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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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點快點,把衣服穿好,接親的隊伍要等着急了!”
一臉慘白脂粉的喜婆催促道。
長着一雙三角眼的中年女人聞言,連忙加快了速度,扣扣子的手快了不少,甚至因為動作着急,長長的指甲在應青木的脖頸上劃出了小口子。
應青木從下午就被按在這裏打扮,原本埋藏在厚重劉海下蒼白的臉,此刻終于露了出來,他看着面前滿是髒污的鏡子,鏡子中的人面色蒼白,青色的血管在近乎透明的皮膚底下隐約可見,流暢的下颌線收得恰到好處,小巧的喉結下方是分明的鎖骨。
這樣的容貌在這種小鎮子上,若不是有劉海遮住,是會遭遇許多非必要的非議。
應青木就像一杆修竹,清瘦挺拔,總有種弱不禁風的感覺。
“看看你這幅死樣子,乾活乾不動,吃得比豬還多,現在老娘就送你去享福。”
應青木聞言,漠然地低下了頭,仿佛女人說的不是自己。
養母一遍使勁拉扯着不合身的秀禾服,一邊說道:“你也別怨我們,誰叫你命好,人家能花二十萬買走你,現在也是你的福氣來了,享福就不要哭喪個臉!”
應青木的臉上沒有半分松動,依舊沉寂。
這間小屋裏,除了他們三人,還有養父,他此刻正蹲在門口抽煙,嗆人的煙氣直往上飄,模糊了不遠處車隊的影子。
車隊豪華聲勢浩大,和這個擁擠的小村莊格格不入。
喜婆拉住了養母的手,說:“好了好了,咱們新娘子馬上就是白家的人了,你注意點。”
養母則是立刻換上了笑臉,對着喜婆點頭哈腰,刁蠻一生的她,就連道歉都顯得那麽蹩腳。
如果不是白家二十萬的買命錢,應青木覺得自己這輩子都不知道養母能有這幅表情。
喜婆丢了幾張紙幣在養母的手中,随後走到了應青木的面前,她毫不客氣地端起應青木的下巴,用着窄小的眼睛端詳了片刻。
随後從口袋裏取出一堆化妝品,在應青木的臉上拍拍打打,一通操作下來,原本就蒼白的臉更白了。
紅豔豔的嘴唇在夜色初顯的逢魔時刻透着股不祥。
看着鏡子裏有些陌生的臉,應青木心中麻木,自己已經十八歲了,忍受這樣的磋磨已經十多年了,如今無助瘦削絕望成為了常态,這能否是最後一個劫難呢。
他身上的秀禾服樣式普通,因為婚事倉促,所以是養母親手準備的衣服,走線和鎖邊都顯得十分粗糙,偏偏穿在應青木的身上多了一層別的韻味。
喜婆見新娘子這幅模樣,頓時喜笑顏開:“你是個有福氣的,相貌也好,配我們東家剛剛好!”
應青木沒有說話,任由喜婆在自己的腦袋上蓋了塊紅布。
視線裏最後一個畫面,是養母喜笑顏開地接過喜婆手中的一個袋子,裏面有一角粉紅露了出來。
懷揣着對陌生的迷惘和恐懼,以及隐約的某種期盼,他走上了迎親的車。
——這是應青木從未想象過的東西,手掌下光滑的真皮座椅,鼻尖氤氲的淡淡清香,安靜地司機坐在駕駛位目不斜視,這一切仿佛都在告訴應青木:
你的福氣似乎真的來了。
車子即将發動的時候,喜婆敲了敲車窗,從外頭扔進來一只紙紮娃娃,娃娃看起來很精致,兩顆眼珠子是十分詭異的紅色。
喜婆尖利的聲音帶着難以名狀的刺耳:“這是迎親童子,新娘子好好抓着哩。”
話音落下,似有感應一般,娃娃的眼珠子好像眨了一下,應青木從紅蓋頭的下沿看到這一幕,瞬間冒出了一身冷汗。
他想把紙娃娃丢掉,可是那喜婆就在外面,一雙被肥肉擠壓得幾乎沒有生存空間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仿佛就是為了确認自己是否抱着紙娃娃。
這視線猶有實質一般,紮在應青木的身上,讓他遲遲不敢動彈。
确認應青木沒有扔掉紙娃娃之後,喜婆滿意地走了,她上了另一輛車。
應青木松了口氣,但是一垂眸就能看見紙娃娃一雙瞪大的眼睛,他頓時難以直視它,慌忙地把紙娃娃轉了個身,按在了自己的膝蓋上。
這樣一來,也算自己抱着了。
車子發動之後,車內便徹底沒有了聲音,應青木掀起一點蓋頭,能看見養父母在點錢,這應該算是他這輩子最值錢的時候了。
一兩歲的時候他被五十塊錢買來當廉價勞動力,這是獨屬于養父的戰績,他經常在外面吹噓,五十塊買了個健全的男孩,後來自己又被二十萬賣給白家,想必這次又能吹二十年了。
淡漠的視線移開,應青木在短暫的恐懼之後,心底隐隐松了口氣。
自己終于離開了,也償還了自己的債,從此和他們再無瓜葛。
他對這次的婚姻了解不多,通過養母的嘴,他知道對方是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可惜命不好,需要找個陰命的人壓一壓八字,好巧不巧,應青木正是這陰生子。
估計是怕應青木知道後跑掉,直到今天早上,養父母才松口,說給他找了個好人家,對方是個男人,但是願意給彩禮,嫁過去就是享福的。
享福享福。
以前養母總說,等便宜兒子賺了錢自己就享福了,應青木還是頭一次在養母嘴裏聽見自己享福的話。
應青木心底的害怕始終沒有消散。
他看向前面的司機,側了側頭,試探着問道:“司機大哥,我們是去哪裏?”
淡淡的死寂開始蔓延,後視鏡的角度調得很好,應青木看不見司機的臉,只能看見半個蒼白的額頭。
車隊整齊而安靜,像匍匐在黑夜中的巨獸。
外面的天已經黑了,駛離了家門口的路燈,便沒有了什麽燈光。
鄉下人睡得早,加上着婚事反常地從晚上開始辦,沒有人敢看熱鬧。
太安靜了。
應青木心中的恐懼如這夜色一般,逐漸厚重,原本已經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變得陌生,夜夜響起的狗吠聲此刻無影無蹤,只剩下汽車開動的聲音。
應青木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指尖神經質地在上面剮蹭着,聽見沙沙的聲音,他才稍微緩解了一點。
沒事的,只是白家迷信,等他們發現沖喜根本沒有用,就會放自己走了,到時候二十萬打了水漂,找人算賬也是找養父母他們,而自己肯定已經遠走高飛了。
村莊在車後倒退,應青木突然覺得渾身都寒冷起來,餘光中似乎多了許多熟悉的黑影。
應青木逃避似的閉上眼睛,不肯再睜開。
紙紮娃娃此刻在趴在他的膝蓋上,總覺得它越來越有分量,像一只無名小鬼,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祭品,所以要不擇手段地糾纏。
應青木總有種錯覺,感覺自己像一只陪葬的紙人。
應青木讷讷擡頭,看向前方的司機,問道:“你們真的是接親的隊伍嗎?”
司機仍不語。
應青木手指冰涼,他壯着膽子大聲說:“我們到底要去哪裏,你不說的話,我就跳車了!”
聲音其實根本沒有多大,他并不常與人交流,對音量的判斷早就失去了标準。
但能這樣說出來,已經是應青木最大的勇氣了。
司機仍自顧自地開着車,漆黑的袖扣露出來的手腕慘白如紙,隐隐帶着些青灰。
應青木想要直接打開車門跳下去,可是不管怎麽掰都打不開,他逼迫自己去阻止司機的動作,可是卻被名為膽怯的情緒控制住了手腳,只能眼睜睜地任由自己被帶往遠方。
在這種煎熬下,從村莊到鎮子上,不過二十分鐘的車程,應青木覺得自己好像花光了所有力氣。
望着窗外已經完全陌生的景象,應青木抓着紙人,蜷縮在座位上,他脫了硌腳的舊鞋,冰涼的腳搭在一塊也感受不到任何暖意。
原本詭異的紙娃娃在這一刻仿佛成了慰藉,應青木甚至都覺得它帶上了一絲溫暖,他把娃娃緊緊摟在懷中,喃喃自語道:“怎麽還不結束……為什麽是我……難道還不夠嗎”
紙娃娃在他的懷中歪着腦袋,閃爍着詭異光芒的紅瞳好像動了一下,應青木感覺有一道目光聚焦在了自己的身上。
他猛地擡頭,卻發現原本歪斜着的後視鏡正對着自己,而司機那雙死氣沉沉的黑色眼珠,正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應青木猛然一驚,差點喊出聲,他感覺一道寒意從胸口貫穿,快讓自己喘不過氣來了。
他往旁邊挪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躲開了司機的目光。
應青木瘦削的肩膀縮在一起,不多時,一個很小的泣音在車內響起。
紙娃娃的紅瞳在應青木看不見的角度眨巴了一下,前面的司機突然開口說話,聲音沙啞,像生了鏽的機器:“應先生,大喜日子,不要哭。”
應青木被吓了一跳,他擡頭,卻看見後視鏡已經被擰回去了,角度大得過分,他甚至都看不見鏡面。
“什、什麽?”
司機:“你會喜歡白家的。”
應青木強行忍着哭腔,沒有回答,不知道怎麽,他總覺得司機的兩句話中都帶着嘲弄,就好像有人在說:
“你好不容易攀上富貴人家,應該高興才對,有什麽好哭的?”
“像你們這種人,能被人看上就是有福氣,哪還有臉哭呢。”
應青木緊緊抿着唇,原本殷紅的嘴唇現在有些蒼白。
他不知道白家人怎麽樣,但他知道,正常的婚禮絕對不會在黑夜舉行,更不會花錢去別人家買男媳婦。
應青木如黑夜中的草芽,不知明日是風雨還是朝陽,只知道自己此刻還在喘息。
突然車子颠簸了一下,應青木連忙看向外面,發現自己來到了一個十字路口,剛剛是路面年久失修的坑造成的颠簸。
應青木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來,他常聽人說,進城的路上有個很大的十字路口,那裏死了不少人,到了晚上就陰風陣陣,小鬼亂竄。
命格輕或者總是見鬼的人一定不可以來這裏,否則很容易被路上的孤魂野鬼帶走。
應青木低下了頭,甚至不敢擡頭看車窗外面,瘦弱的身體細微地顫抖着,他有些神經質地抓撓自己的脖子,在上面留下了不少紅痕。
倏地,車隊停下了。
應青木還沒反應過來,司機就下車打開了他這邊的車窗,冷漠道:“下車祭拜。”
應青木搖頭,直往另一邊縮:“不、不要,我不要下車!”
司機并沒有理會他的抵抗,直接抓住了他的手腕,把人拽下去,風随着大開的車門灌進來,應青木聞到了燒過紙的煙味。
他雙眼通紅,細瘦的手指死死抓着座椅,然而他一個剛成年的瘦弱青年,哪裏抵得過五大三粗的司機。
他被連拖帶拽地扯了下來。
司機拉着他,走到了路邊的一個銅盆前面,銅盆裏面已經有不少紙灰了,随着風慢慢地往上飄着。
司機靠近應青木的臉,冷聲道:“燒紙,沾了他們的濁氣,你才能進白家。”
應青木不敢反抗,因為在他的餘光中,已經有不少奇怪的身影了,黃紙被一張張扔進銅盆中,好不容易捱到紙全都扔進去,他才擦乾淨臉上已經冰涼的淚水。
耳邊突然多了許多奇怪的聲音,那些聲音忽遠忽近,像有人在竊竊私語,又像有人在嘲弄低笑。
應青木驚恐的捂住了自己的耳朵,紙娃娃悄然落地。
陰冷潮濕的感覺爬遍全身,耳側的聲音一下子消失了,周身寂靜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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