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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醫院頂層天臺,邊敘站在邊淮身側,靜靜聽他講述着他口中二十年前的真相。
許知寒是馮家人。
他的親生父親馮明遠,是馮明達的哥哥。
而臻心國際,曾經是馮家的産業。
這些東西,鄭逸告訴他那個“秘密”時候,邊敘就知道了。
他只去聽後面的事。
二十三年前,馮老先生馮敖病逝,馮家的兩大産業晟脈、臻心國際分別交到了馮明達、馮明遠手裏。
很長一段時間內,兩兄弟表面上呈現出和和氣氣、攜手并舉的跡象,但實際上,馮明達暗中對臻心國際動了心思。
為了能低價收購臻心國際,并且給其他股東一個合理的收購理由,馮明達首先采取的方式是——輿論打壓。
他買通鄭逸的哥哥鄭柯,讓臻心國際出現實驗室感染。
他把鄭逸安插在寄宿學校,試圖抹黑馮明遠的兒子——馮桉,以此再将槍口轉移到馮明遠身上。
他要讓那些股東覺得馮明遠不行,再“挺身而出”,當那個救馮家産業于水火的人。
可是出現了一個變數。
就是邊敘。
因為一幅畫,在争吵中把當時還叫馮桉的許知寒送進了醫院。
“實驗室感染的事情,臻心國際的輿論環境多少受了點影響。許知寒出事之後,馮明遠和孟玉更意識到,馮明達不會輕易放手。他們不想讓媒體追查下去,也不希望許知寒淪為馮家內鬥的犧牲品,所以一直在想辦法壓下那些和許知寒有關新聞,可惜那段時間裏,确實沒什麽可以轉移媒體視線的熱點。”
“馮明遠為輿論忙的焦頭爛額的時候,爸媽想到,許知寒是因為你進的醫院,所以你一定和媒體關注的事情有關系,加上當時懷旭和臻心國際又有股權關聯,人情和利益的驅動下,他們權衡再三……”
天臺上,邊淮的話說到一半,像是不知道後面的話該怎麽開口,停了下來。
“選擇讓我當這個犧牲品是嗎?”
邊敘輕輕開口,聲音消散在風中。
邊淮沒有立刻回答他,他沉默了許久,才繼續開口:“具體細節我不清楚,只知道最後的結果是,輿論引到了你身上,馮明遠給了爸百分之五的臻心國際股份,又收購了一批懷旭的醫療器械,整個事就算結束了。”
所以,他記憶裏邊承天去臻心國際談判的事情是真的,拿他當籌碼的事,也的的确确是真的。
然而,比起這些意料之中的事所帶來的憤怒和委屈,邊敘心裏首先想到的,是許知寒。
他忽然就明白了,許知寒真正意義上想隐藏的東西是什麽,許知寒真正害怕的又是什麽。
不管在誰看來,他都是因為許知寒才成為了那個被聲讨的對象。
面對造成自己不幸的人,誰又能說不怨不恨,能說放下,能說愛呢?
邊敘出乎意料地平靜。
他扭頭抽了下鼻子,看向邊淮,問道:“你什麽時候知道這些事的?”
邊淮略顯心虛地別開了頭:“許知寒來這兒的第一晚。”
那一晚,他們躲着邊敘在東湖聊了兩個小時。
就是這兩個小時,許知寒把二十年前的一切悉數告知。
聽到這個回答,邊敘垂下眼睑,嘴角牽出幾分苦澀。
他再次擡起頭,眉眼一片冰涼:“那為什麽一定要是今天,為什麽一定要在今天告訴我這些事呢?”
邊淮回答不上來。
因為今晚他的确沖動了。
他只能杵在原地,看着邊敘頭也不回地離開天臺。
……
許知寒醒來的時候,眼前一片模糊。
随着意識慢慢回籠,他感到身體像是灌了鉛一樣,無比沉重。
“師哥,你醒了?”
聽到聲音,許知寒別過頭,視線落在床邊。
沈言在他眼前來回晃了兩下,似乎是确認他終于醒過來之後,道:“我去叫醫生。”
說完,沈言急匆匆跑向病房外,這期間還拿起手機劃拉了幾下。
随着沈言從眼前離開,許知寒這才注意到自己所在的病房是一間單人病房,病房面積不小,除了這将近一米二寬的病床,房間裏還有一座皮質沙發、一臺茶幾,茶幾和窗臺擺滿了綠植,環境很是不錯。
視線掃到門口的時候,沈言帶着醫生進來了。
有些出乎意料,沈言帶來的醫生,是拉斐爾。
許知寒不由得怔了一下。
他之前預約過拉斐爾的專科門診,無比清楚在美國的醫療體系下找拉斐爾這樣的大拿看病有多困難,可是現在,這個人就在他眼前。
而能讓拉斐爾出現在他眼前的人,在這偌大的西雅圖,許知寒只能想到一個人。
邊敘。
包括他現在住的單人病房,不僅只有邊敘支付得起昂貴的病房費,也只有他能把自己安排進單人間。
昨晚發生了什麽?
還沒來得及弄清這個問題,拉斐爾走到病床邊,派人扶他坐起,又按例問了他的身體狀況,确認沒有什麽問題之後,離開了病房。
許知寒依舊惶然地看着遠處。
等沈言再度回到床邊,許知寒扭頭看向他,目光有些茫然:“我是怎麽來這兒的?”
沈言給許知寒倒了一杯水:“邊……博士安排的。”
不知道為什麽,沈言對邊敘的稱呼從邊總又變回了邊博士。
許知寒沒有糾結這個細節,繼續問道:“他是……知道我出事之後安排的嗎?”
“不是。”
沈言撇着嘴搖搖頭,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一下。
聽到邊敘趕來公寓的時候,許知寒意識到,昨晚自己暈倒前看到的人、聽到的聲音,都是真的,而并非虛妄。
沈言補充道:“今天應該是有什麽事才讓我過來的,昨晚他一直都待在這兒。”
昨晚一直都在嗎?
那今天為什麽消失了?
想來還是怨他的吧。
只不過還是放不下,又或者僅僅是因為他合作方的身份,讓邊敘不得不花費時間的精力,把他安排進拉斐爾的醫院。
這樣想着,門口響起一陣皮鞋踩在地面的腳步聲。
帶着一絲希冀,許知寒擡頭望去。
走進病房的人,卻是邊淮。
他穿着一身西裝走進病房,只一個眼神,沈言立刻瑟瑟縮縮地讪笑一聲:“那什麽,你們先聊。”
病房裏只剩下許知寒和邊淮。
邊淮站在床邊,慰問了一句:“身體怎麽樣?”
許知寒:“沒什麽問題了。邊淮哥,這病房……”
“病房不是我安排的,你和我說也沒有用。”邊淮打斷許知寒,走到病床對面的皮質沙發上坐下。
許知寒眉眼微垂,小心翼翼地開口:“那……他人呢?”
邊淮倒水的動作頓了一瞬。
“這就是我要找你說的事情了,”邊淮無奈地嘆一口氣,放下手裏的東西,身體微微前傾。
他垂下眼,兩手交叉摩挲,斟酌了一番用詞,低聲開口:“昨天晚上,我把你之前告訴我的事,全部告訴邊敘了。”
許知寒眸光閃了一下,僵住了。
他當然知道邊淮說的什麽事。
那些事,是他隐瞞最深而不願讓邊敘知道的事。
許知寒想過把所有的事情解決之後在把一切告訴邊敘,卻沒想到,邊淮先行開了口。
許知寒輕輕“嗯”了一聲,好像說服自己一般,喃了一句:“告訴了,也挺好。”
邊淮:“你不問問我為什麽告訴他嗎?”
許知寒看向邊淮,機械地順着他的話問道:“為什麽?”
邊淮躊躇片刻:“因為直到昨天我才發現,他一直再用催眠的方式去找二十年前的真相,甚至一度出現過精神不穩定的情況。”
許知寒這才有了一點反應,不可置信地開口:“催眠嗎?”
“看來你也不知道啊……”邊淮輕嘆一聲,眼底滿是後悔,“如果早知道他是這樣的方式去找真相,也許你告訴我真相的那天晚上,我就會把一切都告訴他。”
許知寒的目光黯淡下來。
因為不讓邊淮告訴邊敘真相,是他提出來的。
一方面是因為他有自己的計劃,但更多的是,他怕邊敘知道二十年前的真相之後舍棄十年前的一切。
半晌,許知寒重複了一遍之前的問題:“他現在,在哪兒?”
邊淮搖搖頭:“不知道。昨晚說完那些事之後,他就不知道去哪兒了。或許,他需要點時間吧。”
邊淮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又嘆了一口氣。
氣氛正低沉的時候,許知寒突然開口:“邊淮哥,你能送我去一個地方嗎?”
邊淮:“去哪兒?”
“凱瑞公園。”
邊淮不明所以。
只是猜測許知寒去凱瑞公園應該是和邊敘有關,他便應下了。
到凱瑞公園的時候,邊淮把車停到門口,許知寒一個人來到了前兩次和邊敘一起看風景的地方。
不出所料,邊敘果然在這裏。
二月中旬,他只穿了襯衫風衣,一個人靠在車旁,雙手抱在胸/前,凝視遠方。
許知寒走上前來。
看到來人,邊敘好像一點也不意外,他掃一眼許知寒,放下雙手,重新看向遠處的雷尼爾山。
“在想什麽?”許知寒在他身旁停下,問道。
邊敘沉默了片刻,啞聲開口:“我在想,如果我們重新在一起的話,會不會幸福。”
心裏好像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許知寒滾動喉結,繼續問:“那,你有答案了嗎?”
邊敘搖了搖頭。
不知道是沒有,還是不會的意思。
片刻,寂靜中響起一聲很輕的低喃:“對不起。”
邊敘扭頭看向許知寒,漆黑的瞳孔裏閃着幽幽的光:“為了什麽?”
許知寒垂下頭,喉嚨發哽:“所有的一切。”
不管是二十年前被迫拿他擋槍,十年前不告而別,還是在他想知道真相的時候隐瞞真相,又在他放棄真相的時候不征詢他的意見就把他推到鄭逸面前,讓他不得不面對真相,一切的一切,都對不起。
邊敘收回視線,垂下頭,沉默了許久。
等到天邊飛鳥散去,他站直身子,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走到許知寒面前,微微垂眸,像是在刻意回避什麽。
片刻,他輕聲開口:“我問了老師,他說你過兩天就可以出院。那個時候趙朗要回國,你跟着他一起,回去吧。”
許知寒微微擡眸:“什麽意思?”
邊敘依舊回避着他的視線,用一種公事公辦的語氣開口:“你現在的身體情況,已經不适合再跟進這個項目了,我也會和張教授談一談……”
“邊敘!”
許知寒厲聲打斷他,仿佛這樣也可以打斷他的一切計劃和安排。
邊敘卻只是被打斷了一下。
他沒有理會許知寒的那聲厲喝,從兜裏抽出雙手,右手覆上左手無名指那枚戒指,摩挲了許久,将它摘下。
緊接着,他把那枚還帶着體溫的戒指,放進了許知寒的掌心。
“我們的事,”他頓了一下,“也就這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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