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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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暮深狼狽且頹廢地坐在沙發上,窗外天色從黑變白,他就這麽一直坐着,脊背彎曲,眼中沒有任何精氣神,只有偶爾泛起的漣漪。
他一晚沒睡,腦袋也沒停過,從他們相遇那天開始回憶,把所有事一件件細數,不斷找出漏洞,整個過程他的心也跟着疼,一遍又一遍,最後疼過了勁兒,反而變得麻木。
腦中只剩下那個金發少年明豔的笑容,還有摘下賽車頭盔時,那種意氣風發的感覺,不顧一切地朝他奔來。
這個小孩兒,究竟是怎麽把他騙成這樣的。
俞暮深搞不清是對方騙術太高,還是自己陷得太深,竟然沒有一絲察覺。
這時肖澤伸着懶腰從房間裏走出來,看見俞暮深還坐在沙發上,驚訝地嘴巴都合不攏:“我靠,你不會一晚沒睡吧?”
俞暮深機械般看了他一眼,然後又轉過頭,繼續盯着不知道什麽地方發呆。
肖澤看見好兄弟變成這個樣子,心裏也不舒服,他輕輕嘆了口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在原地糾結了半天,最後去廚房拿了兩罐冰啤酒,一罐遞給俞暮深,說:“喝吧,我陪你喝。”
俞暮深接過來,眨了眨眼,問:“你一大早就喝冰啤酒?”
“這不是為了陪你嘛。”肖澤率先開了一罐,“來吧,一醉解千愁。”
俞暮深盯着手裏的啤酒罐子愣神,過了會兒把它放在面前的茶幾上,搖搖頭說:“我還是不喝了。”
“為什麽?”
“一會兒還要和他談談,不能喝酒。”
肖澤有些猶豫地問:“你……跟他怎麽了?吵架了?昨晚怎麽突然跑來我家?幸好我還沒睡。”
俞暮深雙手交叉低着頭,不願意說,肖澤也就不再多問,他喝了口酒,接着看向俞暮深的嘴角,問:“你嘴角……要不要幫你塗點藥膏?”
俞暮深還是搖頭:“不用了,一點小傷,早沒知覺了。”
他已經疼了一個晚上,早就麻木了。
肖澤皺着眉,除了嘆氣還是嘆氣。
雖然俞暮深不肯說,但他也能猜到個大概,看他這樣不像是吵架,倒像是分手。
畢竟失戀的滋味他也嘗過,他能懂。
“對了,有充電器嗎?我手機沒電了。”
“有。”肖澤放下酒瓶,起身去給他拿了充電器。
俞暮深插上充了一會兒,開機,屏幕上頓時冒出密密麻麻的消息和未接來電,都來自同一個人。
正好此時又一個電話打進來,俞暮深任由手機響着,沒動。
肖澤問他:“不接嗎?”
俞暮深還是盯着屏幕上的備注,沒反應,直到電話自動挂斷,他才像是回過神來,看着屏保上金發少年漂亮的笑容,卻恍如隔世。
他指尖一頓,再緩慢地輸入白岑忻的生日,解鎖,找到聊天框,一眼沒看上面的消息,而是直接發了四個字。
【俞暮深:去你公司】
不管怎麽樣,既然他當初那麽認真地開始這段感情,就應該認真地結束,有些話得當面說清楚。
俞暮深的車還在酒吧停着,他昨晚那個狀态實在沒法開。
他先簡單洗漱收拾了一番,然後打車去酒吧,再開車去白岑忻公司樓下。
他習慣性地停在了經常接白岑忻下班的位置,忽然想到,這還是他第一次走進白岑忻的公司。
前臺沒有人,他直接往裏面走,到了辦公區,很空,也只有零星幾個人坐在工位上,表情尴尬,不知道該乾些什麽,又不敢看擡頭看俞暮深,只能對着乾乾淨淨的桌面假裝很忙,像是被突然抓過來演戲的。
俞暮深頭疼得吐出一口氣,原來這麽明顯,他卻從來沒有深究。
他怎麽就被這種小兒科的把戲騙到了呢。
白岑忻比俞暮深晚到,他氣勢洶洶地走了進來,眼睛裏有些紅血絲,看起來也沒怎麽睡。
“俞暮深。”白岑忻低聲喊了遍他的名字,走上前不由分說地攥住他的手腕,“你昨晚去哪兒了?電話也不接,消息也不回,怎麽敢的?你去誰家了?”
俞暮深只淡淡地瞥了眼自己的手腕,然後輕聲道:“松開。”
白岑忻盯着他沒什麽表情的臉,忽然笑了:“你昨晚到底去哪兒了?不願意解釋嗎?你在瞞我什麽?”
“是我在瞞你嗎?!”俞暮深突然厲聲吼道,四周的空氣一瞬間安靜下來,白岑忻也愣了。
他從沒聽過俞暮深用這種語氣對自己說話。
俞暮深閉了閉眼,盡量控制住自己的脾氣,他看了眼辦公區為數不多的人,還是冷靜道:“找個房間,我們談談。”
白岑忻抿唇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拉着他随便找了個門,把人甩進去,動作不算輕,俞暮深踉跄兩下。
似乎是個儲物間,架子上放了些雜物,又小又封閉,連個窗戶都沒有。
不過他們也管不了那麽多了。
白岑忻開了燈,反手關門,朝着俞暮深一步步逼近,更清晰地看見對方嘴角的傷口,惡狠狠地罵了一聲:“我昨晚怎麽沒打死他。”
他擡手想碰一下,卻被俞暮深側頭躲開。
俞暮深後背抵着某個架子,眼眸低垂,開口問:“廖齊峰人呢?”
“放心,沒死。”白岑忻微微眯了眯眼,“不過你剛才那句話什麽意思?”
俞暮深終于擡眼看向白岑忻的臉,依舊是攝人心魄的眉眼,漂亮到極致,但此刻他的心已經疼到麻木,仿佛不會再跳動。
“我的意思是,你有什麽資格說我在瞞你?你騙我的還不夠多嗎?白總。”
聽見這個稱呼,白岑忻的表情空白了一瞬,然後眼神暗下來:“誰告訴你的?”
“我自己聽到的。”俞暮深推開白岑忻的肩膀,諷刺地勾了勾唇角,“你和你的朋友聊得很開心啊白總,我都不好意思打擾。”
白岑忻想起什麽,皺了皺眉:“你聽到了多少?”
“這重要嗎?白岑忻我問你這重要嗎?”俞暮深氣得渾身發抖,“你到底騙了我多少事?你自己數得清嗎?跟我在一起的這段時間,你有哪一句話是真的?”
“為什麽白岑忻,為什麽要騙我?僅僅是因為玩心大發?你覺得耍我很好玩兒嗎?裝這麽久不累嗎?整天窩在我那個小房子裏,不憋屈嗎白總?你連年紀都在騙我,那名字呢?名字也是騙我的嗎?”
白岑忻安靜地盯着他看了一會兒,沒有被拆穿的慌亂,忽然低下頭,碎發遮住眼睛看不清神色,只能看見他露出了一個極其詭異的微笑。
“俞暮深,難道你不喜歡嗎?”
“喜歡什麽?”
“喜歡我的樣子啊。“白岑忻說,“我乖巧、可愛、懂事的樣子,都是按照你的喜好裝出來的,你不是喜歡得緊嗎?所以為什麽要糾結我騙了你?只要你不說,我們的生活就不會發生任何變化,像之前那樣。”
俞暮深漸漸變得有些不可置信:“白岑忻,你沒覺得騙我這件事有錯嗎?”
“錯在哪兒了呢?”
俞暮深心中一驚,問:“如果你沒被拆穿的話,難不成你打算騙我一輩子?”
“一輩子?”白岑忻嘲諷地笑了一下,歪了歪頭,“什麽叫一輩子?俞暮深你自己能決定一輩子嗎?”
俞暮深頓時感覺脊背發麻,心涼了個徹底。
也對,白岑忻才十九歲,他才不會考慮什麽一輩子。
只有自己會。
只有自己在傻傻地規劃以後的生活,傻傻地把白岑忻加入自己人生的後半輩子,傻傻地捧出一顆真心,任人踩踏。
“白岑忻,看我對你死心塌地,是不是覺得很有成就感?”俞暮深突然洩了氣,感到很累很累,“可我不想再陪你玩兒了。”
“你什麽意思?”白岑忻猛地掐住他的下巴,眼神狠戾,扯了扯嘴角,“俞暮深,你沒有資格說這些,是你先招惹我的,你不就是因為皮膚饑渴症才主動接近我的嗎?難道你不是在利用我嗎?”
“你利用我,我騙了你,我們扯平了。”
“你說什麽……”
俞暮深從沒有像現在這樣絕望,胃裏酸水不斷翻湧,他以為自己的心不會再痛了,結果還是高估了自己,他的胸口仿佛被刀狠狠割開,皮開肉綻,挖出心髒,捅了十幾刀。
後背冒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身體抖得不成樣子,腿軟,只能靠着架子堪堪站住。
白岑忻,原來你一直是這樣想我的。
最後的一絲希望破滅,俞暮深擡眸看着白岑忻的臉,陰森、恐怖、可怕,跟先前那個明媚、陽光、可愛的金發少年簡直天差地別。
“好,白岑忻,我們扯平了。”俞暮深用力拍開下巴上的手,“以後你不用再裝了,你可以繼續當你的白總,我們不會再有任何交集。”
“不可能!”白岑忻低頭俯視着他,“俞暮深,你的饑渴症只有我能幫你緩解,只有我能救你,是你離不開我!”
“想太多了白總,世界上沒有誰是無可替代的。”俞暮深眼尾泛紅,堅持仰頭看着對方的眼睛,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我現在馬上就可以出去随便找個人代替你緩解饑渴症,我甚至可以找個更漂亮、更乖、更聽話——”
他話還沒說完,突然感到脖子被人掐住,他震驚地瞪大雙眸,發出嗚咽聲。
“你他媽說什麽?!”
白岑忻的怒火幾乎要從眼裏冒出來,手上掐着俞暮深的脖子,沒有任何理智。
“你想找誰?廖齊峰?”白岑忻陰陽怪氣地“啊”了一聲,“說起來我還沒跟你算賬呢,俞暮深你老實告訴我,你的饑渴症和他有關系嗎?你那次饑渴症發作,半夜喊我去你家裏,是不是因為白天見了廖齊峰?你到底有沒有忘掉他?你說話啊?!”
俞暮深被攥住呼吸,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本能般握住白岑忻的手臂,想要拉開。
白岑忻看着俞暮深嘴角的傷,越看越覺得礙眼,手上收了力道,卻沒有挪開,湊上前狠狠咬住俞暮深的嘴角。
俞暮深差點痛呼出聲,察覺身前的人想撬開他的牙關,他立刻皺眉掙紮,用盡全部的力氣才推開對方。
白岑忻的後背撞到了牆上的開關,狹小的儲物間一瞬間陷入黑暗。
“你真是太他媽混蛋了。”
俞暮深低聲喃喃道,太黑了,他看不見白岑忻的臉,不過這樣也好,如果看見的話他可能就說不出口了。
“白岑忻,我們……”
那兩個字仿佛有千斤萬斤重,堵在喉嚨口,比剛才被掐住脖子時還要難受,還要痛苦。
他花了半年多的時間,全心全意愛一個人,恨不得把心掏出來對人好,現在讓他走,實在做不到潇灑退場。
黑暗中沒有人再開口說話,只剩下兩個人的喘息聲。
俞暮深盡量控制住情緒,他告訴自己,這句話肯定得說出來。
“我們分手吧。”
他聲音顫抖,說完後再也不管其他,摸着黑跌跌撞撞地找到了門走出去,留白岑忻一個人在裏面。
俞暮深幾乎是逃跑般離開了這裏,打開車門坐進去,安全帶扣了好幾次才成功插上。
他循着記憶朝着家的方向開,死死咬着唇,不讓情緒外露,可他還是沒辦法,他知道自己現在的狀态不能好好開車,于是随便找了個路邊停下來,熄火,攥緊拳頭,指甲嵌進肉裏,也沒有感覺。
比不上心裏的痛。
他現在什麽事都思考不了,腦袋磕在方向盤上,眼睛酸澀,不知道過了多久。
直到身旁的手機響了起來,他才有點反應。
又是個陌生號碼。
“喂?”
“俞先生,我是周梁,麻煩您能來一下嗎?我們老板現在情況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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