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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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懷旭生物CEO二子遭車禍昏迷不醒”的詞條已經在岚市當地的新聞榜上挂了五天,各種陰謀論報複論飛速發酵,可是,躺在單人ICU裏的邊敘依舊沒有醒來的跡象。
邊承天要去處理輿論,闵寧想着動用自己的人脈,讓邊敘轉院到臻心國際,所以邊敘手術結束後,兩個人在醫院都沒有待太長時間,便匆匆離開。
于是ICU門前的座椅上,只剩下邊淮一個人。
他就是在這樣的情境下接到許知寒的電話的。
那是一個陌生的電話號碼。
邊敘出事以來,給他來電的陌生號碼不少。
最開始邊淮還在接,但他發現來電的大多數,都是媒體。
這些媒體無一不是詢問邊敘的情況的。
一個一個打着“關心”的名頭,實際上就是想拿邊敘做文章,有的甚至想要就那天車禍發生的原因、情況“采訪”邊敘——毫不掩飾想要用他賺熱度的想法。
邊淮被他們搞煩了,也不想花精力去應付這些伥鬼,所以到後面,再看到陌生來電,邊淮要麽不予理會,要麽直接挂斷。
這個號碼也同樣如此。
不過和其他號碼不一樣,在他挂斷之後,這個號碼又锲而不舍地打了進來。
邊淮又一次挂斷。
對方停了兩分鐘,再次打過來。
這麽一來一回讓邊淮在心裏積壓了一團火,所以在這個號碼第三次打進來的時候,邊淮閃進樓梯間,接通了。
不等對方開口,他便扯着嗓子怒斥道:“你們這群媒體為了所謂的熱度連人都不當了是嗎?我弟弟人還在醫院裏躺着呢,還沒醒呢,你們想問他什麽?想要他回應什麽?十年前就是你們這群人害了他一次,十年後還想再害他一次嗎?”
邊淮原以為接下來這群媒體會按着往日的德性迅速滑跪,抛出“抱歉”、“不好意思”之類的客套詞彙,他甚至已經做好了在此基礎上反駁那些人的準備,不料,對面一句話沒有說,陷入了漫長的沉默。
什麽意思?
邊淮移開手機,确認電話沒被挂斷,又把手機放到耳邊,正準備再開口,聽筒裏突然傳來一聲沉悶的疑問——
“他……傷得很重嗎?”
稍微有些熟悉的聲音落入耳中,邊淮的怒氣一下子被截在肚子裏,他怔愣了一下,才試探着問道:“許知寒?”
聽筒裏傳來很輕的一聲“嗯”。
邊淮還沒來得及開口,許知寒又問了一遍:“邊淮哥,他傷得……很重嗎?”
邊淮推開樓梯間的窗戶,明明已經到了三月底,空氣裏還是沁着陣陣寒意。
邊敘車禍,他是把責任推到許知寒身上的。
如果不是許知寒突然消失,不是為了找許知寒,邊敘不可能去那個破地方。
得知邊敘出事的消息後,他給許知寒打了無數個電話,卻無人接聽——現在看來,是換手機號了——不過這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聽到無數次“無人接聽”之後,邊淮就把“薄情寡義”四個字貼到了許知寒身上。
岚市包括懷山的新聞把這件事傳的沸沸揚揚,許知寒不可能不知道,不來問他到底什麽情況就算了,還一次次挂斷他撥過去的電話。
邊淮替邊敘覺得不值。
他在心裏對許知寒生出了無限的怨怼。
所以他下定決心,一定要找到許知寒,然後把他拉到邊敘面前,讓他看看因為他邊敘變成了什麽樣子。
可真當許知寒的電話打來,聽到手機裏低啞的聲音時,邊淮胸膛裏翻湧的怒火卻莫名熄了下去。
他靠在窗邊,連自己都未曾察覺地,換上了疲憊的聲線:“肋骨、胳膊多處骨折,顱內高壓,術後第五天了,人還沒醒。”
說着,他擡手抹了一把臉。
許知寒沉默了幾秒:“我能去看看他嗎?”
邊淮眉心動了動。
雖然他把責任歸咎到許知寒身上,但得承認,他是希望許知寒去看看邊敘的。
因為他是邊敘最想見的人。
最開始邊淮找許知寒,也僅僅是因此。
“過段時間吧,”邊淮嘆了一口氣,後背貼上冰冷的牆壁,微垂着頭,“等他各項指标穩定了,轉去我媽那邊,你再過來吧。”
“……好。那到時候你聯系我嗎?”
“嗯。”
三天後,邊淮把許知寒帶到了臻心國際VIP病區的單人ICU門前。
邊淮招呼着把許知寒送進病房,自己則站在門前,透過門上的透明窗觀察裏面的動靜。
除了必要的監護設備,邊敘身上的管子已經撤去大半,靜靜地躺在床上。
不知道是因為害怕還是因為始終接受不了這件事,許知寒走得很慢,甚至走到床邊的時候,他遲遲沒有挪動一步,就那樣站了許久。
邊淮沒有再看下去。
四十多分鐘後,許知寒從病房裏出來,一雙眼睛又紅又腫。
……
“他走的時候叮囑我不要告訴你他來看過你,我以為你們見面之後他把這件事告訴你了,結果……沒有嗎?”
“沒有,他從沒和我說過這件事。後來呢?他只來了這一次嗎?”
“嗯。那天走的時候他說,等你醒了讓我告訴他一聲,就再沒來過。”
“所以哥,你是有他的聯系方式的?”
“本來是有的,結果你醒來我告訴他之後,他那張手機卡也銷號了,要不然我早告訴你了,能讓你找他這麽些年?”
“……”
邊淮的話在腦中萦繞不散。邊敘站在公寓門前,手壓/在把手上,卻怎麽也推不開那扇門。
其實十年前在昏迷中,他隐隐聽到過許知寒的聲音,醒來之後,他又無意摸到藏在枕頭下刻着他生日的莫比烏斯環戒指——那是許知寒早說好的要送給他的畢業禮物,說是希望他們友誼長存,前途光明。
所以即便邊淮一而再再而三的否認,邊敘也始終認為,許知寒去過醫院。
直到重逢第一天,許知寒看到這枚戒指後,眼底流出來的,只有無盡的陌生。
那一刻,邊敘十年來第一次動搖了。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自己猜錯了,開始隐瞞車禍以及車禍之後發生的所有事,結果……藏了個寂寞嗎?
難怪和他做交易的時候,許知寒那麽篤定地說“你也有我不想知道的事”。
原來比起他的自以為掌控全局,許知寒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擁有上帝視角。
可是,他手上的傷許知寒并不知道。
那麽,當猜到他手上可能有傷的時候,許知寒在想什麽呢?
會想到十年前的車禍嗎?會把責任全部攬到自己身上嗎?
十年前得知他車禍的時候許知寒又是怎樣的?
會難過嗎?會自責嗎?
但是從後來邊承天和闵寧掌握的消息來看,這場車禍壓根不是意外,即便他不去楊浩家裏,這場車禍也會在其他地方發生。
所以,要許知寒承擔什麽責任?
一想到許知寒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彷徨無措的樣子,邊敘的心就揪得發疼。
還有那所謂的商業間諜。
邊敘問過張雪松,知道許知寒是自願報名參加Vita和通港的合作項目——如果許知寒是在知道通港隊伍裏有商業間諜之後報名的,那來Vita,是為了他嗎?
是的話,他又是抱着怎樣的心态來的?
邊敘心裏有太多太多疑問,可惜,現在的許知寒是個悶葫蘆,他什麽都問不出來。
煩悶湧上心頭,邊敘轉身倚在牆上,掏出一根煙,剛要點燃,又想到了什麽,關掉打火機,連帶着把煙塞回了口袋。
他重重嘆了一口氣,收起一團亂麻的思緒,推開了房門。
房間裏只有玄關的壁燈亮着。
許知寒不會回Wallingford了吧?
這樣想着,邊敘眉眼間染上一層失落。
他換下衣服,拖着疲憊的身子走到客廳,指尖剛剛觸碰到客廳主燈的開關,就看到沙發上一個蜷着的人影。
是許知寒。
他沒有走。
他側躺在沙發上,似乎是睡着了,一點兒沒有聽到邊敘開門的動靜。
邊敘怔愣了一下,抽回搭在開關上的手,放輕腳步,走到沙發一側蹲下,目光沉沉地落在許知寒藏在壁燈陰影中的臉龐上。
這是十年來他第一次這麽認真地看許知寒。
卻見許知寒眉頭微鎖,睫毛不時顫動。
怎麽,從楊浩到那幾個流浪漢,再到邊淮來找他,今天白天一天就沒放過他,晚上在夢裏還要折磨他?
邊敘蹙了下眉,擡起手,想要輕輕揉開許知寒擰着的眉心。
但他好像忘記了,自己剛從外面回來,手還是冰的。
所以他的指尖剛剛落到許知寒眉心,眼前那雙阖着的眼眸驀地睜開,與他四目相對。
邊敘沒有躲。
許知寒亦然。
兩個人你看我我看你,彼此都沒有說話。
最後,是許知寒先打破了兩個人之間有些怪異的氛圍,悶着聲音問了一句:“你喝酒了?”
“嗯,應酬。”
這次扯謊,邊敘有些心虛。
他飄忽着視線,抽回剛剛伸出的手,拉開放在沙發一側的毛毯,輕輕蓋到許知寒身上,輕聲問道:“怎麽不去卧室睡?”
許知寒撐起身子,聲音依舊有些迷糊:“給你留了飯,想着等你回來告訴你。”
邊敘滞了一下,将目光投向餐廳。
餐廳的燈沒有關,他遠遠便看到餐桌上擺着的三菜一湯。
許知寒不知道這邊房子有保溫櫃,便用盤子扣着。
想到自己先前冷硬又夾雜了些陰陽怪氣的語氣,邊敘回過頭,垂下眼眸:“對不起。是我沒控制好自己情緒。”
許知寒同樣垂着眸,喉結動了動:“不怪你。是我對你隐瞞的事情太多。”
許知寒說出這樣的話是在邊敘意料之外的。
也不知道邊淮和他說了什麽。
不過這不是邊敘現在關注的重點。
他依舊蹲在許知寒面前,在聽到許知寒那句話之後微微擡起頭,漆黑的瞳孔裏泛着幽幽的光,顯得極為認真:“但是,你還是什麽都不打算告訴我,是嗎?”
許知寒移開對着邊敘的視線,抿了下唇。
過了許久,就在邊敘以為許知寒又要用沉默來回應他這個問題時,房間裏響起許知寒沙啞的聲音——
“再給我點時間吧,邊敘。”
邊敘垂下頭,頓了頓,輕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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