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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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面的幾天,應青木幾乎離不開白燼,不管白燼去哪也要跟着,不僅如此,這幾天白燼的狀态也好到出奇,不但沒有咳血,甚至連咳嗽也沒有過。
白燼的臉色越發紅潤,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哪吃了靈丹妙藥。
應青木徹底成了白燼的小尾巴,就連先前喜婆丢給他的紙娃娃也被天天攥在手中,惶惶然的模樣,讓白燼憐惜不已。
“青青,是還在害怕嗎?”
白燼實在是被跟得無奈,放下手中的文件,說:“青青如果害怕的話,或許可以做點別的事情轉移注意力。”
應青木抱緊了手中的紙娃娃,說:“阿燼,我……我沒有什麽想做的事情。”
白燼靜靜地看着他,直到應青木開始躲避他的視線,才說道:“青青是讀過書的,對吧,只是後來被迫退學了。”
讀書。
這兩個字讓應青木心念一動,但随即又搖了搖頭,像是在告誡自己,說:“我已經很久沒看過書了……我不行的。”
白燼牽着應青木的手,把他帶到了自己的書房,說:“這裏有很多你可以看的書,青青就當做打發時間好不好,我不想讓你一直沉浸在過去的陰霾中。”
應青木渾身一僵,話語已經隐隐帶上了一點哭腔:“阿燼,你是讨厭我了嗎?”
白燼微微皺眉,把人攬進懷中,說:“怎麽會,青青這麽可愛,我怎麽舍得讨厭你。”
他的眼神古井無波,語氣卻透着關切。
“那你就當陪我好不好,正好我要處理一些公務。”
應青木這才點頭,他起身把白燼推向辦公桌,自己則是在不遠處的沙發上坐下。
他很安靜,坐在沙發裏縮成一團,視線不知道落在哪裏,久久都不動彈一下。
白燼手裏拿着文件,可他的目光從未從應青木身上離開過,從額頭到腳腕,從上到下,都細細地掃視了一遍,陰濕的目光猶如雨後的濃霧,潮濕陰冷,而懵懂無知的獵物并不知道,自己已經深陷牢籠。
白燼徹底放下了文件,單手撐着下巴,靜靜地看着應青木。
工作從來都只是“正常人”的掩飾,白燼在白家多年,從來沒有真正沾手過這些東西,就連這堆滿了書籍的書房,也是在前幾年為了這場戲裝修的罷了。
白燼看了一會,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清脆的敲擊聲并沒有引起應青木的注意,他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根本沒注意到白燼的動靜。
白燼眉頭微皺,他說道:“青青,在想什麽?”
聽到呼喚,應青木這才緩過神來,怔怔地看向白燼,說:“……沒……沒什麽,阿燼,我想知道那些樹,還在嗎?”
白燼微微一笑,說:“當然不在,我已經處理掉了,青青還在擔心?”
應青木搖搖頭,本來就縮在一起的肩膀縮得更小了,窩在沙發裏面,看着并不像一個成了年的人,更像是還在讀書的高中生。
白燼從來沒想過,應青木脆弱的時候竟然這麽好看。
從應青木的幼年起,白燼就注意到了他,看着他一個人跌跌撞撞,在并不愛他的養父母家磋磨,甚至在應青木被養父從學校裏打出來的時候,白燼就坐在校長辦公室裏,透過明亮的窗子,他看見了應青木由此結束的學生生涯。
應青木那時候還帶着野性,哪怕是被養父這樣對待,他也能抽空一拳打掉了養父的半顆牙齒,養父暴怒,最後還是警察來了,他們二人才被分開。
後來應青木不知道經歷了什麽,膽子變得特別小,為人也唯唯諾諾,不再是學生時期那不甘壓迫的模樣。
從前白燼對應青木或許有那麽幾分說不明道不清的欣賞,現在看着脆弱的應青木,更多的是對他的喜愛。
想看他受盡挫折之後泫然欲泣的模樣,想看他在驚吓之後吓得煞白的小臉,或是像前幾天那那般,滿臉通紅,眼神無助惶恐。
想到這裏,白燼不由得舔了舔乾燥的唇。
應青木迎着他的視線,并沒有注意到他眼神中的放肆,揉着紙娃娃的手小動作很多,也導致紙娃娃已經堪稱破碎。
他的聲音很小,帶着幾分擔憂和恭敬:“阿燼,你還要忙嗎?”
他沒什麽看書的心思,與其說不想看,不如說他的腦子裏已經被那恐怖的樹藤裝滿了。
他開始畏懼這個地方,這個四處充滿古怪的白家,已經不再是他願意将就的地方。
哪怕應青木早在心底下定決心,要一直陪着白燼,但是當那明晃晃的恐懼擺在面前時,他忍不住退縮。
從退學的十六歲到如今将近十九歲,不過兩年多時間,他改變了很多,但是沒人知道他為何改變,就連朝夕相處的養父母,也并不知道以前養不熟的狼崽子怎麽忽然轉了性。
應青木本以為那些只是噩夢,在最初的最初,他只是會偶爾遇見一些不平常的事情,比如攔路的小動物,次數多了之後,便有了更為奇怪的事情發生。
總有一些受過傷的小動物會趁着夜深爬到他的小床上,再後來就是一些餘光裏的影子,定睛看去又會消失。應青木那時候并沒有聲張,他害怕自己被當成異類,在自己這個年紀,被趕出家門,只有死路一條。
所以應青木強行壓下自己的害怕,并希望找到解決的辦法,他開始四處翻閱相關的信息。
然而小鎮能夠攝取的信息有限,心中之苦亦無法向旁人宣洩,于是在自己半猜半蒙,以及那些詭異事件的刺激下,應青木推測出一個離奇的觀念——
自己就是天生的瘟神,投胎到這個世界是自己上輩子或者上上輩子犯了事,這輩子贖罪來了。
在得出這個猜想的時候,應青木惶恐不已。
他開始收斂性子,不再豎起一身的刺,平日裏遭遇的欺壓,他也當做自己贖罪的流程。
可偏偏這離譜的猜想,竟真讓他平日裏遇到的怪事少了不少。
應青木就這樣縮着膽子和脖子,親手砍掉了自己一身的刺。
後來他以為自己的罪贖清了,便幾乎忘記了這些,只是習慣了十六歲時親手給自己套上的枷鎖,他也打心底認同了內心對自己身份的猜測。
前段時間那件事情徹底打破了他的幻想。
原來自己的罪還沒有贖清,進白家沖喜也不是最後一難。
他該怎麽辦呢?
白燼并沒有聽見應青木內心絕望的疑問,也許就算他聽見了,也會一笑置之,然後告訴應青木:“青青不要多想,那些都是假的。”
白燼說:“青青,哪怕有我在這裏,你也還會害怕嗎?”
應青木點點頭,看向白燼,說:“阿燼,我們搬走好不好,我可以出去打工,然後……然後我租房子,我們不住在這裏好不好?”
說到後面,應青木的話語滿是哀求。
白燼:“青青,這是我們的家,為什麽要因為一株植物而抛棄?”
應青木慌了神,使勁搖了搖頭,說:“不是抛棄!而且……而且那不是普通的植物……它會害人!說不定以後還會吃人,我也不知道這裏還有沒有它的根,我們走,好不好?”
白燼嘆氣,好像對面是自己無理取鬧而又年幼不知事的小妻子。
“青青,搬家是很重要的事情,不可以就這樣挂在嘴邊,這樣我們家裏的人和物,都會不高興的。”
話音落下,似是為了驗證白燼的說法,窗外忽然開始刮風,屋外的枝丫如同小鬼的手,拍打着窗子,發出駭人的敲擊聲。
應青木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覺得整個房子都在顫抖,好像在斥責自己的輕慢。
應青木吓白了臉,他慌忙地下地,想要跑到白燼的身邊,可是因為過于害怕,連腿都軟了,平地狠狠摔了一跤,他甚至來不及查看自己的膝蓋,就慌忙鑽進了白燼的懷抱中。
他顫抖着身子,埋首在白燼的懷中。
“……阿燼,我害怕,不要……不要吓我……”
應青木的喉嚨發緊,此刻連哭都哭不出來了,他只知道惶然地搖頭。
“我不搬了,不搬了,我們一起住在這裏……”
屋外仿佛似有所感一般,風聲漸停,拍打的聲音也消失了。
白燼擡手,輕撫應青木顫抖的脊背,帶着淺淡的笑意說道:“青青乖,不怕,只是起風了而已,快要到冬天了呢。”
應青木在白燼的懷中待了許久,直到感覺到膝蓋的刺痛他才擡起頭來,垂眼一看,膝蓋已經紅腫滲血了。
白燼看着這近乎滑落的血跡,眼中暗光閃過。
他溫聲道:“青青,先等等,我幫你把傷口處理一下。”
應青木的手反射性地一緊,說:“不,不要走。”
白燼無奈說道:“不走,只是我需要拿一下抽屜裏的藥。”
他輕拍了一下應青木的腰,然後用力把人擡着放在了桌上,應青木就這樣坐在白燼的辦公桌上,和較低的白燼面對面。
白燼在側邊的抽屜裏拿出了藥,擡頭便是應青木的膝蓋,上面紅紫交加,還滲着血,看起來可憐極了。
棉簽在傷口上輕輕碾過,應青木似無所感,這種程度的傷,他從小到大不知道經歷過多少次,而面前最吸引他的,是白燼的臉。
白燼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膝蓋,微蹙的眉頭帶着一些心疼,微長卷曲的睫毛在眼下投射出一片陰影。
應青木被這安寧祥和的一幕成功安撫了躁動恐懼的心。
他擡手,還有些許粗糙的指尖輕輕地觸碰了一下白燼的睫毛,引起一陣輕顫。
應青木猛地縮回手,低下頭不敢看白燼的臉,說:“對、對不起……”
随後他便聽見了白燼的笑聲。
“沒關系,青青喜歡我的臉,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白燼低頭繼續看着應青木的膝蓋,說:“只是太可惜了,青青怎麽能受傷呢。”
嘴裏說着可惜,語氣卻沒有半分惋惜,反而透着幾分興奮。
應青木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反而因為白燼的呼吸噴灑在傷處,有些微抖。
白燼在傷口上輕輕吹了吹,然後側頭擡首,看向了應青木,說:“青青還疼嗎?”
應青木看呆了,他呆愣地眨眨眼,最後避開白燼直白熱忱的目光,搖搖頭,說:“不疼的,謝謝阿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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