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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應青木想出去看看究竟怎麽回事,但是小藤就像門神一般堵着他,怕他走出這裏。
應青木想找它交涉一下,但是小藤又沒有神智,可能是蒼藤的控制失效了,這些小藤只遵循着最本能的沖動,其餘的時候都不會動彈,像一株真正的植物。
應青木輾轉反側了一晚上,還是放不下心。
月亮見他這麽焦慮,便說道:“他不會有事的,天上地下,找不出第二個生靈像他那樣得天道愛重了。”
說罷,月亮擡起腦袋看了一眼應青木,嘎嘎笑了一聲:“不對,還有一個你,你倆可真是絕配。”
說完,月亮就把腦袋砸在了床上,一下子睡過去了。
應青木:“……”
他哀哀地嘆了口氣,抱緊了自己的身體蜷縮在床上,貓說起來輕巧,到時候要是蒼藤出什麽事,他要怎麽辦呢?
更何況蒼藤對自己其實還挺好的,他不希望蒼藤有什麽意外。
應青木靜靜坐了一會,突然感覺空間內好似有了股熟悉的波動——這是蒼藤回來的信號!
他連忙爬起來,蒼藤的身影驟然出現在不遠處,然而他看起來狼狽極了,長袍上滿是焦黑的痕跡,身上也散發着濃重的血腥味,一出現便撲倒在地,全然不見之前那般慢條斯理的模樣。
應青木慌忙走過去扶住了他,問道:“這是怎麽了,怎麽受這麽重的傷?”
蒼藤含糊地咳嗽了幾聲,嗓子裏全是沒有吐出來的血,他的聲音被血糊住了一般,只吐出了幾個不甚清晰的字眼:“……懲罰……沒事……”
應青木扶着他在床邊坐下,滿腦子都是慌亂,聽見蒼藤還能說話之後才想起來要找藥:“你的藥呢,你身上有沒有,啊?”
蒼藤搖搖頭,拉住了應青木在自己身上翻找的手,輕聲道:“沒用的,這些……這些傷口,緩一緩……緩一緩就好了。”
應青木皺着眉頭,眼眶濕潤潤的,掃過那些外翻的皮肉的時候,沒忍心看下去,擰開了頭。
蒼藤的呼吸十分沉重,看來這次受的傷不輕,他的衣服也被扯爛了,大片的胸口敞在外面,左胸的傷口最為嚴重,皮肉不但外卷,撕裂的地方還帶着焦黑,散發着血肉被烤熟的氣息。
應青木聳了聳鼻子,看向蒼藤的傷口,問道:“你這是作孽太多被雷劈了嗎?”
蒼藤:“……算是吧。”
應青木的聲音悶悶的,他低着頭,拉開遮擋住傷口的衣物,說:“那你下回出門記得帶避雷針。”
“……”
這裏沒有處理傷口的藥物,但蒼藤說自己會恢複,應青木也沒有辦法,只好坐在他旁邊守着。
他想問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但是看蒼藤的臉色,還是沒問出口。
“你先好好休息,雷應該劈不進來吧?”
應青木的擔憂不無道理,要是天雷劈到這裏面來,蒼藤可能不會死,他和月亮兩只普通生物可是一定會死,說不定沒一會就被劈成烤人和烤貓了。
蒼藤搖搖頭,艱難地擡手在應青木的手臂上安撫了一下,說:“放心……劫已經過去了……”
應青木沒有看着他,擡手随意在臉上擦了一下,轉頭問月亮:“月亮,他說的是真的嗎?”
月亮早在蒼藤回來的時候就被驚醒了,蹲在一旁安靜地舔爪子,現在被問到,點了點貓頭:“一般不會被追着殺,除非身上的業障重到引動天罰。”
蒼藤笑了一聲,說:“雖然我……好事做得不多,但罪不至此。”
應青木放下心來,神情嚴肅地勸告蒼藤:“從現在開始,你不要出去晃悠了,萬一哪天老天看你不順眼,直接劈死你怎麽辦,我聽說妖怪修行不易,你就少出去作死了。”
蒼藤:“……好。”
月亮再次發出了“驚世駭俗”的貓笑聲,蹲在一旁肆無忌憚地嘲笑着蒼藤,哪怕是被蒼藤翻了個白眼,它也只是甩了甩尾巴。
“蒼藤,你也有今天。”
蒼藤握着應青木的手,将他的手放在另一邊傷口較少的胸口上,閉上了眼睛,聲音很輕:“木木,我睡一會。”
“好好,你睡吧,我陪着你呢。”
蒼藤是第一次在應青木身邊這樣脆弱,蒼白的臉色完全不是之前裝病弱能比的,就目前來看,蒼藤在做白燼的時候,演技還是很一般。
應青木看着蒼藤卷曲的眼睫毛,挺翹的鼻子和形狀優越的嘴唇。這張臉精致漂亮,像一個精心雕琢出來的藝術品,由內而外散發的脆弱讓蒼藤的外貌變得顯眼起來。
蒼藤在清醒的時候,氣勢總會讓人忽略他的長相,但一旦沒了這股氣勢,他的長相就成了周圍人第一眼就注意的東西。
應青木摸了摸他的臉蛋,又摸了摸自己的,雖然手感差不多,但他總覺得自己根本沒有蒼藤好看,他之前沒有注意過自己的長相,只覺得有鼻子有眼,還算過得去。
現在是見過世面的應青木了,不但見過俊美非凡的蒼藤,連蒼藤手底下的人都沒有難看的,可能唯一不好看的,就只有自己了。
應青木嘆了口氣,十九年人生沒有過的容貌焦慮,現在終于冒出來了。
“月亮,你說,我長成這樣,是不是不太符合我的身份呀?”
“啥身份?”
“就是那個……”應青木比劃了一下,指着頭頂,說,“你們不是都說我有飛升的資質嗎,從蒼藤到懷文,還有簡玉法和趙守衡他們,雖然長相不同,但各有各的好看,只有我……”
應青木低下頭,摸了摸自己的臉,不怎麽自信地說:“長相最普通了。”
月亮舔了舔嘴巴,繞着應青木走了一圈,柔軟的貓爪子還十分有心機地在蒼藤的雙腿中間踩了一下。
“按照普通貓的審美,人就沒有一個好看的,光禿禿的。但貓現在不是普通貓了,我有自己的審美,在我看來,你非常好看!”
月亮斬釘截鐵地說:“蒼藤沒有你好看!”
“真的?”
月亮點頭,反方向又繞了一圈,再次在蒼藤同樣的位置上踩了一腳。
“當然是真的。”月亮在應青木面前蹲下,撐起自己的身體,兩只前爪搭在應青木的肩膀上,語重心長,“自信才能放光芒!”
應青木:“……”
“好的我知道了,唯心主義的全世界我最帥呗。”
月亮:“嗷嗚。”
……
蒼藤的傷勢比應青木想象的要重,但恢複速度也突破了他的認知,蒼藤離開了一周,帶着傷回來,回來三四天的樣子,身上的傷口就好了大半。
應青木戳着他嫩紅的胸口,那裏先前是最大的傷口,如今已經長了新肉,白皙中帶着粉色,應青木一戳,肌肉就會收縮,比小藤反應要敏感一點。
“好得真快啊……”應青木邊摸邊感慨,誰能想到三天前他甚至都不敢碰這裏,“怪不得老天能下狠手劈你呢,打不死的小玩意,論誰來能忍住。”
蒼藤:“……木木,你不會說話的話,可以多親親我。”
應青木:“我這是照看你的傷勢,你不領情就算了。”
蒼藤捏了捏應青木的臉,又轉而去摸他的脖頸,像是在探體溫,但又像在看別的。
最後他的手落在了應青木的後腦上,蒼藤問道:“木木這幾天感覺怎麽樣?”
“挺好的啊。”應青木不解地說,突然反應過來,要不是蒼藤問,他還沒注意自己的狀況,好像比之前好了不少,感覺比他在應家乾活的身體還要健壯。
應青木心中一喜,連忙站起身,對着蒼藤擠了擠自己的肱二頭肌,另一只手則是指着肌肉線條,說:“你看,是大大的肌肉!”
應青木的喜色落在蒼藤的眼中,蒼藤笑了一下,拉過應青木的手,把他拽到自己的懷中,說:“嗯,看起來真大。”
應青木扭了一下,去拉蒼藤的手臂,把他的袖子弄了上去,勢必要跟蒼藤比一比大小。
“我說真的,你別不信,我之前在應家做家務的時候就發現了,我只要輕松一練就能讓肌肉又大又硬。”
等袖子弄上去,應青木把自己的手臂讓蒼藤手臂旁邊一擺,蒼藤還沒看清楚,自己的手就被甩開了。
某個瘦弱的“玻璃心”一言不發,走到了離蒼藤最遠的地方蹲下了,也不說話,也不肯拿臉對着蒼藤。
蒼藤:“……”
他笑出了聲,應青木瞬間轉頭:“笑什麽笑!有什麽好笑的!你的身體都是藤做的,肯定作弊了,跟我這種原生态長出來的就是不一樣!”
“沒有。”蒼藤笑夠了,才正色道,“木木那種才是最健康的姿态,這樣的身體才好呢。”
應青木:“……哼。”
他和蒼藤的體格差距不算小,別說沒有鍛煉過的身體,就算是鍛煉之後的模樣,也難以跟蒼藤天生的神體做比較。
只是讓應青木沒想到的是,不久之後蒼藤竟然把他帶出來了,坐落在應青木面前的,是全新的住處,這裏草木繁茂,花園空曠,最重要的是,院子裏有一個巨大的泳池。
蒼藤的臉上帶着笑,說:“跑步傷膝蓋,以後就游泳鍛煉吧。”
應青木不可置信,他哪裏見過這個場面,在庭院裏跑了一圈,然後确定,自己的确沒有任何影響,是真的和正常人一樣了!
他猛地撲到蒼藤的面前,擡着頭,眼睛很亮:“你說得是真的嗎,鍛煉能讓我活很久很久嗎,以後也可以像正常人一樣活着嗎?”
蒼藤:“當然。”
他攬着應青木,在他的額頭上親了一下,輕聲道:“前提是你一直留在我的身邊。”
“好耶!”
應青木猛地跳了一下,半點沒顧及蒼藤被自己撞擊的下巴,轉頭就開始巡視:“月亮,走,去看看你的貓窩!”
蒼藤:“……”
很好,媳婦眼裏只有貓。
……
應青木在這個地方生活了很多年。
第一年的時候,他會纏着蒼藤問自己的身體狀況,總擔心自己活不了多久,現在這種安逸的生活,像是在透支以後的生命。
第二年的時候,應青木放了一點點心,不過過年時給自己套上了壽衣,還沒睡覺就被撕了個粉碎之後,就再也不敢問蒼藤了。
第三年的時候,應青木覺得,就算這樣的日子很短他也認了,畢竟身邊有會說話的貓,還有貼心的伴侶。
到了第四年,應青木徹底忘了那些事情,每天就在手機上琢磨,今天去哪玩,明天去哪旅游,順帶一提,幸運的是在這一年,月亮終于有了人形,只不過耳朵和尾巴收不回去。
第五年的時候,應青木做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決定,他把自己的頭發染成和月亮的毛一個顏色了,加上月亮少年一般的外表,走出去的時候,旁人總覺得他們是兄弟。
……
時間來到了第十七年,應青木已經快四十歲了,三十七歲的他因為保養得當,看起來還像三十出頭的樣子,他覺得是得益于當年那顆丹藥,但蒼藤覺得是自己養得好。
應青木看起來,像是這個家最年長的那個了。
蒼藤還是那麽俊美,月亮則一如多年前那樣少年姿态。
月亮的嗓音終于屈服于他的外表,變得清亮稚嫩,站在應青木旁邊的時候,也會有人問他是不是應青木的孩子。
應青木被勒令不準抱着有人形的貓,所以他又養了一只被抛棄的小狗,每天抱在懷裏。
“木木,咱們之後還要去哪玩啊。要不這次不帶蒼藤了吧?”
應青木沉穩了許多,但心性卻沒什麽改變,聞言則是眨了眨眼睛,說:“要是蒼藤發現,我們家可又要掉很多貓毛了哦。”
月亮皺了皺鼻子,不認同應青木的話。
應青木抱着懷中老态龍鐘的小狗,閉上了眼睛,淺黃色的眼光落在他的臉上,恬靜美好。
“你不是買了個新的度假別墅嗎,等過段時間天氣熱起來了,我們去那?”
月亮眼睛一亮:“好!我都快忘了那裏了!”
蒼藤聞言從廚房出來,手裏還拿着鍋鏟,眯着眼睛看月亮:“你又在給我老婆出什麽馊主意?”
月亮吐了吐舌頭:“就你耳朵精!”
這樣吵鬧的日子又過了五年,應青木撿來的小狗去世了,埋葬小狗的第三天,應青木也倒下了。
他躺在病床上,眼角的皺紋很淺,雖然面色蒼白,但他的臉上帶着笑。
他摸了摸趴在床邊偷哭的月亮,說:“這是命數,我早就認了。”
就算這輩子他平安順遂,他的生命也會在這一年終結,這是命運早在暗中就寫好的結局,應青木不覺得怨恨。
他看向一旁的蒼藤,盡管男人極力忍耐,他仍然能看出那一雙精致眼眸中的悲傷。
“你會來找我的,對吧?”
蒼藤點點頭,一顆淚水在無聲中落下。
“那就好。”應青木的眸光逐漸渙散,聲音越來越低,“那你記得不要吓我,我膽子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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