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袍與金絲眼鏡

晚上。

許徐在家直播做“桂花糖藕”。

因為藕很難炖爛，需要長時間慢炖等待，許徐簡單跟直播間的粉絲說了一句“要炖很久，大家稍等”，就把鏡頭對準咕嘟冒泡的砂鍋，自己拿着睡衣，慢吞吞跑去洗澡了。

顧時凜剛結束一場冗長的視頻會議，卸下了一身的淩厲，穿着深灰色真絲浴袍，領口微敞，露出一小片線條流暢的胸膛，鼻梁上架着一副金絲眼鏡，鏡片後的眉眼帶着幾分未散的疲憊，卻依舊清俊逼人。

他一邊用毛巾随意擦着濕發，水珠順着發梢滴落，一邊心不在焉地走進廚房找水喝——

心思還牢牢纏在剛才的工作彙報上，壓根沒留意到廚房角落架着的直播支架，更沒發現鏡頭正對着餐桌的方向，随手拿起桌上的玻璃杯，仰頭就喝。

喉結随着吞咽動作輕輕滾動，利落又性感，剛才擦頭發的水珠順着他線條清晰的脖頸滑落，鑽進浴袍領口，消失不見。

直播間的彈幕瞬間炸了鍋，刷得飛快，幾乎要蓋住屏幕：

【卧槽卧槽卧槽！這是誰啊？！阿慢你藏男人了？！】

【救命！這身材這顏值，金絲眼鏡殺我！阿慢你藏得也太深了吧！】

【這是我不花錢能看的嗎？！浴袍+金絲眼鏡，我直接斯哈斯哈！】

【老粉蹲了一年，第一次見阿慢身邊有這麽帥的人！阿慢還在這個朋友家裏住啊？水管這麽久了還沒修好？是不是以後就常住下去了？】

廚房空無一人，只有砂鍋裏的桂花糖藕咕嘟作響，飄出淡淡的甜香。

彈幕上的粉絲們無處發洩好奇心，只能一直不停刷着問題，追問着那個陌生男人的身份，還有許徐的住處情況。

許徐洗完澡，用毛巾擦着濕漉漉的頭發，慢悠悠地走出來，眼角餘光瞥見沙發上的顧時凜，又飛快掃了眼廚房的直播鏡頭，心裏先咯噔一下——

不用想也知道，這位又不小心入鏡了。

他強裝淡定地打了個招呼：“水......涼了。”他洗澡太慢，把熱水器裏的熱水全部用完了，還以為顧時凜會抱怨。

顧時凜聞聲從電腦屏幕前擡起頭，鏡片後的眼神柔和了幾分，輕聲說：“沒事，我洗完了。”

許徐慢吞吞走向廚房，打開砂鍋蓋子，一股濃郁的桂花香撲面而來，桂花糖藕已經炖得軟糯，快要好了。

他順手擡頭看了眼直播的彈幕，密密麻麻的全是追問，瞬間把他的思緒拉回了剛才的烏龍。

粉絲們見他終于出現，彈幕刷得更兇了：

【啊啊啊啊啊啊，阿慢你終于回來了！】

【快說快說，剛才那個帥哥是誰？！是你男朋友嗎？！】

【同問同問！那個哥也太帥了吧，求個聯系方式（不是）】

許徐抿了抿唇，眼神有些閃躲，心裏暗暗懊惱：以後再也不能挑顧時凜在家的時候直播了。

可顧時凜最近幾乎天天在家辦公，總不能一直不直播吧？一時之間，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思忖片刻，還是找了個最穩妥的借口，慢吞吞對着鏡頭說：“是......房東。”

說完就有些心虛地移開目光，不敢看彈幕，也不敢看顧時凜——他從來沒說過謊，此刻臉頰微微發燙，生怕被彈幕追問，也怕顧時凜笑話他。

于是，彈幕又重新刷起了之前的問題，密密麻麻堆在一起：

【阿慢還在這個朋友家裏住啊？水管這麽久了還沒修好啊？是不是以後就常住下去了？】

許徐認真地點了點頭，對着鏡頭如實說道：“是的。我那個房子不能住了，暫時住在朋友家。”

“你們有沒有什麽好房源介紹呢？我.......”許徐話還沒說完，就聽到顧時凜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許徐。”聲音低沉，帶着一絲未散的清冷，卻又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溫柔。

“怎麽......了？”許徐回頭，看着顧時凜低頭處理工作的背影，語氣裏帶着點小心翼翼。

顧時凜一邊敲擊鍵盤處理手上的工作，一邊頭也沒擡地說：“很晚了，上去睡覺。”他餘光瞥見直播鏡頭裏許徐疲憊的側臉，又想起他前幾天找房的奔波，語氣不自覺地軟了幾分。

許徐慢吞吞地回答：“好......”

這時彈幕又飄了起來——

【哇，這哥的聲音真好聽！磁性嗓殺我！】

【好羨慕阿慢啊，有這麽帥、身材這麽好、聲音這麽磁性，看上去還很有錢的朋友！】

【阿慢，你們關系真的很好耶，他連你什麽時候睡覺都管着，好貼心！】

是啊，許徐在心裏輕輕應着彈幕的話，眼底泛起一絲柔軟的無奈：顧時凜自己總是熬夜處理工作，常常到後半夜才睡，卻偏偏要求他晚上十點前必須上床睡覺。

可他也算是他的“房東”，他沒法反抗，每次都乖乖聽話，慢吞吞上樓。

好像，他也漸漸習慣了被顧時凜這樣惦記着、管着。

“桂花糖藕做好了，我要下播了，下次見。”許徐對着鏡頭揮了揮手，說完就飛快關掉了直播，生怕再出什麽烏龍。

路過顧時凜身邊時，許徐停了下來，猶豫了片刻，還是問出了他一直想問的問題：“你......自己怎麽......不早點睡覺？”

“處理完工作我就睡。”顧時凜挑了挑眉，目光落在他半濕的頭發上，眉頭微微蹙起，又叮囑說，“把頭發吹乾再睡，不然會頭疼的。”

“好的......”許徐一步三回頭地看着顧時凜，心裏偷偷腹诽：真是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

他自己明明就很晚才睡，洗完頭還很少把頭發吹乾就埋頭工作，卻偏偏對他要求這麽嚴。

可他聽話，從來不會當面質疑顧時凜，更不想惹他不開心，只能慢吞吞地轉身上樓，乖乖去吹頭發。

第二天。

顧時凜昨晚不小心入鏡的直播切片，不知被哪個粉絲剪輯下來發到了網上，一夜之間沖上了熱搜。

相關詞條有很多——#阿慢背後的男人# #金絲眼鏡浴袍帥哥# #這顏值可以直接出道#

顧時凜向來不看社交軟件，對網上的熱度一無所知，早上林森打來電話時，語氣焦急地問他，要不要緊急公關，撤掉熱搜、删掉切片。

他聽了之後，倒是一臉淡然，語氣平淡地說：“不用，順其自然就好。”他并不介意自己被拍到，更不介意和許徐扯上關系，甚至心底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隐秘歡喜。

可這件事，卻徹底吓到了許徐。

許徐被手機消息震醒，頂着一頭亂糟糟的頭發從床上爬起來，點開熱搜的瞬間，吓得魂飛魄散，手心瞬間冒了冷汗，連走路都不穩，下樓找顧時凜時，腿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怯生生地叫了聲：“顧......時凜。”聲音發顫，又連着叫了兩聲，語氣裏的慌亂藏都藏不住。

顧時凜看着他慌得快要站不穩的樣子，心裏先軟了，半點笑意也不敢露，生怕加重他的恐慌。

“怎麽辦......”許徐捏着手機，手心的汗已經浸濕了屏幕，屏幕上正播放着顧時凜昨晚入鏡的片段——

戴着金絲眼鏡的半張臉，半露的胸膛，還有仰頭喝水時滾動的喉結。

雖然畫面有些模糊，全程也沒露出整張臉，可還是在網絡上掀起了一陣瘋狂的讨論。

許徐總是這樣，習慣性地恐懼、害怕、擔憂。

害怕給別人惹麻煩，害怕給別人造成困擾，更害怕因為自己，成為別人的負擔，成為衆人議論的焦點。

顧時凜看着許徐吓得慘白的小臉，伸手拿過他手裏的手機，輕輕放在桌上，語氣溫柔又堅定，輕聲安慰：“什麽事也沒有，拍到我也沒關系，不用害怕。如果你實在擔心，我現在就讓林森把熱搜和切片全部撤掉，好不好？”

也許是顧時凜的聲音太令人心安，也許是他的語氣太過堅定，許徐漸漸安靜下來，身體不再發抖，聲音也平穩了許多。

因為熱搜熱度太高，林森費了一番不小的力氣，才把相關詞條全部撤掉，删掉了網上流傳的直播切片，總算把事情壓了下去。

事情緩和下來後，許徐才長長舒了一口氣，癱坐在沙發上，臉色依舊有些蒼白，眼底還帶着未散的慌亂。

顧時凜站在他身旁，伸出手，輕輕摸了摸他那頂亂糟糟的頭發，語氣溫柔得能滴出水來：“怎麽吓成這樣？不過是一個小小的烏龍，不至于這麽害怕。”

許徐低着頭，不說話。

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為什麽會這麽害怕。

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他怕的不是上熱搜，是怕因為自己的不小心，給顧時凜帶來麻煩。

怕顧時凜費盡心機解決麻煩，最後卻因為這件事受到傷害。

更怕顧時凜會因此怨他、讨厭他、嫌棄他。

他好不容易有一個可以依賴的人，擁有了一個朋友。

好不容易感受到一點溫暖，要是被顧時凜讨厭，他真的不知道該怎麽辦，他沒辦法面對那個被自己在意的人嫌棄的自己，就像當年，他沒辦法面對媽媽對他徹底失望的眼神一樣。

他想着想着，眼淚就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砸了下來，越掉越兇。

顧時凜發現他一直低着頭，安安靜靜地不說話，連肩膀都沒動一下，心裏微微一緊，蹲下身體，剛想問他怎麽了，就看到他通紅的眼睛，還有被眼淚打濕的臉頰、鼻尖，模樣委屈又可憐。

顧時凜的心忽然軟得一塌糊塗，像被什麽東西輕輕戳中了心尖，又酸又疼，他放柔聲音，輕得像羽毛：“怎麽哭了？”

許徐不說話，只是把頭埋得更低，眼淚砸在膝蓋上，暈開小小的濕痕，咬着嘴唇死死忍着，連一聲嗚咽都不肯發出，肩膀卻控制不住地發抖，像一只受了驚的小貓。

顧時凜心頭一緊，下意識地伸出手，輕輕把他抱進懷裏——

許徐比他想象中還要小、還要瘦，窩在他的懷裏，輕飄飄的，渾身發顫，仿佛一松手就會逃走。

顧時凜輕輕拍着他的後背，動作溫柔又笨拙，聲音輕得仿佛羽毛，生怕驚擾了懷裏的人：“乖，別哭了，好不好？”

他從來沒有這樣哄過人，看着許徐哭得渾身發抖的樣子，心裏又疼又慌，再哭下去，他怕是要什麽都答應他，徹底投降了。

他一遍一遍在許徐的耳邊輕聲勸說：“乖，不哭了。”見許徐還是哭個不停，他連忙補充道，“以後我不會再出現在你的直播畫面裏了，我保證，好不好？我會盡量避開你的直播時間，再也不添亂了。”

顧時凜輕輕放開許徐，用指腹輕輕擦掉他臉上的眼淚，指尖溫柔地避開他通紅的眼角，看着他像兔子一樣紅紅的眼睛，心疼的感覺一下漫到了心底，又從眼底流露出來，語氣溫柔地哄道：“別哭了，好嗎？再哭，眼睛就該腫了。”

許徐慢慢止住了哭聲，抽了抽鼻子，聲音裏帶着剛哭過的暗啞和委屈，擡眼看着顧時凜，小心翼翼地問：“你會不會......有一天讨厭我？”

“當然不會。”顧時凜半蹲在地上，目光平視着坐在沙發上的許徐，語氣堅定，沒有一絲猶豫。

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滑過許徐的臉頰，擦去他殘留的淚痕，心裏一陣一陣輕輕的疼，“我為什麽要讨厭你？你這麽乖，這麽好，我怎麽會讨厭你。”

許徐靠在顧時凜的懷裏，漸漸平複了呼吸，心裏卻依舊帶着一絲不安——

曾經，他也是被人捧在手心的小孩，後來卻從雲端跌落到谷底，失去了所有的期待和溫暖。

現在，他好不容易有了顧時凜這個朋友，好不容易感受到一點被在意、被惦記的滋味，他太害怕了，害怕顧時凜也會像當年的媽媽一樣，對他徹底失望，轉身離開。

如果那樣的失望再來一次，他想，他大概是撐不住了。

顧時凜看着他漸漸平靜的呼吸，指尖還殘留着他臉頰的溫熱，心底忽然冒出一個清晰又堅定的念頭——

他似乎不想只做他的“朋友”，不想讓他再這樣小心翼翼地害怕、恐懼、擔憂。

只是這話，他沒敢說出口，怕吓到這個脆弱又敏感的小家夥，只能一點點慢慢來，把他牢牢留在身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