惶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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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張照片的時間,再擡眼,許知寒消失在了視野之中。
這個時間點兒畫廊人少,再跟下去要是沒找到人反而被許知寒發現的話,就有點兒得不償失了。
想到這兒,邊敘收起手機,趕回了學院樓。
他輕車熟路來到四樓,穿過實驗區,到某個辦公室門前停下,敲了敲門。
“進——”
辦公室裏傳來教授渾厚的聲音,邊敘喘着粗氣推開辦公室大門,滿臉歉意:“不好意思老師,臨時出了點事。”
張靖從電腦後探出頭來,從上到下把邊敘審視一番,示意他坐下:“我不是說了不着急嗎,把自己趕成這樣。”
邊敘從旁邊拉來一把椅子,半開玩笑半認真道:“畢竟是約好的時間,我知道您最近在忙新項目,時間很寶貴。”
“那就說說吧,”張靖聞言放下筆,懷抱雙手,向後靠在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邊敘,“什麽事兒非得讓你來找我。”
邊敘沒有直接開口,他的神情慢慢凝重起來,嘴巴半張不張,在腦海裏斟酌了一遍又一遍用詞。
“是這樣的老師……我們公司最近有一個項目是和國內研究所合作,沒有本地研究所參與,所以這邊一直卡着我們的IACUC協議。”他頓了頓,壓低了聲音,“雖然我們目前也在想辦法,但我想團隊裏有個……美國籍研究人員的話,會不會更好通過一點?”
說完,邊敘立刻抿緊了唇,小心翼翼地觀察對面張靖的反應——國籍是張靖最讨厭提及的事,他刻意避開了“美國人”三個字,卻避不開“美國籍”,所以現在他真擔心張靖一怒之下把他轟出去。
果不其然,張靖臉色逐漸沉了下來,抱在胸/前的手也放了下來。
邊敘喉結滾動,補救的話已經沖到了齒關——不料,還是晚了一步——張靖先于他開了口。
只是張靖并沒有像想象中那樣劈頭蓋臉地把自己說一通,相反,他語氣平穩極了:“你的意思是,想讓我挂名你們項目?”
“……是。當然您要是真的參與我們也歡迎……”
“可以。”張靖截斷邊敘的話,向前探身,雙手搭在書桌上,聲音中重新帶上了幾分溫度,“我可以以顧問的身份挂名你們項目,至于會不會去你們研究所,還等我手頭的項目完了再說。”
沒想到張靖這麽爽快就答應,所有提前準備好的說辭都沒能用上,邊敘心裏驀地一空,那股懸着勁的緊張驟然化作無着落的不安。他忍不住向前傾了傾:“老師,您都不問問我們做的什麽項目嗎?”
“Vita這幾年的項目我看過,”張靖摘下眼鏡,很耐心地跟他解釋,“基本上都還是很有讨論度的。現在這個項目既然是和國內研究所合作,我想應該只會更好,不會差。”
“那……我先代我們項目組謝謝老師。”
張靖擺擺手,伸手去整理桌上的文件:“不用。說起來,今天跟你一起來的那個是Vita的還是國內的?”
什麽?
邊敘怔了兩秒,意識到張靖說的是許知寒——合着一開始就知道他什麽時候來的啊……
來了又說“晚十五分鐘到”,邊敘不好意思地開口:“老師,您看到了。”
“嗯,你後面不就是因為追人家才和我說晚一會兒到。”
被張靖一語點破,邊敘更不好意思了。
“他是國內來的,我怕他出去找不到路,所以就跟上了……”邊敘低着頭解釋,突然想到什麽,頓了頓,擡頭看向張靖,“老師,您打算見他嗎?”
“來都來了,見一面也未嘗不可,權當交個朋友。”
邊敘沉吟片刻:“既然這樣,老師,您能不能再幫我個忙?”
張靖端起咖啡杯,用手指點了點邊敘,戲谑道:“你這小子,得寸進尺啊……”
邊敘苦笑了一下,眼中一片苦澀:“不是得寸進尺,是我實在沒辦法了。”
有些問題從他嘴裏問出來,許知寒非但不會回答,反而會豎起一道圍牆,避着他,防着他。
張靖從沒在邊敘臉上見到過如此落寞的神情,像夜色漫過山脊,壓得人透不過氣。他收起玩笑的語氣,聲音也沉了下來:“說吧,要我/乾什麽?”
“…”
不确定許知寒有沒有從紅場那邊回來,邊敘下樓前先給他打了個電話,确認他在一樓咖啡廳,邊敘才下樓,把人帶來了辦公室。
一進辦公室,就見張靖站起身,伸出右手。
許知寒握住那只手:“張教授你好,我是許知寒。”
“你好你好,坐。”
邊敘輕輕關上門,給兩人一人倒了一杯咖啡,默默退到角落坐下。
張靖和許知寒寒暄了一會兒,無非就是研究方向和本碩博經驗,終于,邊敘聽到了自己拜托張靖問的問題——
“小許這是第一次來西雅圖嗎,之前有沒有什麽項目和這邊合作過,在這邊有沒有什麽其他認識的人?”
邊敘微微擡眼,目光緊緊鎖着許知寒,試圖把他的每一個反應都記錄下來。
只見許知寒輕輕一笑,泰然道:“沒有,這是我第一次來西雅圖。”
回答的乾脆利索,沒有一點兒思考和猶豫。
那他去紅場是去見誰的?
邊敘心裏裝着疑問,從華大回公寓的路上,他一句話都沒有說。
車在公寓門前停下,他機械的按下車鑰匙,依舊沉默着。
“怎麽,張教授沒有同意你的想法嗎?”許知寒解開安全帶,突然開口。
邊敘這才回過神,他勉強沖許知寒擠出一個笑:“他同意了。”
“那你怎麽看起來悶悶不樂的?”
邊敘繼續維持這臉上的笑,搖了搖頭:“沒什麽,可能有點累——對了,你在這邊住的還習慣嗎?”
“嗯,托你的福,住的很好。”
“那就好,上樓吧,早點休息。”邊敘轉過頭,不再去看許知寒。他發動引擎,似乎是在催促許知寒下車。
“邊敘。”許知寒再次叫他。
他回過頭,對上許知寒漆黑的瞳孔,深不見底。
“你有什麽要問我的嗎?”他聽許知寒問道。
邊敘心跳漏了一拍,卻面不改色地緊緊盯着那雙眸子,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篤定而生硬:“沒有。”
空氣在一瞬間凝滞了。
許知寒的視線持續落在邊敘的臉龐,邊敘沒有回避,他迎着許知寒探針般的目光,望向他眼中一望無際的深淵。
兩人就這樣對峙了片刻。
最終,許知寒敗下陣來。
“好。”他推開車門,留下一句“你也早點休息”,便轉身離開。
看着許知寒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邊敘不由自主的握緊了方向盤。
許知寒是察覺到什麽了嗎?
是懷疑張靖那些問題是自己問的,還是意識到自己跟他去了紅場?
他不敢深想,踩下油門,驅車來到波蒂奇灣那家名為“泊橋苑”的中餐廳——也就是上次他進行催眠治療的地方。
他和趙朗說這是同學家的中餐廳,然而事實是,這是他自己的餐廳。
十年前邊敘去楊浩家裏,對二十年前的事生出了太多疑問。他去問邊承天和闵寧,可他們永遠含糊其辭,用一句“過去了就過去了”來搪塞他,邊淮更是永遠擺出一副一無所知的樣子——很明顯,不想讓他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麽。
他想調查二十年前的事,又怕趙朗告訴邊淮後家裏人阻撓,于是五年前,他用自己偷偷攢下的錢租下了這家店面,一樓是中餐廳,二樓則堆滿了這些年他找來的資料和信息。
邊敘推開餐廳大門,依舊旁若無人地來到二樓“辦公室”,翻出他鎖在抽屜裏的手機。
他按下開機鍵,把今天在華大拍的那張照片傳送過去,又單獨截出那個華裔的人像,發給這部手機裏唯一的微信聯系人。
随即,他來到撥號界面,點擊最上面的電話號碼,按下撥打鍵。
“嘟”了幾聲後,對面接通了。
他聽到韓池恹恹的聲音:“突然打過來,有什麽事?”
“我給你發了個照片,你看一下你在查晟脈的時候有沒有碰到過這個人。”
對面沉默了片刻——可能是在翻閱邊敘發過去的圖片——随即開口問道:“沒有,這是誰?”
“華大的學生或者教職工。你之前說晟脈那邊和通港有聯系,我這邊來了幾個通港研究員,其中一個和他有聯系。”
對面又沉默了幾秒,開口:“有聯系不代表有問題吧。也許他們之前就認識,邊敘,是不是我和你說了通港的事之後,你有點過于緊張了?”
“不……”
他絕對有問題,他們絕對不認識。
這個幾乎沖口而出的、斬釘截鐵的論斷,驀地卡在了邊敘喉嚨。
現在還不到時候。
他暫時不想讓韓池知道自己見到了許知寒。繼續解釋下去,只會讓韓池問出更多他目前無法回答、也不願回答的問題。
那股急于證明什麽的沖動被強行壓了下去,轉化為一絲無處着力的悻然。
邊敘垂下眼睫,聲音随之低了下來:“可能吧……”
“嗯。”韓池輕聲應了一句,寬慰道,“你別給自己太大壓力,我這邊也會多注意一下,看看有沒有那個人的信息。”
“好,多謝。”
挂斷電話,邊敘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落地窗邊。
波蒂奇灣上船只來來往往,光點閃爍,熱鬧異常。他打開窗戶,聽到人群的喧鬧聲、船只的汽笛聲,只感到莫大的孤寂與惶惑。
突然間,手機鈴聲響起。
他按下接通鍵,聽到納爾森悠然的聲音:“邊,你今天還過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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