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坦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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坦誠

二月的西雅圖,空氣中依然沁着透骨的寒意。

戒指上的餘溫倏然散去,餘下一片冰冷,迸射/出刺眼的寒光。

邊敘看着滞在原地的許知寒,只見他眼尾微垂,目光散落在掌心,好像一下子被抽走了靈魂,只剩下一具軀殼。

要說的話在喉嚨裏滾了一圈,還是被他咽了回去。

寒風吹過,邊敘後撤一步,轉身之際,身側突然傳來許知寒的聲音。

“邊敘,你是認真的,還是覺得——”許知寒合上手,微昂起頭,聲音頓了一頓,“這樣的辦法,能護着我?”

邊敘僵了一瞬。

他沒想到,許知寒竟然一眼就看穿他想乾什麽了。

沉默片刻,對上許知寒那雙帶着幾分篤定而倔強的眼,邊敘終究沒有否認他的猜測:“能與不能,我都想要試試。”

許知寒一眼看出邊敘眼底的情/欲,移開視線,舔了下/唇:“沒有這個必要……”

“有沒有必要你說了不算。”邊敘回過身,重新轉向許知寒,“你是因為我來西雅圖的,又是在來西雅圖之後才被鄭逸發現你的身份的。就憑這一點,我也不能任由你暴露在他們的視野中。”

“可這些事本身就是因我而起的。”

“哪些事是因你而起的?”邊敘反問道。

許知寒啞然。

只聽邊敘一字一句地開口:“二十年前,馮明達想要臻心國際。即便沒有你,憑着懷旭和臻心國際的關系,馮明達也不可能完全放任不管。他會像找到鄭柯一樣找到我爸,我最後會不會成為鄭逸那樣的人也未可知。”

“……”

“至于把鄭逸安插在Vita的項目裏,也只是因為馮明達人心不足蛇吞象,想要晟脈一家獨大。你也許不知道,我查他的這些年來,他明裏暗裏用了不少手段,去打壓岚市的各個藥企。只不過他碰不到懷旭,所以才把矛頭對準了Vita。”

邊敘說得句句在理。

可許知寒還是邁不過他心裏的那道坎。

他滾動喉結,再次擡眼:“那……十年前的那場車禍呢?”

邊敘還沒來得及開口,許知寒繼續道:“不管那個時候馮明達為什麽策劃了那場車禍,都是因為我突然消失,你找到楊浩家裏,才讓他有機可乘的。”

邊敘長嘆了一口氣。

他終于意識到,現在的情況,語言已經不足以安撫許知寒那顆惶惶不安的心了。

于是他上前一步,把人擁進懷裏,溫熱的氣息拂過許知寒的耳邊:“那就別讓我再找你第二次了。”

懷裏的人沒有動靜。

邊敘把人抱得更緊了些:“跟着趙朗,回國吧。等我處理好這邊的一切,我就回去。到時候,你一定要在我還沒有找你的時候就來到我面前,就像我們最開始認識的時候,笑着來找我。”

冷風吹過,許知寒的手慢慢擡起,悄然落在了邊敘的後背。

“為什麽?”許知寒的聲音虛浮在半空,旋即飄進耳中,“邊敘,你不應該恨我嗎,為什麽表現出一副對過去念念不忘的樣子?”

空氣滞了一瞬。

片刻,邊敘緩緩移開覆在許知寒後背的手,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看着許知寒那雙茫然無措的眼,微微勾了下/唇:“因為我曾經聽到有人和我說,有機會的話,他想再見見我。”

聞言,許知寒驀地怔在原地,十年前的回憶如同潮水一般,湧進了腦海。

彼時他雖然搬離了南林苑,卻還待在懷山。

“懷旭CEO二兒子突發車禍”的新聞鋪天漫地地席卷而來,大多媒體是在猜測這場車禍背後會不會有什麽陰謀,而鮮有人提及當事人的傷勢如何、搶救情況又如何。

得不到一點消息的許知寒心急如焚。

在翻爛了各個新聞媒體的主頁、依然沒找到有關邊敘身體情況的新聞後,許知寒在躊躇中翻出自己停用了一個月的手機,從聯系人裏找到邊淮的手機號碼,撥了過去。

邊淮的聲音異常疲憊,從他的話裏許知寒也聽出來,邊敘的情況很不好。

去見邊敘的念頭再一次冒了出來。

這一次,許知寒沒有像以往一樣壓下這個他自認為不該有的念頭,他跟着自己的心,去了臻心國際。

病房裏,他趴在邊敘身側,眼眶通紅。

他發現自己能說的,不過“對不起”三個字。

偏偏是最沒有用的三個字。

在寂靜中度過了漫長的一個小時,臨走時,許知寒把兜裏的戒指塞到邊敘枕下,看着那張平靜卻蒼白的臉,沙啞着聲音,道:“如果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想,以後能再見見你。”

他本以為昏睡中的邊敘不會聽到這句話,卻沒想到,邊敘不僅聽到了,還猜到了這句話是他說的。

難怪這幾個月來,邊敘好像篤定了他餘情未了,然後一步一步打破他豎起的層層壁壘,走到他身邊。

終于明白邊敘這些天來的堅持是因何而來,許知寒滾動喉結,轉向遠處的雪山:“邊敘,你還記得,那年市籃球賽我被撞倒昏迷送進醫院,他們和你說是腦震蕩的那件事嗎?”

許知寒驀然搬出十年前的事,邊敘覺得莫名其妙,他蹙了下眉,還是應道:“記得。”

“其實那次不是腦震蕩,是我的病時隔十年又一次發作了。”許知寒垂下眼眸,繼續道,“就是那個時候,我知道了一些二十年前的事。”

話已至此,邊敘知道,許知寒這是準備和他坦白一切了。

他沒有開口,靜靜看着許知寒,等待着他的下文。

許知寒擡頭看着遠處的雪山,眉心皺了皺,像是回憶了一番,開口:“那個時候,不知道是藥物的作用還是發病時那種瀕死的感覺,讓我腦海裏浮現出了一些我一點兒不記得的、小時候的場景,在那些場景裏,我不叫許知寒,我叫馮桉。”

“我醒來之後,又去回憶那些場景,覺得那些場景無比熟悉,而且那些場景裏始終有一個小孩跟我在一起——我原本以為是楊浩,但他的長相和我印象裏楊浩小時候的樣子完全不一樣。于是我開始把那些場景拼湊在一起,我恍然發覺,那些場景裏的一部分和你曾經告訴我的、你之前經歷的事是重合的,但還有一部分,和你告訴我的不一樣。”

“我不知道為什麽這些場景會湧現在我的腦海裏,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有馮桉這個名字,于是去問了我媽,不曾想這麽一問,直接牽出了二十年前的事。”

許知寒頓了頓,扭頭看向邊敘:“那些事,邊淮哥昨晚應該都告訴你了。”

難怪。

難怪那次“腦震蕩”之後,許知寒對他的态度就變得若即若離。

邊敘于是問道:“所以,你知道真相後,就開始計劃着離開了,對嗎?”

許知寒沒有否認,垂眸道:“那段時間我确實不知道怎麽面對你,我也不知道你得知真相後會是什麽反應。但總而言之,我的确是個膽小鬼,我怕你知道一切後我們的關系不複從前,我不敢也不願意面對,所以我選擇了隐瞞,選擇了離開。”

說着,許知寒苦笑了一聲:“只不過我原本的計劃是等你高考之後再走的,但是那天去盤龍廟運動量超标,導致我又發了一次病,就不得不把離開的計劃提前了。”

原來如此。

只是看許知寒如此平靜地講述過去的事,邊敘心裏忽然紮進了一根刺,酸疼酸疼的。

他很想把人摟進懷裏,安撫他寬慰他,但他沒有這麽做。

他總覺得許知寒的話還沒有說完。

果不其然,許知寒慢慢收起嘴角的苦澀,轉過頭來,眼底灰蒙蒙的:“邊敘,你知道我為什麽要來西雅圖嗎?”

邊敘毫不掩飾他眼底的憐惜,搖搖頭,輕道:“不知道。”

許知寒沉默了。

他看着邊敘那雙漆黑而深邃的眼,不知過了多久,啞聲開口:“因為我希望,有一天,我能坦然面對你。”

抛開邊敘的事,他和馮明達之間本身就有一筆賬——馮明遠。

即便記憶裏父親的模樣已然模糊不清,許知寒也隐隐記得,兒時有一段短暫卻幸福的時光。

當然不是說許劭不好,只是失而複得的記憶對他來講确實彌足珍貴。

孟玉不想他再和馮家扯上關系,許知寒最開始也的确是這樣的打算的。可是在臻心國際看到邊敘插滿管子躺在床上時,許知寒還是動了進晟脈查馮明達的念頭。

他很清楚,馮明達的手一定不乾淨。

他要挖出馮明達這些年來乾過的髒事,要找到馮明達策劃那場商戰的證據,要孟玉不帶着任何顧慮回到臻心國際,要馮明達再沒有機會碰邊敘。

然後,等這一切都處理好之後,他最起碼能有底氣重新站在邊敘面前,坦坦蕩蕩告訴邊敘,他為之所困的真相。

也因此,他才留下了那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再見見你。”

這些話,許知寒并沒有全盤托出。

他只是轉過頭去,用着聽不出任何情緒的聲音緩緩開口:“邊敘,不管你是怎麽想的,我确實做不到不去追究我自己的責任。這些年來,我一直都希望,我把一切處理好之後,我們能有再見面的那一天——所以關于要不要來西雅圖,我其實糾結了很久。”

“……”

“你之前也說過,我完全可以直接讓韓池告訴你,那個商業間諜是誰,這樣,我也沒有必要打破我的計劃,在沒把事情解決掉之前來提前見你……”

許知寒說着突然停了下來。

他默了許久,氤氲的眸光再度對上邊敘,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可是我……真的很想見你。”

心裏好像有一根弦被撥動了一下。

還未停下,只見許知寒閃着眉心移開視線,繼續道:“所以我還是來了。不僅僅是為了你,也是在賭,我能不能借着鄭逸扳倒馮明達,這樣一來,也算是……我對過去的一種補救,對你的一種補償……”

許知寒還沒說完,邊敘再也忍不住,直接把人拉進了懷裏。

什麽補救,什麽補償,他說了,所有的一切,都和許知寒無關。

二十年前如何,十年前如何,他一點兒都不想知道,他只想眼前的人,不再背負那麽多。

卻聽耳邊傳來一聲低喃:“所以邊敘,讓我留在西雅圖吧,就當給我一個,讓我放下過去的機會,讓我留在西雅圖……”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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