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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家開始籌備葬禮了。
應青木知道這個消息的時候,他正躺在床上,簡玉法一臉焦急地進來,好像遇到了什麽大麻煩。
“應先生,白先生他……”簡玉法欲言又止,竟不知道要怎麽開口。
應青木早晨就聽見了外面的嘈雜聲,可是白家人都死光了,這裏哪還有什麽活人呢。
簡玉法道:“白先生出了意外,可能活不過今晚……”
應青木心中轟的一聲炸開,這個消息如當頭一棒,讓他久久不能回神。
“意外?是跟趙守衡一樣的意外嗎?”
簡玉法沉默了片刻,只說:“這是個好機會,應先生,或許很多事情都能有轉機。”
說罷,他便轉身離開。
應青木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看見窗外有人動作僵硬地跑來跑去,他才反應過來,簡玉法說的可能是真的。
“怎麽會呢……”
怎麽可能會有這麽突然的事情,白燼都不是普通人,怎麽可能随随便便就死了。
自己好不容易認命,已經決心将白燼當做自己的依靠,可是現在他告訴自己,白燼要死了?
他明明那麽強大,還能操控力大無窮的樹藤……應青木忘了,他來到白家的目的,就是給白燼沖喜。
他想起來,入門時,白燼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樣,現在只不過有所好轉,就讓他忘記曾經的白燼有多麽脆弱了。
應青木扶着胸口,眉頭緊皺,大口地喘着氣。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強行将心中的不安和焦躁壓下去,過了好一會,他才腳步虛浮地往外面走去。
這些“人”動作很快,白家內外迅速裝點好了。
應青木抓住了一個“人”,看着他混沌的眼睛,說:“白燼在哪?”
那“人”的嘴巴動了動,随後擡手指了個方向,應青木連忙按着他指的方向跑去。
這裏的“人”最少,只有簡玉法和趙守衡留在這,見應青木前來,簡玉法看上去有點驚訝。
“應先生,你怎麽過來了?”
應青木的面色蒼白,神色凄惶:“我……我來看看他。”
簡玉法抿唇,說:“應先生,你這樣,怕是讓白先生連死都舍不得了。”
應青木不清楚他的意思,只茫然地擡頭,眼底是将落未落的淚珠。
簡玉法心中一驚,他本以為應青木對白燼應當處于一種恨之切的狀态,可是看他如今的模樣,卻并不像想要逃離的樣子。
應青木潦草地擦了一下眼睛,說:“很難看嗎?”
簡玉法搖頭:“應先生為什麽……?”
應青木陷入了沉默,随後平靜地說:“他對我其實很好,不是嗎?”
趨利避害是生物的天性,可是當一個人無處可去的時候,最初那個讓他痛苦的囚牢,也會顯得溫暖起來。
至少,白燼從未在他的身上留下過實質性的傷害。
應青木走過簡玉法,在白燼的床邊站定。
白燼此刻正滿臉蒼白地躺在床上,肩頭有一道已經撕裂的傷口,像是被野獸的利爪撕開的一樣。
應青木的影子落在白燼的臉上,将他精致脆弱的臉分割成兩半,白燼似有所感,睜開了眼睛。
“木木來了。”
他的傷太重,那道口子幾乎要将他整個肩膀撕扯下來,甚至能看見胸腔的髒器。
應青木看着這血腥的一幕,手指微微顫抖,不知道該落在什麽地方。
他摸了摸白燼冰冷的側臉,說:“是比你的綠藤還強大的怪物嗎?”
“嗯。”白燼微微點頭,此時的他完全看不出離開時那暴怒的狀态,整個人都陷入了安定祥和中。
“白燼快死了。”白燼的眼中帶着些微笑意,“木木開心嗎?”
應青木沒由來的,心中生出一股難過的情緒。
他說:“我不要你死……”
明明說好的厭惡逃離,可在生死面前,卻全成了不舍。
人總是這麽奇怪,那些複雜的情緒千變萬化,說不清道不明,愛恨糾纏不休,此消彼長。
白燼的手動了動,終究還是沒能落在應青木的手上。
沒多久,鮮血從他的口中流了出來,應青木連忙拿手帕去賭,卻發現根本無濟于事。
“木木,記住……千萬……千萬不要、不要離開白家……”
白燼死死地看着他,眼中終于浮現出一點癫狂來。
“木木……”
白燼的視線最後定格在應青木的臉上,瞳孔渙散之後他的面色一下子灰敗下來,像迅速腐爛的屍體。
應青木猛地哭了出來,他抓着白燼的手,泣不成聲。
簡玉法看着這個微微顫抖的瘦弱身影,不忍地扭過頭。
趙守衡看了看,用手肘撞了一下簡玉法,對着他擠了擠眼睛。
簡玉法:“……”
他擰過頭,選擇不看趙守衡。
白燼的喪事辦得很倉促,棺木像是早就準備好了一般,靈堂內還挂着幾個聚靈燈。
應青木穿着喪服,跪在中間的位置,他神色木然地看着面前桌上的牌位。
上面的字他很熟悉,因為是他前不久刻上去的。
應青木始終不敢相信,身負神秘力量的白燼會突然死去,但是棺木內的屍身卻沒辦法欺騙他。
應青木紅着眼,為白燼燒紙。
簡玉法和趙守衡來去匆匆,他們說着還有工作沒有完成就離開了白家,只剩下應青木待在靈堂。
應青木擦乾淨眼淚,對着白燼的棺木說:“你看看你的狗腿子,你一死,他們就跑了。”
他和白燼結了婚,那就是正經的夫夫,應青木其實打心底就覺得自己和白燼是一體的,只不過有時候白家太恐怖了,他實在害怕。
後來白燼說,離開了他,應青木會死在怪物的手中,應青木信了。
安靜的靈堂裏,只剩下燒紙的聲音。
應青木一邊說着零碎的話,一邊豎起耳朵聽外面的動靜。
眼睫上的眼淚還沒擦乾,新的眼淚就又要流出來了。
“臭白燼壞白燼,你死了我怎麽辦,你不是說沒了你我會死嗎……”
應青木感覺到周身的陰冷,只有面前的火盆有着熱意,脊背的汗毛都快豎起來了。
他又往前挪了挪,讓自己離火盆近一點,可不止怎麽回事,火盆裏的火苗開始搖曳,好像有東西在吹一般。
感覺熱意越來越遠了。
應青木抱緊了自己的胳膊,他低着頭不敢說話,只盡量讓自己離白燼的棺木近一點。
這個場景本身就陰森恐怖,加之白家從頭到尾都透着詭異的氣息,哪怕應青木知道先前婚禮上的并非活人,他也覺得害怕。
這個世界是有鬼的。
應青木很怕鬼,如果白燼也變成了鬼,他是不是比活着的白燼還要恐怖?
想到這裏,應青木又害怕起白燼的棺材來,他不知道自己該往哪挪動,只好僵在原地。
風聲呼呼地吹着,一下一下地撩撥應青木的心。
應青木吓得臉上的眼淚都變涼了,他雙手合十,指尖抵着額心,小聲念叨:“白燼,就算你死了,你也要保護我,我、我是你的老公,你不能眼睜睜看着我死。”
白燼少有的沒有任何回答。
耳邊過于寂靜,應青木覺得自己像被冷水浸沒,水波如重錘,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心口。
守靈到後半夜,應青木撐不住了,抱着他自己刻好的牌位睡了過去。
……
實際上,失去了丈夫撐腰的人,在這偌大的莊園裏面,他的存在顯得有些微妙。
莊園裏不管是廚子還是侍弄花草的人,都是秉承着白燼生前下達的指令在辦事,但是白燼沒有了新的指令給他們,他們就會一直重複同樣的事情。
故而應青木不管走到哪裏,莊園裏的人對他都并沒有過多關注,唯一能夠和應青木有交流的,還是負責他飲食的白滑。
只是白滑比之之前,更僵硬了不少,說的話查重率很高,幾天下來,應青木能跟在他後面複述每天的臺詞。
但這也很好了。
應青木想,至少自己能跟別人說話。
白燼說自己不可以離開這個地方,那他就不走,反正外面有鬼想吃他,留在這裏還安全。
只是簡玉法和趙守衡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散夥了,白燼的葬禮之後就再也沒回來。
白燼剛咽氣時給應青木帶來的悲傷,被時間沖淡了不少,雖然才過去幾天,但應青木覺得自己的愛本就不沉重,一切都起于利用,那就說不得什麽真愛。
他按部就班地生活着,竟比白燼還在時更加輕松,因為他不需要再應付每夜癡纏的綠藤了!
應青木吃着白滑做的甜點,有時候還會想,原來年輕鳏夫竟有這麽美妙的滋味,放在古代,這都是太後的日子呀!
只是看着一成不變的莊園,應青木在某些時刻會陷入到一種很奇怪的狀态,心中像蒙上了一層霧,什麽也思考不了,什麽也記不起來,等到回過神來,時間已經過去了好久。
一個人的日子過了好久,應青木已經穿上春裝了。
他有點想白燼了。
應青木把白燼做過的輪椅拿了出來,放在了太陽底下,回憶着和白燼相處的點點滴滴,這樣一趟下來,一下午就過去了。
白燼生前還說因果續接之後,應家人會找上門呢,應青木想,他們的因果肯定沒接上,不然自己現在的生活怎麽這麽安逸。
應青木看向桌子另一邊的椅子,上面坐着一個紙娃娃,它有着和白燼一樣精致的臉,應青木花了一整個月,把它複原得跟新的一樣。
“你說,白燼是不是也錯了。”
紙娃娃沒有回答。
應青木有點小嘚瑟地說:“他說我沒有他,活不到成年,可是我現在也活得好好的。”
紙娃娃成了真的娃娃,沒有詭異的紅色眼睛,也沒有陰冷的氣息,可這樣正常的它,在應青木看來,總覺得缺了點什麽。
應青木覺得自己已經坦然接受白燼的死亡了。
他決心開啓新的生活。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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