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世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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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應青木醒來時,身上一團糟,四肢上纏着綠藤,他一醒來,那些綠藤也像是蘇醒了一般開始活動。
應青木擡起沉重的手臂,将胸口壓着的綠藤扯下去,每次瘋狂過後,這些綠藤就會格外聽話,只不過喜歡纏在他的身上,這個時候就算應青木排斥它們也不會生氣。
或許他早就該想明白了,這些綠藤如何能躲過白燼藏身在家裏,它們原本就是由白燼控制的,就連那天晚上,也是白燼在自導自演。
應青木揉了揉生疼的後腰,爬下床的時候還踹了一腳床中間最粗壯的那根綠藤。
綠藤沒有動,只是搖了搖上面僅有的幾片嫩葉。
應青木的下半身有點障礙,幾乎是爬着找到了自己的衣服,等他費勁地穿上之後,就看見白燼側躺在床上,面無表情地看着自己。
應青木舔舔發乾的嘴唇,嗫嚅道:“我餓了……”
從昨天到現在他都沒有吃飯,肚子早就空蕩蕩了。
白燼穿上衣服,今天的他看起來比昨天更有精氣神,仿佛一只吸人精氣的妖怪。
他下床,拉着應青木的胳膊,把人拽到懷裏,動作和以往不一樣,應青木被他擺弄得壓根不敢說話。
白燼在他的臉頰上輕輕舔了一下,說:“木木,你知道你為什麽會遇到那個玩意嗎?”
應青木沉默了一會,搖搖頭。
“我們結婚的時候,喜婆告訴你了。”白燼彎腰把他抱起,毫不費勁地往外走去,“你是陰生子,又是善人轉世,誰都想在你身上撕下一口。”
應青木安靜了一瞬,擡頭看白燼的下颌。
白燼又說:“你知道什麽是善人嗎?天道多殘忍啊,給你們這樣的命,就為了歷經磨難成神成仙。”
“你從小到大,若不是我的庇護,你以為能活到成年?”
聽完這句話,應青木動了,他弱弱地問道:“所以你從一開始就認識我對嗎?”
白燼殘忍地笑了一下,說:“對,從你被賣到應家開始,我就盯上你了,不過可以說是我讓你被賣到應家的。”
應青木的身體抖了一下,他不可置信地擡頭:“是你讓我被拐賣了?”
“當然不是。”白燼托了一下他的後背,防止他掉下去,“你原定的父母是一對老年夫妻,年輕的時候把自己的孩子虐殺了,老了想找個養老的牛馬,說起來,他們出價可比五十高不少。”
應青木渾身一顫,要真如白燼所說,被那老年夫妻買過去之後,自己的下場還不知道會如何。
他堅信沒有走過的路不一定美好,于是他也只是怯懦地開口問道:“那為什麽要讓應家人留下我?”
明明可以找一個更好的不是嗎?
白燼笑了一下,說:“不這樣,我怎麽知道你是那麽有趣的人呢。”
應青木從小到大的經歷他都歷歷在目,在學校的時候十分膽大,受了欺負也不會忍着,只不過被應父教訓了幾次之後才有些微收斂。
後面大了一點,就敢和應父乾仗了,但是随着年齡逐漸增長,他體質的弊端也顯露出來。
神出鬼沒的影子,如影随形的小怪物,每一件事都讓應青木感到恐懼。
若說是欺壓自己的養父,他能捏起拳頭反擊,但是那些看得着摸不到的東西,只會讓他對自己的懷疑一日深過一日。
最後才塑造成了這樣膽小怯懦的模樣。
白燼将他放在餐桌旁,身後的綠藤一擁而上,用最柔軟的枝條編織軟墊,讓應青木坐着。
應青木像一尊雕像,安排在哪就在哪坐着,一動不動。
白燼在他的對面坐下,饒有興致地欣賞應青木的表情:“說實話,在你被退學的時候我是想匿名資助你的,但是按照你養父母的性子,恐怕會把錢拿去賭博。”
應青木低頭不語,手指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
“我一直在看你,看見你用蹩腳的手段去查那些胡編亂造的事情,确實挺有趣。”
應青木紅着眼擡頭,眼中滿是質問:“你為什麽要這樣?”
監視着自己,卻放任自己被欺壓被恐吓,甚至在自己成年不久後就強行和自己結婚。
他從頭到尾就像一個看客,從來沒有憐憫,還扮做一個貼心的丈夫讓自己放下心防,沒想到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騙子。
他眼中的控訴幾乎要溢出來了:“你為什麽要那樣,說啊!”
白燼看着這一幕,原本的游刃有餘驟然凍結了一般,顯得有些無措。
應青木的反應出乎他的意料,不管是應青木低頭哭泣,還是木然接受,都在他的設想範圍內,但是他沒有想到,應青木會這樣埋怨自己。
對,就是埋怨。
他見過很多次應青木的眼淚,但是沒有一次像這樣觸動心弦。
白燼的舌尖抵了抵齒關,身體前傾,看着應青木,硬了心腸,說:“這就是你的劫難,你的命。”
“木木,現在的你可能不懂,但是有些事情就是命中注定,你無法改變,就像你生而為人,沒辦法因為自己的意志變成狗或者貓,你現在經歷的也是一樣。”
“霸淩,排擠,退學,家暴,言語羞辱,這都是上天在你命中安排好的,這一世,你本……”
倏地,白燼的臉色一白,天空突然響起炸雷,他猛地嘔出一口鮮血,原本紅潤的臉色頃刻間變得青灰。
白燼嗤笑了一聲,說:“總之比這苦得多,至少你能眼都不眨地抛棄那對惡毒的夫妻。”
他的臉龐倒映在應青木的眼底,精致又可惡。
“可是,為什麽是我啊?”應青木茫然道。
“是啊,曾經我也想問,為什麽是我呢,我後來發現……”白燼目光定定地看向應青木,眼中是閃爍的野心,“就是這些人賤,是這世間的規則總無疾而終,他們所想所做全都需要踐踏無辜的人!”
他的一字一句像刀子一樣插進應青木的大腦,讓他久久不能回神。
應青木:“……”
白燼:“不過好在上天是公平的,祂讓我們相遇,木木,慶幸吧,你遇見的是我。”
應青木眉頭緊皺,喉中發出幾聲痛苦的抽氣聲。
過了一會,他才嚎啕大哭起來,有種不顧一切的決然。
應青木的哭聲少有這麽放肆的時候,以前總悶悶的,藏在嗓子裏,憋在胸口處,哪怕是委屈到極點,也只是悶聲流眼淚,可現在他卻像個孩子一樣哭了出來。
白燼說:“哭吧,你也可以恨,但是你的境遇不會改變,你依舊是走錯了路的善人,或許你可以選擇讓我終結你的命運。”
過了一會,應青木才堪堪止住了哭聲,他滿臉都是淚水,用袖子随意擦了擦,臉和脖子都是紅的。
白燼單手托腮,靜靜地看着他,唇邊挂着一絲笑容:“木木,想清楚了嗎?”
迎着他的目光,應青木終于找回了學生時代的一絲勇氣,擡頭看去:“你想做什麽?”
“死在我的手上,将元神交給我,這樣,你就不需要再投胎,再經歷這種慘無人道的人生,怎麽樣?”
似乎不怎麽樣。
應青木的眼尾還是紅的,眼睫毛因為眼淚變得一簇一簇,上下眨巴了幾下之後,白燼聽到了拒絕。
“可我不想死。”
白燼忍俊不禁:“木木,人都有一死。”
“我聽你的話,不亂跑,你讓我好好活着好不好?”
白燼所說的元神,應青木不懂,但聽着像小視頻裏說的邪惡獻祭,把自己的靈魂獻給魔鬼,換取一時的利益。
應青木覺得自己不是傻子,絕對不要做這樣的交易。
他所說的聽話,在白燼耳中像谄媚的讨好,但這還不夠,綠藤的本性就是貪婪掠奪,只是這點哪夠。
白燼也只是笑了笑,說:“木木,吃早飯吧。”
應青木拿起勺子,一勺一勺往嘴裏塞溫熱的粥,剛剛借着機會發洩了一通,還好白燼沒有不耐煩。
忽然想起什麽,應青木微微擡頭,看向白燼:“那按照你說的,我能成神?”
白燼沒想到他還能記住這一茬,便随口說:“是啊,十世善人立地成神,這一直是天道點神的手段。”
成神啊,好新鮮的事情。
既然是在白燼的口中說出來,應該是有可信度的吧。
應青木喝着粥,一個勁地偷瞄白燼。
白燼仿佛知道他的小心思,冷笑了一聲:“我告訴你,就算你成神,我也能追過去。”
應青木:“……”
“還是說,木木做着別的白日夢?”
應青木連連搖頭:“沒有,我只是覺得,我一點都不善良,為什麽叫善人?”
白燼沉默了一瞬,說:“木木還記得你初中的時候是因為什麽被孤立霸淩嗎?”
應青木有些茫然,他搖了搖頭。
白燼:“你那時候長得高,臉蛋又漂亮,周圍的小孩都喜歡你,其中也有些小男孩。”
“他們懵懂天真,憑着本性去接近你,卻不知道為什麽親近,後來有個小孩喜歡你的事情被鬧大了,你跑出來說是你寫了那封情書給他的。”
應青木臉色一白,他不是不知道兩個男孩之間這樣的關系,在那貧窮的小鎮上是一件怎樣駭然的事情。
白燼啧了一聲:“那封情書我也看過了,寫得很唯美,當時我一看就知道不是你能寫出來的玩意。”
“若只是情書還好,偏偏裏面強調了兩個男生,後來的事情你應該有印象吧,被全校排擠笑話,後面上了高中,盡管成熟了許多,卻依舊做着同樣的傻事。”
“退學之後,你喜歡藏錢,藏起來的錢給了同村一個同樣被迫退學的女孩,她帶着你的錢跑了,我去看過她,生活過得不錯,擺脫了吸血鬼父母,也找到了良配。”
“直到她過得好之後,你就斷了和她的聯系,怕養父母纏上她。”
白燼真如他所言,對應青木的事情如數家珍。
應青木聽着這些事情,并沒有覺得自己有多高尚,嘟囔道:“我只是做了自己想做的,也沒什麽……”
“一時的善良誰都能擁有,但這樣的人生,你擁有六世,若今世圓滿,那就是七世。善良的事情誰都能做,但把善良當做本性的底色,這樣的人卻少有。”
白燼眼中含笑,面孔顯得溫柔起來:“木木,這樣的人在天道眼中,比所謂神仙還金貴呢。”
每一世都不得善終,卻每一世都選擇走了同樣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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