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一棵樹

翌日清晨，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林周縣城便已熱鬧起來。

不為辦事效率極高，一夜之間便将林縣令及其黨羽全部控制，縣衙大門敞開，公文貼滿了告示欄。

“湛王有令，即日起開設三處粥棚，每日早晚兩次施粥！”

“所有受災百姓均可登記造冊，按人頭發放救濟糧！”

“義診繼續，張禦醫弟子六人分駐三處，免費看診發藥！”

衙役們一改往日的嚣張氣焰，一個個乖得像鹌鹑似的，跑前跑後地張羅着。

李夕兒起得早，洗漱完畢便去了臨時設為救災指揮處的林昌學堂。

鳳傾城比她更早，正坐在桌前批閱公文，面前堆了厚厚一沓。

“你一夜沒睡？”李夕兒走近，看見他眼底的青色。

“睡了一個時辰。”鳳傾城擡頭看她，笑了笑，“災民統計的初步數字出來了，比預想的嚴重。”

他把一張紙推過來。

李夕兒低頭一看，眉頭緊鎖。林周縣下轄十二個村鎮，受災人口超過三萬人，其中重災區的幾個村子幾乎全部被淹，房屋倒塌無數，糧食顆粒無收。

“糧食能撐多久？”她問。

“朝廷的救濟糧最快也要半個月後才能到，而且……”鳳傾城頓了頓，“據不為打探到的消息，那批糧食未必夠用。戶部那邊，有人不太想讓我把事情辦成。”

李夕兒冷笑一聲：“所以你大哥派你來，既是信任你，也是把你架在火上烤？”

“君心難測。”鳳傾城淡淡道，語氣裏聽不出情緒，“不過無妨，我自有打算。你昨日說的以工代赈，我已經讓人去拟章程了。”

“這麽快？”

“你的主意，自然要快。”他擡眼看着她，目光溫柔了一瞬，“況且，這法子确實可行。我讓阿瑾今日就回慈恩鎮，先把礦山那邊的路疏通，等這邊安頓好了，便開始組織災民過去。”

李夕兒點頭，又問：“林縣令怎麽處置？”

“押送回京，交由刑部審理。”鳳傾城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的罪狀我已經列了十七條，夠他把牢底坐穿了。”

“十七條？”李夕兒挑眉，“你還真是一條一條給他數清楚了。”

“本王辦案，講究證據确鑿。”鳳傾城說得一本正經，眼底卻帶着幾分促狹，“倒是你，昨日當衆怼他的那番話，說得比本王還厲害。”

“我那是路見不平。”

“你是看他要抓我，急了吧？”

李夕兒一噎，別過臉去：“誰急了？我只是……只是看不慣他那副嘴臉。”

鳳傾城低低笑了一聲，沒有戳穿她。

正說着，阿瑾從外面走了進來，抱拳行禮：“王爺，大東家，慈恩鎮那邊來消息了。”

“怎麽說？”李夕兒立刻問。

“礦山那邊的情況比預想的好一些。兩座礦山的礦主都願意談，只是價格上還有些分歧。另外，柔遠鎮那邊有幾家小礦主聽說咱們有意收購，也找上門來了。”

阿瑾說着，從袖中取出一封信遞給李夕兒，“這是那邊傳來的詳細情況，大東家過目。”

李夕兒接過信快速浏覽了一遍，眼睛漸漸亮了起來。

“師兄，你看這個。”她把信遞過去，“柔遠鎮那邊不光有琉璃礦石，還有伴生的幾種礦石，可以用來做釉料和顏料。”

鳳傾城接過信看了看：“你想把琉璃廠的業務往上游延伸？”

“嗯。”李夕兒點頭，“恒璨琉璃現在走的是高端路線，普通的琉璃盞已經滿足不了那些達官貴人的需求了。我想做更加精美的：比如仿玉琉璃、彩色套料琉璃，這些都需要更精細的原料。”

她頓了頓，眼睛裏閃着光：“如果能把礦山握在手裏，從源頭上控制原料的質量和成本，恒璨琉璃就能把所有的競争對手都甩在身後。”

鳳傾城看着她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嘴角微微上揚。

這丫頭，做起生意來比他打仗還狠。

“那就去談。”他說，“需要我出面的時候說一聲。”

“暫時不用。”李夕兒想了想，“阿瑾，你今日先回慈恩鎮，穩住那邊的局面。告訴那些礦主，三日之內，我親自去跟他們談。”

“是！”阿瑾領命，轉身便要走。

“等等。”李夕兒叫住他，“帶上幾個人，注意安全。那些礦主能在這等天災之下還撐得住，背後多半有人，別吃了暗虧。”

阿瑾心中一暖，抱拳道：“大東家放心，屬下省得。”

待阿瑾走後，鳳傾城忽然開口：“你對下屬倒是上心。”

“那是自然。”李夕兒理所當然道，“他們都是替我賣命的人，我若不對他們好點，誰還肯替我賣命？”

“有道理。”鳳傾城點頭，“那本王也是在替你賣命？”

“你？”李夕兒上下打量他一眼，“你是在替皇帝賣命，順帶幫我。”

鳳傾城失笑，搖搖頭，繼續低頭批公文。

上午辰時，施粥的場面比昨日更加壯觀。

三處粥棚同時開竈，白米粥的香味飄出老遠，排隊的災民從街頭排到街尾，卻比昨日有序了許多。

不為安排了人維持秩序，又讓人在粥棚旁邊搭了簡易的草棚，供老弱病殘休息。

陳錦輝今日沒有再去施粥，被李夕兒派去倉庫清點物資了。這位曾經的葬刀幫二把手，如今乾起活來倒是一點不含糊，粗中有細，賬目記得清清楚楚。

“大東家，糧食還夠撐五天。”陳錦輝拿着賬本來找李夕兒，“藥品倒是充足，張禦醫那幾個弟子帶的藥材夠用一陣子。衣物和被褥短缺，得想辦法。”

“衣物和被褥……”李夕兒沉吟片刻，“林周縣有沒有大的布莊？”

“有一家，昨日我去看過了，存貨不多，而且價格翻了兩番。”陳錦輝憤憤道，“那掌櫃的聽說朝廷來人了，不但不降價，反而還要漲，說什麽物以稀為貴。”

“趁火打劫？”李夕兒冷笑，“他叫什麽名字？”

“姓周，叫周萬財。據說跟林縣令有些交情，之前衙門采購的東西都是走他家的。”

“怪不得。”李夕兒想了想，“這樣，你去找不為，讓他派兩個衙役跟你一起去。就說湛王有令，所有物資統一征調，按市價收購，若有囤積居奇、哄擡物價者，以擾亂救災論處，與林縣令同罪。”

陳錦輝眼睛一亮：“大東家這招高啊！”

“少拍馬屁，快去辦。”

陳錦輝咧嘴一笑，屁颠屁颠地去了。

中午時分，李夕兒正在學堂後院核對賬目，鳳傾城端着一碗粥走了進來。

“先吃飯。”

李夕兒擡頭，看見他手裏那碗粥，愣了一下：“你就給我吃這個？”

“今天只有這個。”鳳傾城把粥放在她面前，“我吃的也是這個，公平吧？”

李夕兒低頭看了看那碗粥——白米粥，稀稀的，能照見人影。

“你堂堂王爺，就吃這個？”

“救災期間，與民同甘共苦。”鳳傾城在她對面坐下，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口，“況且，這粥比災民吃的還要稠一些，不算苦。”

李夕兒沉默了一會兒，也端起碗喝了起來。

粥很淡，幾乎沒有味道，但喝下去胃裏暖暖的。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新聞裏看到的那些災難畫面，想起那些失去家園的人們。此刻她手裏的這碗粥，或許就是某個災民一天的指望。

“在想什麽？”鳳傾城問。

“在想……”李夕兒放下碗，“我能不能多捐點銀子。”

鳳傾城看着她，目光柔和：“你已經捐了很多了。”

“不夠。”李夕兒搖頭，“三萬人，五天的糧食，那只是眼前的。等朝廷的救濟糧到了，也不過是多撐一陣子。要讓這些人重新站起來，得給他們活乾，給他們盼頭。”

“所以你急着去談礦山的事？”

“嗯。”李夕兒點頭，“礦山那邊要是談成了，至少能解決一兩千人的生計。等災情過去，這些人有了積蓄，就能回去重建家園。”

鳳傾城沉默了片刻，忽然伸手，輕輕揉了揉她的頭發。

“怎麽了？”李夕兒一愣。

“沒什麽。”他收回手，端起碗繼續喝粥，嘴角卻帶着一絲笑意，“就是覺得，我這次帶你來，真是帶對了。”

李夕兒瞪了他一眼：“少來這套，我又不是來幫你的，我是來做生意的。”

“是是是，你是來做生意的。”鳳傾城順着她的話說，眼底的笑意卻怎麽都藏不住。

午後，李夕兒正在查看林周縣周邊的輿圖，盤算着去慈恩鎮的路線，不為匆匆走了進來。

“王爺，李姑娘，外面來了一群人，說是從慈恩鎮過來的礦工代表，想見李姑娘。”

李夕兒一愣：“見我？”

“是。”不為點頭，“他們說，聽說恒璨琉璃的大東家在林周縣施粥救災，還打算收購礦山，他們想當面跟您談談。”

李夕兒看了鳳傾城一眼，後者微微點頭。

“讓他們進來。”

不一會兒，不為領着五六個衣衫褴褛的漢子走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皮膚黝黑，手上布滿老繭，一看就是常年乾體力活的。他一進門便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李東家，求您救救我們！”

李夕兒連忙起身去扶：“快起來，有話好好說，不必如此。”

那中年人卻不肯起，眼眶紅紅的：“李東家，我叫趙鐵柱，是慈恩鎮青石礦的礦工頭。我們礦上兩百多號弟兄，已經三個月沒發工錢了。礦主說要關礦，把我們趕了出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他身後幾個礦工也跟着跪下，七嘴八舌地說了起來。

李夕兒聽了一會兒，總算弄明白了原委。

原來慈恩鎮那兩座礦山，一座叫青石礦，一座叫墨玉礦，原本都是當地富戶的産業。今年大旱，莊稼絕收，礦上的糧食供應斷了，礦石也運不出去，礦主們虧了本，便想關礦跑路。

礦工們拿不到工錢，又被斷了糧食，走投無路之下，聽說林周縣有人在施粥，便一路讨飯過來碰碰運氣。

“你們礦上，一共有多少人？”李夕兒問。

“青石礦兩百三十多人，墨玉礦少一些，一百八十多人，加上家屬，少說有七八百口人。”趙鐵柱抹了把眼淚，“李東家，我們不要多的，只要給口飯吃，給個活乾，我們什麽都願意做！”

李夕兒沉默片刻，轉頭看向鳳傾城。

鳳傾城走到她身邊，低聲道：“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需要什麽，我支持你。”

李夕兒深吸一口氣，轉身面對那些礦工，聲音清亮而堅定。

“諸位放心，我李夕兒既然來了，就不會坐視不管。青石礦和墨玉礦，我會盡快收購下來。在此之前，你們先留在林周縣，我安排食宿，你們幫着救災，算工錢，管飽。”

趙鐵柱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東家，您……您說的是真的？”

“我李夕兒說話，從不食言。”她微微一笑，“不過醜話說在前頭，我雇人乾活，要的是踏實肯乾的人。偷奸耍滑、好吃懶做的，我這裏不要。”

趙鐵柱激動得渾身發抖，重重磕了個頭：“李東家放心！我們礦上的弟兄，個個都是吃苦受累的好手！您給口飯吃，我們就把命賣給您！”

其他礦工也跟着磕頭，一個個淚流滿面。

鳳傾城站在一旁，看着李夕兒鎮定自若地安排人把礦工們帶去安置，眼底滿是欣賞。

這丫頭，不光是會做生意，還會收買人心啊。

不，不是收買人心，是真心換真心。

他見過太多高高在上的官老爺，也見過太多唯利是圖的商人，卻很少見到像她這樣的人。

明明可以明哲保身，卻偏要管這閑事；明明可以賺更多的錢，卻偏要拿出銀子來救人。

他想起她說過的話——我要做樹。

不是花，不是果，是樹。

一棵能給人們遮風擋雨、能讓鳥兒栖息築巢的樹。

鳳傾城輕輕彎起嘴角。

好，那我就做你腳下的土地。

無論風雨多大，都讓你穩穩地紮根。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