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股東大會如期而至。
酒店裏,許知寒換上了一身黑色西裝。
不知是西裝不太合體還是他過于緊張,感覺整個身體繃住了一般,無比僵硬。
說不擔心是不可能的。
雖然楊沭前期替他私下裏和那些股東進行了一系列磋商,這群人裏的大部分也都是馮明遠時期就在臻心國際的老部下,可難保人心不會變,何況距離馮明遠時期,已經過了二十年。
二十年來,他作為馮明遠指定的繼承人,沒有承擔哪怕一點兒的責任,反而逃之夭夭,乾着和企業管理完全不同的事。
這樣,即便他拿回馮明遠那百分之五十六的股份,憑他這二十年來的“不作為”,真的不會有人沒意見嗎?
到時候引發出來的蝴蝶效應,他真的能承受得住嗎?
許知寒洗了把臉,拿起放在洗手臺上的手機,屏幕上是邊敘發來的最新一條消息:別擔心,會順利的。
緊跟着這條消息,底下還有一個“摸/摸頭”的表情包。
饒是如此,許知寒的心也沒有完全放下來,他打出一個“好”字,按下發送鍵,把手機扔進了西裝口袋。
然後,長呼一口氣,挺直脊背,朝門外走去。
到樓下的時候,楊沭和助理已經在車上等他了。
酒店距離臻心國際不遠,五分鐘的車程,幾個人便到臻心國際的辦公大樓了。
樓下一群記者架着長槍短炮。
看到這個場景,許知寒并不意外。
他從西雅圖回來之前,邊敘就已經動用他在國內的人脈,向記者、媒體透露了一些風聲——為的就是今天這個效果。
不然怎麽能讓馮明達知道,“馮桉”這個人,回到臻心國際了呢?
不過還好有保安攔着,不然這群記者肯定沖上來,到時候他還真無力招架。
許知寒又深吸一口氣,探出身來,在楊沭和助理的帶領下走進辦公大樓,乘坐電梯到頂層,到了會議室門口。
辦公室裏,除了他和楊沭之外的七位股東都已經到了。
這七個人裏面,有兩個年歲較大的已經退休,剩下五位都是臻心國際的高管。
還都是他父母那一輩的。
許知寒懷疑自己能應付得來這些“老狐貍”嗎。
然而,事情發生得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剛進辦公室門,他就得到了七雙齊刷刷看向他的視線。
有人僵在原地,有人瞪大了眼瞳孔微顫,有人微張着嘴從座位上緩緩站起。
緊接着,一群人圍了上來。
那個年齡最大的女士站在許知寒面前,顫顫巍巍地擡起手,寬厚的手掌拂過許知寒的臉頰,目不轉睛地盯着他:“像啊……真像啊……”
許知寒被她盯得有些無措,擡頭看去,卻見幾個年歲稍大些的,都朝他投來了慈愛、心疼而憐惜的目光。
他一下子就愣住了。
他知道,他們是在透過馮桉這個影子,去看馮明遠。
他也知道,這些因為愛屋及烏而産生的複雜感情裏,傾注着他們的真心。
他卻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乾的事,是否對得起馮明遠,又是否對得起面前這群替他、替馮明遠堅守在這裏的長輩。
許知寒杵在原地,想說些什麽緩解一下現在的氣氛,卻不知道從何開口。
他和面前的人太陌生了。
最後,是楊沭看出了他的局促,上前替他解圍道:“小桉已經來了,咱們就先講正事吧。”
聞言,幾個人對視一眼,讓出了一條路來。
意思再明顯不過。
許知寒怔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沿着那條路走到長桌主位處坐下。
股東會這才算是開始。
經春代持的馮明遠的股份轉移到許知寒名下,既是情理之中,也符合公司章程,所以大家都沒提什麽意見,紛紛提筆在決議上簽下自己的名字。
這時,有人笑呵呵地開口:“小桉回來,是打算進董事會吧?”
此話一出,七雙眼睛又齊刷刷看向他。
這可是事關公司決策的問題。
許知寒讪讪一笑:“我目前沒有這個打算,不過後面可能會委派其他人進董事會,各位叔伯阿姨如果信得過我的話,到時候還請多多關照一下。”
許知寒的話說得模棱兩可,衆人不好再問下去,轉而把話題引到了許知寒為什麽突然回臻心國際這件事上。
許知寒也沒隐瞞,只不過避開了邊敘和馮楠的事,只說這些年來馮明達一直沒打消吞并臻心國際的念頭,他意識到躲是躲不過去的,所以選擇了回來。
衆人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們都是跟着馮明遠的老人,自然知道晟脈和臻心國際之間的諸多恩怨,就連馮明遠的死,雖然沒有往下追,但他們心裏都跟明鏡兒似的,知道這件事馮明達脫不了乾系。
所以許知寒的這番說辭,也說到了他們心坎上。
只其中一個盤着發髻、身穿質感挺括的粗花呢短外套的女士面色有些沉重。
她不置一詞,垂下眼簾,視線穩穩落在手裏的文件上,仿佛許知寒的話從未響起。
許知寒心裏陡升疑惑。
這個人他從進辦公室就注意到了。
不同于其他股東撲面而來的熱情,她眼底的情緒很複雜。有憐憫,有黯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近乎旁觀者的審視以及揮之不去的隐憂。
許知寒不懂她眼底的情緒從何而來。
也不懂為什麽她的反應如此反常。
而且她那張臉總覺得有些熟悉。
邊敘總感覺好像在哪裏見過,卻又實在想不起來。
之後還得問問楊沭。
不過對方沒有給他這個機會。
會議結束後,許知寒和楊沭送諸位股東離開會議室,回過頭,那位女士依然穩當當坐在座位上,沒有一點走的意思。
聽到身後沒什麽動靜後,她站起身,幽冷的目光投向楊沭:“我和他單獨聊聊?”
楊沭默了幾秒:“可以是可以,不過你稍微收着點,別把人吓到。”
說完,楊沭走出會議室,還非常貼心地替他們把門關住了。
不是,就這麽把他一個人丢給這個他完全不認識的人了?
許知寒心裏直呼離譜,對方卻早已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一番他:“你就是許知寒?”
嗯?
臻心國際這邊他一直用的馮桉這個名字,除了楊沭沒人知道他現在叫什麽,面前這個人怎麽會知道?
許知寒不由得蹙了下眉:“您是?”
不直接回答,便是肯定了。
對方明顯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收起她毫不掩飾的審視,伸出手來:“我是邊敘的媽媽,闵寧。”
邊敘的媽媽?
許知寒一下子就明白剛剛的熟悉感從何而來了。
仔細看看,闵寧的眉眼确實有幾分邊敘的影子。
許知寒突然想起來,二十年前,臻心國際和懷旭是有股權關聯的。
這樣看來,闵寧出現在這裏也不算奇怪。
許知寒擡手回握,露出一個不卑不亢的笑:“您好,阿姨。”
說着,又補充問道:“您單獨找我,是有什麽事嗎?”
闵寧松開手,開門見山:“阿淮從西雅圖回來告訴我,說小敘和你計劃對抗晟脈,但說實話,我不希望他和臻心國際、和馮家再扯上關系。”
有二十年前的輿論戰和十年前的車禍在,闵寧的态度合乎情理。
許知寒垂下眼眸,沉吟片刻,拉着闵寧在桌旁坐下。
他緩緩開口:“阿姨,實不相瞞,我最開始的想法和您是一樣的。包括我最開始去西雅圖,我想的都是我自己解決掉鄭逸,不把他拉進來。”
“…”
“可我後來發現,邊敘也需要一個真相。我離開懷山的這十多年來,我不知道是出于什麽原因,他一直在查二十年前的事,但我覺得對抗晟脈這件事,他可以參與進來的——他也需要給二十年前的事畫上一個句號,算是了了他的心事。”
說完這些話,見闵寧依舊有些糾結,許知寒又補充了一句:“不過您放心,邊敘那邊,一定不會出事的,我也會盡力,不讓他在馮家這趟渾水裏趟的太久。”
許知寒目光誠懇而堅定,闵寧看着那雙眼心裏突然升出一絲懷疑,壓低眉心,問道:“你和他,到底什麽關系?”
邊淮只說是是朋友,但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遠沒有這麽簡單。
許知寒聽到這話卻是有些奇怪。
他還以為邊淮要把他和邊敘的關系捅出去了呢——結果,沒有嗎?
闵寧這麽問一定是心裏有所猜測。許知寒猜不透她問這句話的意圖,便沒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在思慮片刻後,小心翼翼地開口:“如果我們的關系是您想的那樣,您能接受嗎?”
闵寧啞然。
在原地僵了片刻後,她突然想到什麽,問道:“你說要委派人進臻心國際董事會,別告訴我,是小敘。”
許知寒平靜地搖了搖頭:“邊敘他志不在此。”
闵寧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片刻,她的嘴角勾起一個苦澀的笑,露出此前從未有過的疲憊:“志不在此又如何呢?他早已經沒辦法畫畫了。”
“什麽?”闵寧的最後一句話猶如一道驚雷劈進了許知寒的腦海裏,回想起之前他問邊敘為什麽沒有去蘇黎世時邊敘的避而不答,許知寒驚覺,邊敘還有事情沒有告訴他。
他又問了一句:“這是……什麽意思?”
闵寧:“看來他沒和你說啊。十年前他出車禍,右手落下了後遺症,所以他再拿不起畫筆了……”
原來自己的猜測是對的嗎?
許知寒想起最開始分組時邊敘不願同自己一組,想起實驗途中邊敘突然扶着手離開——想來都是邊敘在隐瞞這件事。
可他也不是沒試探過。第一次去凱瑞公園的時候他就想看看邊敘是不是有手傷,奈何邊敘還是一眼識破了他的伎倆,完美脫身。
至于後面幾次更不用說了,邊敘有了準備,他更試不出來什麽。
正想着,闵寧重新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向許知寒:“你們年輕人有自己的想法我攔不住,但你既然說了,我也希望你說到做到,馮家的水,別把他拉得太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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