籌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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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說的,不該說的,十年前我就把我的全部剖開來給你看了。”
邊敘站在許知寒身側,不遠不近,卻好像隔着一個跨不過的十年。他的目光固執而沉靜地落在許知寒的側臉,描摹着比記憶裏更清瘦的輪廓。
時間在寂靜中拉長。
終于,許知寒緩緩擡起頭,眼底依然是沉澱後的疏離,在邊敘看來,無比刺眼。
許知寒開口,精準擲出那個盤旋已久的問題:“既然沒有,為什麽要避開我?”
“我從沒想過避開你。”幾乎是一瞬,邊敘就否認了這句話。
他緩步上前,一點一點把許知寒籠罩在自己的影子下,加重了語氣:“許知寒,是你先避開我的。按你問我的話,你是不是也應該回答我,這是為什麽?”
又是一把回旋镖。
許知寒目光閃了一下。他錯開和邊敘對視的視線,斂起了此前的鋒芒:“這不是我們今天要讨論的事……”
“我知道不是。可只要你我在一起,我們永遠繞不開這個話題的——”邊敘頓了頓,向後退去,同樣避開了許知寒的視線,喃道,“所以,為了項目,還是分開吧。”
說完,邊敘站在原地,停了幾秒。
許知寒沒有再說話。
邊敘只當他沒有了拒絕的理由,起身繞到辦公桌後,拿起手機。
他一邊把電話撥給趙朗,一邊關注着許知寒的反應。
拜托了,盡快解決這個事吧。
電話“嘟”了幾聲,傳來趙朗的聲音:“嗯?你那邊處理好了?”
邊敘的目光依然緊緊盯着許知寒,聲音冷若冰霜:“還是按之前的分組通知……”
“等一下!”
驀地,許知寒突然開口,打斷了邊敘。
他轉過身,雖沒說話,目光卻定定地落在邊敘耳邊的手機上,意思再明顯不過。
邊敘站在原地杵了片刻,還是不敵許知寒的目光,扭頭沖着電話輕聲說了句:“等會打給你。”
挂斷電話,他重新看向許知寒,靜靜等待着他的下文。
許知寒最開始是沉默。忽地,他沉下肩膀,擡起頭,一步一步走到邊敘面前:“你不是說——讓我在西雅圖的這半年和你在一起,就當是對那十年的補償嗎?”
邊敘心猛地一沉。
又聽許知寒說:“邊敘,你如果同意我換組,我就答應你這個要求,怎麽樣?”
明明是在談判,他的眼底卻盡是悲涼。
這樣的悲涼,是從何而來呢?
邊敘看那雙眼看了許久,卻始終得不出答案。
他輕聲開口:“沒想到有一天,這樣的事,會成為你的籌碼。”
許知寒勾了下/唇,眼中波瀾不驚:“那你呢?接不接受這個籌碼?”
好問題。
說實話,邊敘有點心動了。
手傷藏一藏許知寒也發現不了,但讓許知寒主動給自己一個靠近他的機會,卻是難上加難。
邊敘收起此前翻湧而上的情緒,低聲吐/出兩個字:“條件?”
“不問十年前發生了什麽,不問這十年發生了什麽,不問我做事的理由,還有,不讓其他人知道我們之前的關系。”
“趙朗已經知道了。”
“那就除了他。怎麽樣,邊敘,接不接受?”
邊敘沒有立刻回答許知寒。
他眸光微閃,意味深長地看着眼前的人。
一別十年,倒是更會拿捏他了。
“從你給的條件來看,我好像很吃虧。”
“不吃虧,”許知寒搖了搖頭,重新擡眸,“畢竟這十年裏,你也藏了不少事情,不是嗎?”
确實是這樣,沒錯。
邊敘不再反駁他,擡手在眉心處動了動,終于應下了許知寒的條件:“好,成交。”
說完,邊敘垂眸,重新撥給趙朗:“可以發通知了,把許知寒換到我們這一組。”
“啊?你确定?你們這麽快就決定……”
不等趙朗說完,邊敘毫不留情地挂斷了電話。
因為許知寒趁着他打電話的時間,已然走到了辦公室門口,正準備離開。
“許知寒——”邊敘叫住他,像是提醒一般,低聲開口,“別忘了,你說的話。”
“嗯。”許知寒輕輕應了一聲,轉身離開,沒有絲毫留戀。
手機鈴聲驟然間響起。
邊敘滑動接聽鍵,剛貼到耳邊就聽到趙朗氣哄哄的聲音:“有人來了就學會挂電話了是吧?重色輕友!還有你是真的想好了?不怕他知道……”
嗡嗡嗡的,邊敘聽得耳朵直疼。
他捏了捏眉心,冷聲打斷趙朗:“說重點。”
“重點就是,你真的确定要把他放在你這一組了嗎?”
“我已經和他說好了,不用勸我了。”
“唉,你真是……”手機裏傳來一聲輕嘆,隔着電話邊敘都能想象到趙朗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
知道自己再怎麽說也沒用,趙朗咽下了自己的後半句話:“算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處理,我不多說。還有就是,邊淮哥來這邊的時間定了,大概兩周後的機票,讓我告訴你一聲。”
“好,我知道了,多謝。”
挂斷電話,辦公室重新陷入了寂靜。
兩周。
就許知寒現在對他的态度,他兩周能乾個啥?
不說解決他和許知寒的問題,只怕那個時候他連許知寒來西雅圖的原因都弄不清楚——總不能給人灌上一瓶威士忌然後去套話吧。
邊敘只覺得無比頭疼。
但更讓他頭疼的事還在後面。
Vita每年實驗需要IACUC進行審查,今年也不例外。為了确保項目的連續性,通港确定好人員名單他就讓趙朗把協議交了上去,期間也催促了好幾次,可直到通港一行人來西雅圖前一周,才得到IACUC的回複。
好不容易得到了通過的回複,IACUC又提出在通港人員來西雅圖之後實地核查資質證書以及實驗設備,并要求項目相關負責人進行陪同——按慣例這活應該是趙朗的,但通港人員來了之後他事情比較多,就把這活“還”給了邊敘。
算算時間人也快來了,邊敘捏了捏眉心,起身走出辦公室。
路過休息區,幾個員工圍在咖啡機旁,其中一個一臉哀怨——
“我真的要瘋,工單都發出去兩周了,公寓那邊還是沒人來修,再這樣下去牆都要發黴了。”
“水管漏水的話受影響的應該不止你一個吧,周邊房間再沒人提交工單了嗎?”
“別提了,我兩邊房間一個沒人住,另一個是通港的許教授,他好像沒有提交工單的賬戶和渠道。”
“……”
許教授?漏水?
這說的是許知寒?
邊敘在原地停了幾秒,掏出手機,找到兩天前存的許知寒的號碼,打下一行字:“今天下午下班我在地下車庫等你。”
走進電梯,手機傳來一聲震動——“今天不行,我們要開會。”
邊敘心裏突然湧起一絲煩躁。
他唰唰又發出去幾條消息。
“沒關系,我可以等。”
“別拒絕。”
“別忘了我們之間的交易。”
對面陷入了沉默。
片刻,手機彈窗亮起:“好,我答應你。”
…
核查完通港一行人的資質證書,IACUC在通港實驗室轉了一整天,從儀器到實驗細節問了一系列刁鑽的問題。
總覺得在刻意針對這個項目。
好在邊敘也不是吃素的,他全程氣定神閑見招拆招,回答的是滴水不漏,以至于IACUC離開Vita時,臉上多多少少帶了點未能得逞的不悅。
邊敘目送他們離去,眼底沒什麽溫度。不悅就不悅吧,正巧,他心情也沒那麽好。
邊敘去趙朗處取回自己的車鑰匙,乘電梯下到車庫。
出乎意料,他在電梯間座椅上看到了許知寒的身影。
邊敘滿臉狐疑:“你不是要開會嗎?”
“開完了。”
說話之間,邊敘帶許知寒走到了自己車前。
他“哦”了一聲,沒再多說,和許知寒一起鑽進了車裏。
但邊敘并沒有立刻發動引擎。
他側過身,彎腰探向中控臺,指尖在某個隐蔽的凹槽處輕輕一按,彈出一個狹長的抽屜。他裏面翻找片刻,拿出兩張卡,遞了出去。
許知寒接過,翻過卡面,發現是Wallingford的公寓卡。
“什麽意思?”他問。
邊敘沒有回答許知寒的問題。他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昏暗的水泥牆上,聲音在密閉的車廂裏顯得格外清晰:“你房間有問題,為什麽不告訴我或者趙朗?”
許知寒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卡,不說話了。
沉默了片刻,邊敘依舊沒有再開口或者開車的意思,好像不得到這個問題的答案誓不罷休。
見狀,許知寒知道,自己不回答這個問題,是不可能了。
他垂下眼眸,解釋道:“衛生間一個角漏水而已,沒多大的事,再說我住得時間又不長,沒有必要再給你添麻煩。”
“什麽叫給我添麻煩?”
憋屈,憤怒,失望。
這幾天來,心裏積壓的負面情緒混合着一股難言的澀意,在一瞬間湧上心頭。邊敘攥緊拳,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緒,可還是忍不住反問:“許知寒,如果Vita負責人不是我,你還會這樣嗎?”
什麽都不說,什麽都不問。
許知寒睫毛輕輕顫動了一下,依然沒有開口。
那便是“不會”了。
也是,其他人哪裏像他,一見面就揪着人問東問西,一點邊界感沒有,恨不得把人綁在自己身邊。
邊敘扯了扯嘴角,一個短促而冰涼的笑在黑暗中一閃即逝。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開口時,聲音中帶着一種耗盡心力的疲憊與妥協:“算了,你還是別說了。公寓那邊我讓趙朗發個工單,在此之前,你先住我房間吧。”
說完,他拉下安全帶,發動引擎,把車開離Vita。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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