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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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心

懷山。

邊承天的規劃裏,要在懷山建一所研究院,并且讓邊淮負責這個項目,所以兩年前買地皮的同時,直接給邊淮在複城國際買了套房。

研究所建造時期,邊淮時不時來工地考察,去複城國際也比較頻繁,研究所建成之後,科研實驗活動多起來,研究所日常運營還算穩當,他來懷山次數便少了許多,複城國際的房子算是空置在了那裏。

聽到邊敘提起懷山的房子,邊淮心裏湧現出一個不太好的念頭,小心翼翼問道:“你……想乾什麽?”

“我想搬去懷山。”

“一個人?”

“嗯。”

邊淮抿唇,斟酌一番用詞:“小敘,這個事情我做不了主,你要和爸媽商量。”

“可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去哪兒了,”邊敘擡起頭,眼底只剩下深不見底的黑,“所以哥,你能不能幫幫我?”

邊淮張了張嘴,看着邊敘黯淡無光的目光,他還是沒能說出拒絕的話。

他捏了捏眉心,在邊敘身旁坐下,這才看到邊敘面前的那副畫。

寥寥幾筆,勉強勾勒出一張人臉的輪廓,沒有五官,沒有表情,有的只是覆蓋在雙眼區域突兀的紅紗。

注意到邊淮的目光,邊敘扯下這張連草稿都稱不上的“畫”,揉碎,扔進垃圾桶。

他畫不出人像,也不敢畫。

看着眼前的景象,邊淮到底心軟了:“我知道了,你實在想離開的話,我會幫你的。只是你一個人住那邊不太安全,我派個人跟着你。”

“不用,哥。”邊敘轉過身,重新與邊淮對視上,“這九年除了畫畫,我還在打拳,有事情我自己能處理。”

見見邊淮仍有疑慮,邊敘繼續道:“哥,我知道你擔心我再被利用,擔心我離開岚市之後被有心之人盯上,但是已經九年了,他們沒再出現過,也許一切都已經過去了呢?哥,我想和過去劃清界限,也想……過得自由一點。”

“真的……很想畫畫嗎?”

記憶裏邊淮的聲音和身旁許知寒的聲音交疊在一起,邊敘恍惚了一下,才被窗外的雨聲喚醒。

來懷山時,邊淮問他這個問題,他的回答是“是”,他說他想逃離那個家,就是想畫自己想畫的畫。也許是出于這個原因,邊淮最終幫他瞞着邊承天和闵寧,讓他進了懷山一中。

只是如今許知寒再問出同樣的問題時,他卻猶豫了。

邊敘微微回眸,目光沉沉的落在茶幾上,望向許知寒剛剛拿回來的、自己的畫冊。

斟酌許久,他走上前,一頁一頁,把整本畫冊翻盡。

每一張畫都是建築,構圖嚴謹,線條完美,看得出來畫畫的人技巧很高,只是所有的建築都只由黑筆勾勒而成,不見色彩,不見溫度,唯餘一片死寂。

邊敘合上畫冊:“從去徐爺爺店裏第一天開始,他就和我說,我的畫有形無神。我其實也知道,這麽多年來,畫畫對我來說,早已經不是單純的愛好,而成了對抗我爸媽的工具。我的确想畫下去,但我又不知道,我為什麽想畫下去。”

是為了去蘇黎世深造“實現”自己的夢想,還是以此來發洩自己的無能和不滿?

這一次許知寒猜到了他的想法。

似乎是為了驅散房間裏濃重的哀怆,許知寒揚起嘴角,大大咧咧開口:“唉呀為什麽想畫不重要,關鍵是你有想乾的事。不像我,到現在都還沒想好最後想做什麽。”

說着,許知寒做了個癟嘴的表情。

邊敘見狀,微微勾了下唇,但他眼中的苦澀并未完全消散。

最初他是帶着一定的目的性接近許知寒,一年半來許知寒也有諸多不解藏在心裏,只不過兩人都心照不宣地沒有提及。

但那些不可言說的事情終有一天會迸發,甚至也許會橫亘在兩人中間,成為難解的隔閡——尤其邊承天的到來,讓邊敘更加覺得一年半前楊浩臨行前那句“風波未定”,不是一句無意義的贅言,而是一句沉甸甸的谶語。

也許有些事情,早說清楚比較好。

想到這兒,邊敘掀起眼皮,目光定定地落在許知寒臉上:“我說完了,你呢,有什麽想問的嗎?”

“我嗎?”許知寒沒想到邊敘會把話題扯到自己身上——要說沒有嗎,肯定不可能的——“讓我想想……”

許知寒說着擡起手,摸/摸下巴,腦子裏回溯着過去的事,最終錨定了一個他最關心的問題。

這個問題現在問合适嗎?

現在不問的話以後會不會再也沒有這個機會?

經過一番激烈的思想鬥争,許知寒深吸一口氣,走到邊敘面前:“那個……你之前說接近我是想利用我,和這件事有關系嗎?”

聞言,邊敘瞳孔顫了一下,他旋即垂下眼眸,一言不發。

許知寒自以為問了不該問的問題,忙道:“要是不想說就算了……”

“算是。”

出乎意料的,邊敘極其平淡地承認了這個事實。

但許知寒卻仿佛聽到一陣驚雷在顱內炸開——他呆在原地,在腦海裏再次确認了一遍邊敘的回答——“算是”。

這是什麽意思?

是他曾經牽涉其中自己不記得,還是他周圍有人牽涉其中他自己不知道?

無論是哪一種,他都無法接受。

懷揣着不安,許知寒顫抖着聲音問道:“我和那些事有關系嗎?”

邊敘也察覺到許知寒心底的擔憂,他放下畫冊,沖許知寒擠出一個寬慰的笑:“別多想。我找你只是因為你手上的平安扣和我十年前見過的太像了。”

“十年前到底是誰發起的那場輿論戰,到底是誰利用我,我不知道,我爸、我媽、我哥,也都沒有告訴我的打算。我唯一知道的,是我書房抽屜裏的一枚平安扣,我很清楚那枚平安扣是十年前的同學給的,所以我想順着你這條線去查平安扣的來源,也許我就能找到當年事情的經歷者,問問他,當年到底發生了什麽。”

許知寒又問:“那你當時推開我,是因為你找到了那些人嗎?”

如果說前個問題在邊敘的意料之中,那這個問題,他确實沒想過會從許知寒口裏問出來——也怪他自己,解釋着就把話題引到了這裏。

他的确“找到了”相關人員。

但那個人是楊浩。

是同許知寒一起長大的發小。

邊敘躊躇片刻,在這件事情上,他好像只能選擇隐瞞。

他搖了搖頭:“沒有。因為後來我發現,你的那枚平安扣和我見過的不一樣,所以就放棄了——也好,畢竟我來懷山,本來就是為了讓自己舒坦點,再被那些事情困住,就有些得不償失了。”

邊敘說的淡然輕松,最後還微微一笑,仿佛真的放下了一切。

但許知寒知道,他放不下的。

邊敘被許知寒憂心忡忡的目光盯得如芒在背,他只得岔開話題,說出他不那麽想說卻又不得不說的事情——

“許知寒,今天我爸來找我,不僅是為了讓我去美國讀書,更重要的是,又有人盯上了我和懷旭,所以我想……”

“想再把我推開嗎?”

冷不丁的,許知寒打斷了他。

邊敘垂下眼眸,沒有否認:“許知寒,你既然知道了我的過去,就應該知道,商場上那些人沒有心。你繼續呆在我身邊,總有一天也會被人利用,到時候受傷的是你是我也未可知。你與這些事無關,我不該,也不能……把你拉進你不該卷入的漩渦中。”

許知寒仿佛沒有聽到邊敘這些話,他湊上前,毫無征兆的問了一句:“邊敘,你怕嗎?”

“怕什麽?”

“怕接下來那些人會用什麽樣的手段對付你,對付懷旭。”

邊敘頓了頓,搖搖頭。

十年,他早已不是過去那個身不由己只能讓人推出去當替罪羊的孩童了,他學會了隐忍,抗争,學會了揭露謊言,猜測人心——雖然比不上他老謀深算的爹,對他來說也夠用了。

許知寒非常滿意他這個回答:“既然你不怕,那我也不怕。”

“這不是怕不怕的問題,是我不應該……”

“邊敘……”許知寒打斷他,擡起頭,眼底盛滿了星光,并不灼熱,卻異常執拗。

他非常認真地看着邊敘,慢慢開口:“從我第一眼見你,我就知道,你是個有故事的人。我曾和你說我接近你是因為好奇,但比起你的畫,你的為人,我更想知道的,是你的悲傷從何而來,你的孤獨因何而起。”

“我其實不是喜歡社交的人,這麽多年來算得上朋友的也就你和耗子。耗子飛去美國後,我确實有些融入不到周邊的小圈子——雖然說一個人也沒什麽——但這一年半有你,我真的很開心。即便是出于這一年半的情意,我也不會離開的,何況經過今天,我知道了一些我想知道的,我不想再讓你一個人去面對那些刀光劍影,唇槍舌劍。”

許知寒字字真心,邊敘瞳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差一點就要讓步。

好在還是理智占據了上風,邊敘錯開和許知寒相對的視線,開口:“許知寒,你才十七,我被卷入其中是我身為邊家人必須經歷的,但你不一樣,你完全可以避開,或者說,你本就不該卷入其中。你好好想想吧,別為了不值得的人,不值得的事,賠上自己的未來。”

“值不值得是我自己說了算。”許知寒說着走到玄關處,從包裏拿出一張門票,遞給邊敘——是市籃球賽決賽的門票。

邊敘擡眼,不解其意。

又聽許知寒道:“我知道你有你的顧慮,所以我會好好考慮的。既然邊叔叔現在還允許你待在懷山,就說明暫時是安全的不是嗎?所以邊敘,這場球賽,你一定要來。這可能是我在懷山參加的最後一場市級比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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