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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的燈沒有開。
邊敘關掉書房的燈,回到客廳,依舊一片昏暗,只有拐角的壁燈發出微弱的、昏黃的光線。
許知寒身穿一件格子襯衫站在落地窗前,月光傾瀉而入,描摹出他清瘦卻不孱弱的線條——他就站在那裏,像一尊被精心雕琢的玉像,靜谧,易碎。
和平時的他完全不同。
邊敘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原本已經搭在開關上的手指緩緩收回,垂落身側。
他緩步走到許知寒身旁,側身看向那張被月光籠罩着的臉龐,輕聲問道:“前段時間……你去哪裏了?”
許知寒直勾勾盯着窗外,避開他的視線:“沒去哪裏,就在醫院。”
“…”
邊敘沒接話,他的目光越來越沉重,像是無聲的拷問。
那樣的目光透過窗戶明晃晃落入許知寒眼中,沉默幾秒,他再抵抗不住,垮下肩膀,低聲問道:“你去找我了,是嗎?”
“嗯。”邊敘從喉間輕輕擠出這個音節,繼續道,“但是沒找到。”
甚至許知寒家裏,他跑了好幾趟。
許知寒垂下眼眸:“抱歉。因為不想讓你看到我在病床上的樣子,所以拜托爸媽轉了院。”
“那你也應該和我說一聲,”邊敘垂下頭,聲音悶悶的。
停頓幾秒,他歪過頭,嘴角勾了一下,用輕松的語氣說出最沉重的話:“他們說……輕微腦震蕩可能導致短暫性失憶,我以為你不聯系我,是把我忘記了。”
聞言,許知寒明顯怔了一下。
片刻,他回過頭,像是承諾一般,非常鄭重地開口:“不會的,邊敘。我忘了什麽,都不會忘記你的……”
只這麽一句話,邊敘一瞬間覺得心口微微發脹,像是被什麽柔軟的東西填滿了——他猛地擡頭,看向許知寒的目光變得柔和而幽靜,宛若深潭,似是要攝走面前的人的靈魂。
“嗯,我知道。”他輕輕點頭,應道。
被他灼熱的目光盯着,許知寒真的覺得自己的魂要被勾走了。
他轉身離開落地窗,按開了客廳大燈。
白光驟然填滿整個房間,邊敘這才發現,許知寒的臉色在燈光下顯得異常蒼白,沒有絲毫血色。
他心猛地被刺了一下。
看許知寒在沙發上坐下,邊敘走到冰箱前,翻出兩個蘋果,放到茶幾上。
他靠在旁邊單人沙發的扶手上:“既然剛出院,大晚上的不好好休息,到處亂跑乾什麽?”
許知寒啃一口蘋果——又甜又脆——斜瞟邊敘一眼:“我明天要回學校,想請你幫我看看幾個知識點。”
“合着你在醫院也沒閑着?”
“能閑我當然閑着,可是我要考試啊。而且高三……”
許知寒說到一半停了下來,他頓了頓,放下手中的蘋果:“說起高三,邊敘,你想好了嗎?是留在懷山,還是去美國?”
邊敘沉默片刻,坐了下來,使自己的視線和許知寒的保持在同一水平線:“你想我怎麽選?”
那種被人勾魂的感覺又來了。
許知寒再次抵擋不住邊敘眼中泛起的幽幽的波光,他移開視線,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的冷靜:“就像我不想你決定我離開還是留下一樣,邊敘,我同樣不會替你決定。何況留下與離開,決定着你以後不同的路。”
邊敘覺得有一盆涼水澆在了自己心頭。
一年半,兩年,他第一次覺得自己被人推開,第一次從許知寒身上品嘗到疏離的滋味。
是許知寒太理性太冷靜了嗎?
他之前怎麽沒覺得?
邊敘按了按眉心,又道:“許知寒,你能說說你心裏真實的想法嗎?”
許知寒緊緊盯着茶幾上的蘋果,似是思慮片刻,他扭頭看向邊敘:“我承認,我有我的私心。邊敘,看你能不能猜到了。”
有私心,那還用猜?
邊敘心落了下來,說出他早已做好的決定:“既然這樣,我會留在懷山的——不過,這是出于我自己的私心。”
許知寒聞言,微微勾了下唇:“好,那我就陪你一起。”
許知寒是這麽說的,也是這麽做的,只不過帶上了馮楠韓池兩位大神——邊敘雖然不太樂意,但看在許知寒面子上,他也沒多說什麽。
高中最後一個暑假,四個人把懷山城裏、周邊能逛的地方逛了個遍,以至于開學當天邊敘再看到馮楠韓池的兩張臉,燃起了濃烈的“敬而遠之”的想法。
可惜,他們依然在一個班。
可惜,許知寒不管乾什麽,依然拉着他倆。
這天在圖書館,邊敘實在忍不了了,趁着馮楠韓池出去尋覓食物的間隙,他用筆輕輕戳了戳許知寒,語氣有些委屈:“喂,你怎麽最近乾什麽都叫上他倆啊……”
許知寒擡頭看他一眼,又低頭去看自己的習題:“多和一些人交流,不好嗎?”
邊敘搖了搖頭:“比起一群人,我還是一個人或者只有咱倆的時候更自在,而且……”
他不是很喜歡馮楠。
從第一次見這個人,他就覺得這個人身上散發着不同于許知寒的氣息——很假,好像不管做什麽事都有自己的算計,表現出來的只是他想讓別人看到的——這個人真正怎麽樣,他看不懂,也沒這個興趣,只是本能地和他保持距離而已。
但是話說回來,那天許知寒被送到醫院,他第一時間告訴自己,邊敘還是得謝謝他。
“而且什麽?”許知寒打斷了他的思緒。
不喜歡歸不喜歡,馮楠畢竟是許知寒的朋友,邊敘并沒有直接把心裏的想法說出來,他搖了搖頭:“沒什麽,就是想說,人多的話,我會有點累。”
聞言,許知寒嘴邊淺淡的笑意驟然凍結,他手中的筆懸停在半空,在紙面投下一道細微的陰影。
片刻,許知寒緩緩擡起頭,眼角染上了一層細微的歉疚:“抱歉,我沒想過這個。”
這突如其來的道歉搞得邊敘有些無所适從。
他本意并不在此,卻沒想到找了個借口,依然說錯了話。
與此同時,他産生了一個越來越強烈的感覺——許知寒變了。
變得沉穩,變得客氣,變得越來越疏離。
不安,擔憂的種子埋在心底,迅速生根發芽。
就這麽度過了高三的第一個學期。
意料之外,沒有發生任何事,倒是讓邊敘松了一口氣。
2015.2.18。
除夕。
前兩年的春節因為邊敘一個人,所以是在許知寒家過的,今年邊承天捅破了這層窗戶紙,非要邊淮把他帶回岚市——邊敘雖不太情願,但為了和邊承天闵寧說清自己以後的打算,他還是退了一步,答應春節當天晚上回去——因為二月十九號,是許知寒的生日。
十八歲的生日。
除夕晚上,邊敘正在和邊淮打電話,為第二天回岚市的時間“讨價還價”,突然間門鈴響起,打斷了兩人的争論。
“就這樣吧哥,我買下午五點的車票,你也不用專程跑一趟了。”邊敘朝門口走去,沒再給邊淮拒絕的機會,按下了挂斷鍵。
打開門,一股寒意率先湧了進來。等邊敘看清來人,他先是有些詫異,随即這種詫異變成了驚喜:“這麽冷的天,你怎麽來了?”
許知寒擡起手中的兩個大袋子,輕輕一笑:“因為想吃火鍋了。”
邊敘忙接過,把東西拿到了廚房。
他再回到客廳,許知寒已經換好了鞋,正在玄關處卸下自己身上的棉服、圍巾。
邊敘走上前,拂去他頭發上還未融化的雪花,又退至一旁:“今天除夕,怎麽這個時候想起來我這兒吃火鍋了?”
“因為今天确實很冷,而我在家裏又太無聊了,”許知寒說着已經走到了客廳,他頓了頓,回頭看向邊敘,“更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一起跨年。”
想和你一起跨年。
短短幾個字,瞬間在邊敘心裏掀起驚濤駭浪。
十年了,在岚市時,因為不想面對父母,除夕夜他把自己關到房間;來到懷山,雖說春節當天他會和許知寒一起出去,但除夕夜兩人也只是通過電話遙遙說一句“新年快樂”,而後獨自度過漫長的下半夜。
沒想到今年,許知寒帶着一身風雪,來到了他的門前。
他沉默幾秒,壓下心中翻湧的情緒,沒再說什麽,跟着許知寒鑽進了廚房。
兩人忙活到八點,終于在春晚開場舞曲鬧哄哄的背景音中坐在了餐桌邊。
邊敘擺好碗碟依然不太放心,把一盤肉卷撥進咕嘟冒泡的鍋裏後,擡頭問道:“今天來我家,叔叔阿姨真的沒說什麽嗎?”
“沒有。”許知寒歪過頭,故意眯起眼,好整以暇地将他從頭到尾上下打量一番,又撇撇嘴,故意拖長了尾音,“邊敘,我發現你今天好像不太歡迎我啊……”
“沒有的事。”邊敘心中微窘,忙從從鍋裏夾出兩塊肉放到許知寒碗裏,企圖堵住他的嘴。
見狀,許知寒噙着笑意搖了搖頭,沒繼續捉弄邊敘。他低頭夾起碗裏裹滿了麻醬紅油的肉,一口塞進嘴裏:“味道不錯——對了邊敘,你明天什麽時候走?”
“下午五點半的高鐵,大概七點到岚市吧。”
許知寒嚼嚼嚼:“到時候我去送你吧。”
邊敘付之一笑:“那再好不過了。”
“…”
桌上的菜一盤一盤下進鍋裏,等兩人吃的差不多,已經過了十一點。
許知寒遠遠朝窗外看去——依舊飄着鵝毛般的雪——他托着臉,聲音有些郁悶:“邊敘,你說今年這個天氣,還會有人放煙花嗎?”
邊敘疊起碗筷,順着他的目光看去:“會的。想看的話我們待會去樓頂。”
“嗯?這麽肯定?”
“別人我不知道,複城國際物業每年都會放的。”邊敘說完翻過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四十了,要不你先上去,我收拾一下就去。”
許知寒扭過頭,看向桌上邊敘已經整理好的不同餐具,撇了撇嘴:“行,你收拾碗筷盤子,我把剩下的垃圾收拾一下,直接帶下去。”
兩人說乾就乾。
許知寒利索地收拾好餐桌,拎起垃圾袋率先出門。
邊敘目送他離開,轉身将碗筷悉數從洗碗機中拿出來。把餐具碼得整整齊齊的之後,他卻沒有立刻跟上,而是轉身進了書房。
他拉開書桌最下面的抽屜,從中掏出一幅畫框,匆匆朝樓上走去。
推開天臺大門的一瞬間,煙花破空而起。
金色的花束在蒼白的雪幕中炸開,絢麗,璀璨。
已經零點了。
新的一年,新的一歲。
邊敘的目光越過飛雪,落在不遠處許知寒的背影上。
漫天飛雪中,他坐在天臺的石凳上,靜靜擡頭看着面前的一切,帶着些許不屬于他這個年紀的釋然。
邊敘走上前去,一直走到他身邊,許知寒才注意到他。
他回過頭,目光很快被邊敘手裏的東西所吸引:“這是什麽?”
邊敘猶猶豫豫地把畫框從身後拿出,翻過——被裱在相框裏的,是一張人像。
許知寒的人像。
比起邊敘之前的風景畫,線條不算流暢,卻終于有了生機。
許知寒眼中閃過一絲錯愕,他猛地站起,看看畫,又看看邊敘,不可置信地問道:“你……能畫人像了?”
許知寒的語氣有震驚,有喜悅。
但其實畫這幅畫的過程并不順利。他依然會落不下筆,依然會因為十年前那場舊事畫不出更好的線條。
邊敘不忍掃他的興,沒說細節,輕描淡寫道:“還行,就……還在練習吧。”
“那可真是太好了!邊敘,這會是我今年收到的最好的生日禮物。”
邊敘微微挑眉:“我還沒說,你怎麽知道是生日禮物?”
許知寒彎起眼角,抱着畫框坐回凳上:“這個時候拿來的,不是生日禮物是什麽?”
“那倒是。”邊敘輕笑,在他身旁坐下。
與此同時。
“轟——”
又一束煙花升空。
許知寒抱着畫框,仰起的臉龐被煙火照亮,眼底閃着光。
邊敘凝視着他被煙花點亮的側臉,輕輕開口——
“許知寒,生日快樂。”
“還有,新年快樂。”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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