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4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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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19

黑色的賓利飛馳在大學橋上,邊敘心裏堵着氣,一路上時不時瞥副駕駛一眼,卻始終沒有說話。

一刻鐘後,車停在公寓樓下。

邊敘打算回東湖,所以沒有熄滅引擎。而身邊的許知寒也一直坐在座位上,并沒有下車的打算。

“咔噠。”

驀地,寂靜的車廂裏傳來清脆的碰撞聲,邊敘循聲去看,只見許知寒微微垂眸,放下手中的兩張卡。

“邊敘,這不合适。”

許知寒的聲音異常平靜,仿佛剛才在地下車庫的插曲從未發生。

早該料到他會說“不”的。

邊敘終于熄了火,将整個身子陷入駕駛座。

“許知寒,”他長嘆一口氣,拖着疲憊的聲音開口,“今天陪那群美國人在所裏逛一下午,我真的很累了。我不想在面對他們的時候要費盡心思找合适的說辭,面對你的時候還要絞盡腦汁去找理由說服你。”

頓了頓,邊敘別過頭,目光落在許知寒臉上。那雙平日裏銳利的眼,此刻慢慢爬上一層清晰可見的懇切,甚至帶着些許不易察覺的乞求:“我已經退了很多步了,你就不能……哪怕退一步嗎?”

“…”

似乎怕許知寒誤會什麽,他又開口:“當然你可以放心,你搬進去之後我不會再來這邊,也不用擔心會發生什麽……其他的事。”

聽到這話,半天沒有開口的許知寒忽地怔住,片刻,他垂下眼,嗫嚅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聲音很輕,似是無力的反駁。

“那就住進去。”

邊敘語氣不容置疑,許知寒看着那雙深不見底的瞳孔,張了張嘴,還是把辯駁的話咽了下去。

趁這個間隙,邊敘瞅準了許知寒的手機,一把奪過,習慣性地輸入“2419”。

“唰”的一聲,竟然打開了。

邊敘微微一愣,若有所思地瞥了許知寒一眼,翻開微信輸入自己的賬戶,發送好友申請。

他一邊掏出自己的手機點擊“同意”,一邊把許知寒的手機交還回去:“我在樓下等你,收拾好了拍照發給我,我再走。”

完全是要逼他就範。

許知寒不由得嘆一口氣,選擇了妥協:“那說好,我房間水管修好了,我就搬回去。”

“好。”

這回答的乾脆利落,許知寒挑不出一點兒刺,只得搖了搖頭,推開車門,朝公寓大門走去。

看着他漸漸遠去的身影,邊敘的神情慢慢凝重起來。

2419。

兩個人心照不宣地沒有提手機密碼的事,但這件事到底在邊敘心中烙下了一個疑問。

十年前在懷山,從複城國際的密碼鎖到兩個人的手機密碼,全部用的2419,一個是他的生日。一個是許知寒的生日。

其實這密碼他現在也還在用,可他不知道許知寒還用着的原因是否和他一樣。

是因為習慣,還是因為念着舊情?

如果還念着舊情,又為什麽十年不找他,為什麽不斷地把他往外推?

邊敘實在想不明白,疲憊地合上了雙眼。

他其實,真的很想他。

……

趙朗把分組情況通知下去後,第二天項目就正式開工了。

這個項目主要是為了研發一種符合臨床級标準、安全有效的基因治療産品,以期改善因基因突變導致的慢性心衰問題。

Vita和通港前期的研究已經确定好了兩種相對而言具有治療潛力的基因序列和遞送載體,現在分組就是對不同的基因序列進行組裝實驗,從而确定最高效最安全的成果模型。

為了趕進度,進組之後整個項目組幾乎整天在實驗室待着。顧及着手傷和同在一個組的許知寒,邊敘比起之前收斂了許多,很多基礎的的事情都分給了同組的Vita成員,但在西雅圖陰雨連綿的環境中高強度乾了一周後,他的手傷還是犯了。

眼看着滴管在手裏不受控制,邊敘“嘶”的一聲,無可奈何地抽走支撐着胳膊的力氣,目光向四周掃去,總算找到了一個手上沒有儀器的人。

“小劉,你來配試劑。”

把手裏的儀器交給小劉,邊敘又吩咐了幾句,往後一蹬,從實驗凳上站起,一把拽下護目鏡,咬着牙去摘手上的實驗手套。

到處理區,他扔掉手套口罩,又脫下實驗服,急不可耐地離開實驗室,加快步伐,托着右手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一股溫和的暖流撲面而來,身上一下子舒服了不少。

邊敘走到辦公桌前,彎腰打開緊鎖的抽屜,從裏面拿出一副黑色的護腕,套在手上,按開了熱敷鍵。

右手架在辦公桌上,他只好伸出左手,別扭地從右側口袋掏出手機,撥通了實驗室的電話。

“喂?”

電話裏傳來熟悉的聲音,邊敘愣了一下——大意了,他習慣性撥這個實驗室的電話,卻忘記了趙朗現在應該在另一個實驗室。

許知寒接了也無所謂,但手傷這個事瞞着他,邊敘多多少少有點心虛,生怕和許知寒說話時露出一點破綻。

半天沒有等到回應,許知寒又“喂”了一聲。

邊敘清了下嗓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盡可能的平靜:“我這邊有點事情要處理,實驗室那邊拜托你幫忙照看一下。”

“好,有什麽特別需要注意的嗎?”

“沒有。按你在國內的流程來就好,有問題的話可以問Vita的人。”

“好。”許知寒輕聲應完,“嘟”地一聲挂斷了電話。

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刺骨的痛。

雖然熱敷一定程度上能幫他緩解手腕的舊傷,但每次熱敷最開始時都會像現在這樣,猝不及防地帶來一陣又一陣的刺痛,不停地提醒他十年前被迫放棄的一切。

那個時候他剛出院,被父母和邊淮強行按在家裏休息,邊淮更是派了專人盯着他,不允許他踏出家門哪怕一步。

一邊沒有許知寒的消息,一邊是如同囚籠的家。主觀上的焦慮和客觀上的壓抑讓邊敘不得不找點事情做,他在腦海裏搜刮了一遍又一遍,最後發現他能找到的事情只有畫畫。

翻開畫冊的第一頁,就是一副未完成的許知寒的畫像。

是年前送許知寒那副畫的練筆,線條并不流暢。

既然沒什麽特別想畫的,不如就改這幅畫。

邊敘說乾就乾,可就在他落筆的那一刻,他突然發現,手中的筆不聽自己的話了。

确切的說,是自己的手出了問題。

它在顫/抖,在疼痛,在抗議,在拒絕。

他最開始以為,這只是手傷沒有完全痊愈,痊愈了一切都會好的。

可過了一個月、兩個月,他還是拿不起畫筆。

他不得不去找闵寧,去找家庭醫生。

一番檢查過後,他們告訴他,那是車禍的後遺症。

在他餘生的全部時間裏,他的右手會因為長時間的勞累酸痛、因為長時間陰冷潮濕的環境而刺痛。

家庭醫生給的建議是,不要再畫畫了。

聽到這個建議的時候,邊敘心裏冷笑了一聲。

他和邊承天鬥了十年都未曾放下過畫筆,如今“後遺症”輕飄飄的三個字,就想宣判他的後半生,真是可笑。

然而現實給了他重重一擊。

他一次又一次拿起畫筆,卻一次又一次被劇烈的疼痛折磨——畫筆能留在他手裏的時間不長,畫出的畫也并遠比不上之前,甚至,連“有形無神”的“有形”都算不上了。

到最後,是闵寧一把奪過他手中的畫冊摔在地上,發出一聲沉痛的呵斥:“邊敘,你是真的不想要你這只手了嗎?”

這一喝,叫醒了邊敘。

他迷離地看着散落在地的紙張,終于認清了現實——

他再也不能畫畫了。

“哔——”

護腕的熱敷定時結束,把邊敘的思緒拉了回來。

睜開眼,放在桌上的翡麗手表指向六點半。

空蕩的辦公室裏只他一人,邊敘看向窗外西雅圖久違的落日,心底湧起一片怆然。

到最後,他還是一個人。

人留不住,畫也留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随即起身離開了辦公室。

研究所已過了下班時間,長廊裏寂靜無聲,只有他孤清的腳步聲在回蕩。只是路過實驗室的時候,他隐隐約約看到一個影子站在門前,很是熟悉。

走上前去,發現果然是許知寒。

他的心情一下子沒有那麽頹喪了。

沒能繼續畫畫沒能去蘇黎世固然可惜,但如果不是在西雅圖,也許他再也碰不上許知寒了。

邊敘靠在實驗室出口正對着的石柱上,幾分鐘後,脫掉實驗服的許知寒關掉實驗室大燈,出現在他眼前。

邊敘突然勾了下/唇,揚起一個很淺的笑。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達眼底,反而像秋霧籠罩的深潭,藏着化不開的悲傷。

邊敘走上前:“別人都下班了,你怎麽工作到這麽晚?”

許知寒聲音很是平靜:“這不是拜某人所賜,讓我幫忙照看實驗室。”

邊敘依舊維持着那抹淺淡的笑意:“抱歉,今天确實有點事。”

“是嗎?”許知寒忽然停下腳步,審視邊敘一番,“可我問了趙博士,他說你今天沒其他安排。”

邊敘面不改色:“是突發/情況,我也沒來得及和他說。”

“這樣啊……”

鮮有地,許知寒沒有繼續追問。

邊敘跟在他身後,同他一起走進電梯,看他伸手按下“1”和“-1”兩個泛着紅光的按鍵。

電梯門緩緩合攏。邊敘看着許知寒的背影,忽然放輕了聲音,帶着些許試探般小心翼翼地開口:“許知寒,能陪我在附近逛逛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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