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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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多小時前。
朱亦雲的心理咨詢室。
兩人争來争去,最後朱亦雲還是沒有拗過邊敘,只能任由他躺在躺椅上,伸手撥動節拍器。
“咔噠”“咔噠”……
邊敘合上眼,又一次回到了2003年,回到了那家寄宿學校。
他站在教室一側的儲物櫃旁,講臺上,老師說,非典肆虐,讓他們用自己的方式來表達對醫護人員的敬畏和感激,形式不限。
安排好之後,這些小豆芽四下散去,去找自己要做的事,邊敘搜尋一番,在一衆孩童中找到了二十年前的自己,跟着走了上去。
他看到“自己”一個人坐在桌前,手裏拿着筆,沙沙作響。
這一次出自于他手的,會是怎樣的畫?
想到此前幾次催眠看到的都是極具争議的畫,邊敘心中不免遲疑,遲遲沒有挪動腳步。
有什麽好猶豫的?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自己畫的不會是那樣的畫嗎?
腦海裏突然響起這樣的疑問。
是啊,自己畫的不可能是那些具有争議的畫,所以,怕什麽呢?
深呼一口氣,邊敘邁開腳步,走到“自己”身後。
這一次,映入眼簾的終于不是之前看到的,糅雜着戾血和壓抑的黑暗之作,而是一副純淨聖潔的人物油畫。
畫面底部是大片的繁花,繁花之上一個身着素衣白袍、母親一樣的女性微微側身,回過頭來,眼睛澄澈而溫柔,看向畫外,安靜地傳遞着某種撫慰的力量。
邊敘一下子怔住了。
原來他曾經可以畫出這麽美好的人像。
可後來,再也畫不出來了。
沉寂了兩個月,手腕處突然傳來一陣刺痛。
以前是畫不出來,現在是不能畫了。
邊敘垂眸,視線落在擡起的右手手腕上,忽然一個小孩從他身前跑過。
和前幾次回溯一樣,那小孩手上帶着一條紅繩,繩上墜着一枚平安扣。
邊敘目光追随着那個小孩,最後停在“自己”身側。
他看到“自己”把畫舉起,在那個小孩面前晃了晃,很得意地開口:“馮桉,你看我這幅畫,怎麽樣?”
馮桉?
邊敘不由得蹙了下眉。
一直以來催眠回到過去時都會碰到的這個孩子,叫馮桉嗎?
可是他的記憶裏,從來沒有過這個名字。
還有,如果姓馮的話,會和馮明達有關系嗎?
還沒來得及深想,窗外的天氣驟然間變了。
桌前的人,只剩下馮桉。
馮桉坐回桌前,手中的筆飛快地舞動,黑色的筆觸落在原本乾淨的畫面上,讓邊敘神色一沉。
這時,另一個方向突然傳來“自己”的聲音:“馮桉,你為什麽要毀我的畫?”
循聲望去,眼前的場景又變了。
邊敘看到“自己”怒氣沖沖地推了一把此刻背對着自己的馮桉,繼而聽到馮桉委屈巴巴的聲音:“不是我,是鄭老師,他說讓我把那幅畫改一下,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子。”
“不知道有什麽用,我的畫全部被你毀了!!”
“對不起邊敘,我在陪你一起畫一幅好不好……”
“老師今天就要交怎麽能畫完!”
“……”
對方啞聲了。
邊敘不明所以,想要上前去看發生了什麽,只聽“噠”的一聲,馮桉手上的平安扣掉落,整個人毫無征兆地暈倒在地。
這個時候,邊敘終于看到了馮桉的長相。
和十年前在許知寒家裏看到的許知寒兒時的照片,如出一轍。
“馮桉,馮桉!”
幾個老師急匆匆地跑來,其中一個男老師把馮桉抱起,轉身的時候,那張面孔落入了邊敘的眼中。
是鄭逸。
……
躺椅上,邊敘忽地睜眼起身,呼吸粗重,失神地盯着一處虛空。
他想起來了。
馮桉就是許知寒。
在二十年前的寄宿學校裏,他們就是朋友。
他們确實因為一幅畫争吵過。
“馮桉”也确實因為這個進了醫院。
可是鄭逸怎麽會出現在寄宿學校?
那個時候,他就已經是馮明達的人了嗎?
如果是的話,看許知寒暈倒的時候他手忙腳亂驚慌失措的樣子,這場意外并不在馮明達的計劃之中。
不過比起這個二十年前就被打亂的計劃,邊敘現在更想知道的是——馮桉是怎麽變成許知寒的?
兒時的那場争執,和後來的那場輿論戰,有什麽關系?
問題越來越多,邊敘眉頭不由自主地擰在了一塊,腦海裏響起鄭逸和他說的那個“秘密”。
“邊總?”
耳邊響起一聲呼喚,邊敘回過神來,扭頭看到朱亦雲一臉擔憂。
“叫了你幾聲,總算有反應了,我們現在聊聊……”
“不用了我有事。”
邊敘閃着目光站起身,披上自己的大衣就邁開腿往外走。
見狀,朱亦雲連忙放下手中的本子:“邊總,你現在狀态還不穩不能走……”
然而還是沒攔住邊敘。
他就好像沒有聽到這句話一樣,急匆匆離開了咨詢室,一如他急匆匆地來。
他迫切地需要知道一些事。
但他不知道該去找誰了。
他不願去問許知寒,也不覺得邊淮知道或者願意把真相告訴自己,至于鄭逸,那畢竟是馮明達的人,他口中的真相,也只是他想讓自己知道的。
思來想去,邊敘只想到了一個地方。
Laurelhurst。
也許馮楠,會知道些什麽呢?
“嗡——”
手機傳來一聲振動,彈出一條消息。
是沈言發來的。
“邊總,師哥狀态有點不對,你要不要回來看看?”
狀态不對?
邊敘蹙了下眉,沒有猶豫,調了個頭,朝Laurelhurst的反方向駛去。
五分鐘後,車停在了公寓樓下。
到九樓的時候,沈言正在電梯間門口焦急地徘徊。
邊敘神色一沉,一邊走一邊問:“他怎麽了?”
“不知道,反正聲音聽起來不太對,在房間裏也不開燈,邊總,你倆剛剛不是還在一起嗎怎麽現在……”
沈言的話沒說完,就被邊敘冷硬的目光瞪了回去。
走到門前,在一種難以名狀的不安的驅動下,邊敘飛速按下了公寓密碼。
推開門,只見許知寒強撐着玄關櫃的手一松,整個人倒了下去。
千鈞一發之際,邊敘箭步上前,穩穩接入那具即将墜落的身體。與此同時,巨大的慣性拖着他單膝砸向地面,激起一聲悶響。
……
在911的調度下,邊敘和沈言把許知寒送到了拉斐爾的醫院。
急救室的門在許知寒被推進去後重重合上,将邊敘的視線隔絕在外。
他站在走廊裏,盯着那扇門,一秒一秒地數時間。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門終于打開了。
急救醫生走出,告知許知寒脫離了生命危險。
邊敘懸在嗓子眼的心終于落回原處,緊繃的神經驟然松懈下來,整個人癱在急救室門口的座椅上。
他仰頭靠着牆,閉着眼睛緩了好一會兒,才偏過頭看向沈言,沙啞着聲音開口:“今天多謝你。”
沈言搖搖頭:“邊總,你知道師哥是什麽情況嗎?”
“知道。”
邊敘只回答了兩個字。
沈言意識到邊敘是不想多說,沒有再問下去。
沉默了片刻,邊敘坐直身子,重新開口:“你明天還要工作,要不我叫個車先送你回去?”
沈言遲疑幾秒,沒有拒絕。
十分鐘後,送走沈言的邊敘獨自回到走廊。
他剛在長椅上坐下,還沒來得及把身體靠下去,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就從走廊盡頭傳來。
擡起頭,只見邊淮大步流星地朝這個方向走來,氣勢洶洶,面色鐵青。
邊敘站起,還沒來得及開口,一個巴掌重重落了下來。
沒有一點憐惜。
邊敘的臉偏向一側,半邊臉火辣辣的,只覺得耳邊嗡嗡響。
這一切發生的太過突然,又沒有任何理由和征兆,邊敘一下子怔在原地,維持着這個姿勢,茫然無措地看着地面。
耳邊傳來邊淮怒不可遏的逼問:“你是瘋了嗎?不僅去催眠,還在沒完全清醒的情況下開車,怎麽,十年前那場車禍給你的教訓還不夠,想把另一只手也廢了?”
“還有,催眠的事你要給我個解釋,什麽時候想到用這一招的,用了多久……”
“哥!”邊敘猛然回過頭,厲聲打斷了邊淮。
他不否認,背着家裏找心理醫生、催眠、不顧朱亦雲勸阻就離開咨詢室這些事一定程度上确實有問題,但邊淮在這個時候提這件事,未免有點不合時宜。
邊敘張了張嘴,聲音啞了下來:“哥,你知道嗎,我今天看到許知寒暈倒時候是什麽心情?”
“我當時腦子一片空白,完全不知道我要做什麽,我不知道我怎麽打的911,甚至不知道我怎麽來到這兒的。直到現在我的腿都是軟的,我真的不敢想,如果我晚一點回去,他會不會……”
後面的話邊敘說不下去了。
那個可能性像一根針一樣刺在心裏,讓他如鲠在喉。
平複了幾秒之後,邊敘再度擡起頭,拖着疲憊的聲線開口:“所以哥,別再問我了,我現在什麽都不想說也什麽都不想解釋,我真的已經很累了。”
說完,像是應和最後一句話一樣,邊敘後退兩步,重新跌坐在座椅上。
四周歸于寂靜。
不知過了多久,他突然聽到面前的人開口:“那如果我和你聊的,是二十年前的事呢?”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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