq時期污化醫護人員、內心陰暗的小孩。”

許知寒不明所以:“他們為什麽要這樣?”

邊敘看他一眼,嘴角勾起一個自嘲的弧度:“許知寒,你其實早知道我的身份,那你應該知道那家醫療器械公司就是懷旭。”

說着,邊敘起身,走到陽臺旁,窗外大雨淋漓,他卻拉開窗戶,任由冷風打在臉上:“新企業的出現按道理說應該是利大于弊的,可是懷旭勢頭太猛,周圍企業發展不起來,他們便用這個方法,站在道德制高點,用輿論來打擊懷旭。”

言傳身教,兒子是一個小惡魔的話,老子能好到哪裏去?

得承認,對方的輿論戰很有用。

那段時間針對邊承天和闵寧的指責批判質疑并不少,闵寧被停職,懷旭股價大跌,庫存積壓,資金鏈也一度斷裂,搞得公司上下人心惶惶。

“我不斷否認,不斷解釋,可是沒有人聽,甚至最後,我爸也選擇了退步道歉,告訴我……以後不要再畫了。”

這樣一來,即便他始終否認那幅畫的來源,外界也已經默認了他是一個冷血乖戾的人。

過去的傷疤被一點一點揭開,邊敘不知何時攥緊了拳,微微顫抖。

許知寒将之盡收眼底,他輕輕撫上去,目光落下又擡起,聲音輕柔地不像他:“可你還在畫,懷旭發展的也很好。”

邊敘沒有抗拒許知寒這個安撫的動作,他垂眸,輕嘲一聲:“是啊,懷旭發展的很好。因為發布會結束一個月後,臻心國際醫院斥巨資從那兒購買了一批設備,讓懷旭起死回生。那天之後,我媽回到了醫院,我爸封鎖了一切有關我的消息,好像邊家從來就沒有這個人……”

“許知寒,你說在我爸和臻心國際醫院的談判裏,我是一個怎樣的籌碼呢?”

邊敘歪頭看向許知寒,往日裏那雙深不見底、永遠宛如一潭死水的瞳孔裏,今天卻寫滿了哀怆與幽怨。

許知寒突然明白了,為什麽懷旭家大業大,自己卻在網上找不到有關邊敘的任何信息——

他是被抛棄的“惡果”,是商業博弈下的犧牲品。

許知寒沒有經歷過,更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邊敘,只是更握緊了那雙從沒有放下畫筆的手。

并不真的指望許知寒給出自己答案,邊敘抽回目光,重新眺向遠方:“至于不要再畫畫,我始終不理解也不接受這個解決辦法,所以一直在偷偷畫,被發現後不是被訓一頓就是吵一架,直到初中畢業,懷旭準備上市,我爸把我那些畫又翻出來了。”

……

用不同顏色填滿、呈現着不同風景的畫再一次被摔在灰色岩板茶幾上,邊承天重重在上面點了點,語氣不悅:“邊敘,你到底想乾什麽?”

邊敘掃了茶幾一眼——流程他已經很熟悉了——他駕輕就熟地走到邊承天旁邊的單人沙發上坐下,垂眸不語。

趕緊罵吧,罵完他就能走了。

只是邊承天好像猜到了邊敘的意圖,他向後坐去,陰鸷的目光落在邊敘臉上:“怎麽,覺得不說話這次就能過去?”

邊敘睫毛閃了一下,依舊沒有開口。

“看來你确實這樣想的。”邊承天端起手邊浸好的白毫銀針,淺啜一口,繼續道,“我和你說了這麽多年不許畫畫,你是一點沒聽進去啊……邊敘,你就非得像九年前一樣,給別人一個把柄是嗎?”

九年前。

聽到這三個字,邊敘宛若死水的瞳孔終于起了一絲漣漪,他猛然擡起頭,質問道:“授人以柄?爸,九年前,授人以柄的到底是誰?承認那幅畫出自我手的,不是我,親自給別人遞刀的,也不是我。”

沒想到邊敘會這樣說,邊承天眯起了眼,好似一個看客。

邊敘太明白邊承天為什麽在今天提起他們争吵九年都從未提及的事,邊承天旁觀者一般的态度更是在一瞬間激起他藏在心底的委屈和憤怒。他瞳孔微顫,繼續道:“當年懷旭剛剛起步,你拿我當籌碼去和臻心國際談判,我認了。但是今天,你怕再起風浪掀翻了懷旭上市的船,就又要再一次犧牲我的話,爸,你能不能先告訴我,憑什麽?”

明明自始至終,做錯事情的人,從來都不是他,憑什麽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抛下他?

縱橫沙場多年,邊承天看慣了那些被利益裹挾而生的市儈的目光,如今看着邊敘那雙平靜卻破碎的瞳孔,他竟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麽。

“就憑懷旭以後的産業,有你一份。”

驀地,一陣清冷的女聲從頭頂傳來。邊敘和邊承天同時擡頭看向二樓,只見闵寧穿着黑色針織衫,邁着從容的步子走下來,在邊承天身旁坐下。

她端起桌上的茶具,給自己倒了一杯後,又倒了一杯,放在邊敘面前。

整個過程邊敘都以一種極為震驚的目光看着闵寧,仿佛從來不認識她這個人。

因為這九年裏,闵寧從來沒摻和過畫畫這件事。即便當年輿論把她逼到停職,她也從來沒有流露出一絲不滿。

不對,好像是有的。

邊承天第一次帶他開發布會回到家,闵寧就對他露出了失望的眼神。只不過這些年她醫院的事情太多,兩人碰面機會不多,才一直讓邊敘覺得,闵寧不摻和這件事,是因為她支持自己,不過不想和邊承天争論而已。

只是他忘了,他們家裏,強勢的,一直是闵寧。

他真的是可笑,可悲。

想通了一切,邊敘嘴角扯出一個凄涼的笑,他端起闵寧給他倒的茶,一飲而盡,只覺得白毫銀針異常苦澀:“是嗎?可我不想要。”

他頓了頓,竭力控制好自己的情緒,擡眼道:“我知道懷旭對你們意義不一樣,但我也不想,抛棄我覺得重要的東西。”

說完這句話,邊敘沒有再等邊承天和闵寧開口,起身離開了這寬敞又異常空蕩的房間。

邊敘連着兩天沒有回到家裏。

邊承天和闵寧最開始以為他是去了邊淮公寓,便沒有在意,直到一周後邊淮出差回到岚市,才發現邊敘并沒有去他的公寓。

這下幾個人着急了。

好在邊淮對自己這個弟弟還算熟悉,在老城區那家邊敘經常去的地下畫室找到了他。

這家畫室是邊敘初中時無意發現的,老板是個慈眉善目的小老頭,言語之間帶着幾分目空一切的坦然。不知道是被畫室牆上挂着的畫所吸引,還是被老板那些“清談”言論所觸動,這家畫室成了邊敘的避風港,不想回家也不想去邊淮公寓的時候,他就會藏在這裏——只不過以前,他從沒連着在這兒待一周。

就在老板看着犄角旮旯裏滿臉落寞的邊敘,第十次發出長嘆時,門楣的風鈴響起,邊淮走了進來。

老板看了一眼來人,目光重新落回角落:“你可算是來了。”

邊淮循着他的目光望去,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徐爺爺,前幾天我不在岚市,不知道他來這邊,給您添麻煩了。”

“沒什麽麻煩不麻煩,”小老頭扶了一下跌落到鼻尖的老花鏡,終于抽回了黏在邊敘身上的視線,輕聲叮囑邊淮,“只是他那天來的時候情緒不對,你和他好好說話。”

邊淮微微點頭:“我知道。”

角落裏,邊敘目不轉睛地盯着面前的半成品,手裏的鉛筆還在沙沙作響。

聽到一陣熟悉腳步聲,他頭也沒擡,只看了一眼畫架後的皮鞋,問道:“哥,我記得,你在懷山有一套房,是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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