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8章 臭味相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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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林周縣的天空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橘紅。
災民們領了第二頓粥,三三兩兩地坐在臨時搭建的窩棚前,臉上終于不再是昨日那種絕望的死灰色。
不為辦事利落,下午便帶着人把林縣令的糧倉給抄了。糧倉裏存糧不少,足夠全縣百姓吃上十天半個月。
“這狗官,囤了這麽多糧食,竟眼睜睜看着百姓餓死!”陳錦輝罵罵咧咧地從倉庫出來,手裏還拎着兩袋米。
李夕兒正在縣衙後院看阿瑾傳回來的信件,聞言頭也不擡:“糧食是有了,但光有糧不夠。你去把趙鐵柱叫來,我有事跟他商量。”
不多時,趙鐵柱便到了。他已經換了一身乾淨衣裳,雖然還是補丁摞補丁,但精神頭比下午好了許多。
“李東家,您找我?”
“坐。”李夕兒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我問你,青石礦和墨玉礦那邊,除了礦主,有沒有其他說得上話的人?”
趙鐵柱想了想:“青石礦的賬房先生姓吳,是個讀過書的,礦上的事情他都知道。墨玉礦那邊有個工頭叫孫大彪,比我年輕幾歲,是個直脾氣,弟兄們都服他。”
“這兩人,信得過嗎?”
“吳賬房為人正派,從不克扣工錢,礦主想跑路的事還是他偷偷告訴我們的。孫大彪就更不用說了,他為了弟兄們的工錢,跟礦主打了一架,被打斷了兩根肋骨,現在還躺着呢。”
李夕兒眉頭微皺:“傷得重嗎?”
“不輕,但也沒到要命的地步。我們出來的時候,是他媳婦在照顧他。”
“明天一早,我要去慈恩鎮。”李夕兒想了想,“你跟我一起去,順便把吳賬房和孫大彪請來,我有話跟他們談。”
趙鐵柱眼睛一亮:“李東家,您這是……”
“先談談看,能不能成還要看具體情況。”李夕兒站起身,“但有一點我可以保證,只要我拿下礦山,礦工們的工錢,一分不會少,而且會比以前多。”
趙鐵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眼眶又紅了。
送走趙鐵柱,李夕兒回到屋裏,發現鳳傾城不知何時已經來了,正坐在桌前翻看她的賬本。
“看什麽呢?”她走過去。
“看你花了多少銀子。”鳳傾城合上賬本,擡眼看她,“到目前為止,你已經投進去三千多兩了。礦山那邊如果談下來,至少還要上萬兩。你琉璃廠的流動資金夠嗎?”
李夕兒在他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不夠。”
“那你還這麽大方?”
“正因為不夠,才要趕緊把礦山拿下來。”李夕兒喝了口茶,“礦山那邊要是談成了,原料自給自足,成本能降三成。新廠那邊建成後,産能翻倍,利潤至少翻三番。這筆賬,怎麽算都不虧。”
鳳傾城看着她,忽然笑了:“所以你不是在花錢,你是在投資?”
“可以這麽說。”李夕兒放下茶杯,“不過眼下确實有點緊,你要是方便的話,借我點銀子應應急?”
鳳傾城一愣,随即笑了出來:“堂堂恒璨琉璃大東家,向我借錢?”
“怎麽,不行啊?”李夕兒理直氣壯,“你堂堂湛王,總不能眼看着我破産吧?”
“破産?”鳳傾城沒聽過這個詞,但大致猜到了意思,“你這丫頭,什麽時候學會跟為兄哭窮了?”
“這不是哭窮,是正常的商業融資。”李夕兒一本正經,“等我賺了錢,連本帶利還你,外加兩成分紅。”
鳳傾城看着她那副小財迷的模樣,忍不住伸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不用分紅,借你就是。”
“真的?”李夕兒眼睛一亮。
“為兄何時騙過你?”他從袖中取出一疊銀票,放在桌上,“一萬兩,夠不夠?”
李夕兒拿起銀票數了數,嘴角忍不住上揚:“夠了夠了,師兄果然大方!”
“方才還叫鳳傾城,現在就叫師兄了?”鳳傾城挑眉。
“師兄~”李夕兒故意拖長了音,笑得眉眼彎彎。
鳳傾城被她這一聲叫得心跳漏了半拍,輕咳一聲別過臉去:“行了行了,別來這套,趕緊把銀票收好。”
李夕兒笑嘻嘻地把銀票收進荷包,忽然想起什麽:“對了,你抗旱的事,打算怎麽着手?”
“已經着手了。”鳳傾城斂了笑意,正色道,“我讓不為派人去勘察了林周縣周邊的水文情況,看看有沒有地下水可以開采。另外,工部那邊有幾個懂水利的官員,我已經上書請求調派過來。”
“光靠地下水夠嗎?”
“不夠。”鳳傾城搖頭,“林周縣這邊地勢高,地下水位深,打井的成本高,出水量也有限。要想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得修渠,從北邊的清水河引水過來。”
“修渠?”李夕兒想了想,“那可不是小工程。”
“确實不小,至少需要半年時間,耗費上萬民夫。”鳳傾城揉了揉眉心,“但如果不修,明年再遇旱災,林周縣還是逃不過。”
李夕兒沉默了。
她忽然明白,為什麽皇帝要把這個差事交給他了。抗旱不是打一天仗就能解決的問題,需要長久的謀劃和堅定的執行。換一個貪生怕死的官員來,只會敷衍了事,根本不會想什麽修渠的事。
“師兄。”她忽然開口。
“嗯?”
“你一定能做成的。”
鳳傾城擡眼看她,看見她眼裏難得的認真和篤定,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借你吉言。”他微微一笑。
翌日清晨,天還沒亮,李夕兒便起來了。
今天要去慈恩鎮,她換了一身便于騎馬的裝束,把頭發利落地束在腦後,看起來像個俊俏的小公子。
鳳傾城比她起得更早,已經在院子裏等着了。
“你也要去?”李夕兒看見他,愣了一下。
“送送你。”鳳傾城說,“順便去慈恩鎮那邊看看情況。”
“你不用坐鎮林周縣?”
“不為在,出不了亂子。”鳳傾城牽過兩匹馬,把其中一匹的缰繩遞給她,“況且,你一個人去我不放心。”
李夕兒接過缰繩,本想嘴硬說自己一個人沒問題,但對上他那雙認真的眼睛,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吧,走吧。”
兩人翻身上馬,帶着幾個随從,出了林周縣城,一路向北。
慈恩鎮離林周縣大約四十裏路,騎馬要一個多時辰。
路上,鳳傾城騎馬走在她身側,偶爾側頭看她一眼。
晨風吹起她的發絲,陽光灑在她臉上,整個人看起來明亮又鮮活。
“看什麽?”李夕兒察覺到他的目光。
“沒什麽。”鳳傾城收回視線,聲音平淡,“就是在想,你要是男兒身,怕是要乾出一番大事業。”
“女兒身也一樣。”李夕兒揚了揚下巴,“你看我現在,不也乾得挺好?”
鳳傾城笑了:“是是是,你說得都對。”
“這還差不多。”
兩人一路說着話,不知不覺便到了慈恩鎮。
慈恩鎮比林周縣小得多,只有一條主街,街兩旁的鋪子大多關了門,只有零星的幾個攤位在賣東西,冷冷清清的。
趙鐵柱已經在鎮口等着了,看見李夕兒和鳳傾城,連忙迎了上來。
“李東家,您來了!吳賬房和孫大彪我都聯系上了,吳賬房在礦上等着,孫大彪傷還沒好利索,但聽說您要來,非要過來見您。”
“傷沒好就別折騰了,我們去看他。”李夕兒翻身下馬,“先帶我去見吳賬房。”
趙鐵柱領着她穿過主街,拐進一條小巷,在一扇木門前停了下來。
門開了,一個四十來歲的瘦削男子站在門內,戴着眼鏡,看起來斯斯文文的。
“這位就是吳賬房。”趙鐵柱介紹道。
吳賬房打量了李夕兒一眼,似乎有些驚訝這位大東家竟如此年輕,但很快恢複了鎮定,抱拳道:“李東家,久仰。請進。”
進了院子,幾人圍坐在石桌旁。
吳賬房也不廢話,直接從懷裏掏出一本賬冊,放在桌上:“這是青石礦近三年的賬目,李東家可以先看看。”
李夕兒翻開賬冊,快速浏覽了一遍,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青石礦的産出不算低,但利潤大部分被礦主抽走了,礦工們的工錢少得可憐,礦上的設備也多年沒有更新,生産效率很低。
“礦主為什麽要賣礦?”她問。
“缺錢。”吳賬房苦笑,“礦主姓王,原本是個有錢的鄉紳,但今年在外面做生意虧了一大筆,加上旱災,礦石運不出去,資金鏈斷了。與其守着礦山等死,不如套現離場。”
“他要價多少?”
“八千兩。”
李夕兒想了想:“墨玉礦呢?”
“墨玉礦的礦主姓劉,要價六千兩。兩座礦山加起來一萬四千兩,但如果一起買,可以談到一萬二千兩左右。”
李夕兒心中算了算,加上自己投進去的救災款,手裏的銀子确實有點緊。不過鳳傾城借的一萬兩加上她原有的積蓄,咬咬牙還是能撐下來的。
“價格可以談,但我有兩個條件。”她說。
吳賬房推了推眼鏡:“李東家請講。”
“第一,收購之後,所有礦工的原職位保留,工錢翻倍,按月發放,絕不拖欠。”
吳賬房眼睛一亮:“這個條件好,弟兄們知道了肯定高興。”
“第二。”李夕兒頓了頓,“礦上的管理我要改革,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粗放式經營。我需要一個懂行的人幫我打理礦上的事務,吳賬房,你願意留下來幫我嗎?”
吳賬房愣住了。
他本以為,新東家來了,第一件事就是換掉他這樣的舊人,沒想到李夕兒不但不留他,還要重用他。
“李東家,您……您說的是真的?”
“我這個人,從不說假話。”李夕兒認真地看着他,“你在青石礦做了這麽多年,熟悉礦上的一切,又懂賬目,是最合适的人選。當然,待遇方面不會虧待你,月薪三十兩,年底有分紅。”
吳賬房的手微微發抖。
他在青石礦乾了十年,月薪從未超過十兩。
“李東家,我……”他深吸一口氣,“我願意!”
李夕兒微微一笑,轉頭看向趙鐵柱:“鐵柱,你也留下,當礦上的工頭,月薪二十兩,年底分紅。”
趙鐵柱嘴唇哆嗦了一下,撲通一聲跪下了:“李東家,您就是我趙鐵柱的再生父母!”
“快起來,別動不動就跪。”李夕兒連忙扶他,“我這不是施舍,是雇你們乾活。拿了我的錢,就得好好替我辦事,明白嗎?”
“明白!明白!”趙鐵柱使勁點頭。
鳳傾城坐在一旁,看着李夕兒有條不紊地安排着一切,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這丫頭,做起事來比他行軍打仗還要乾淨利落。
“吳賬房。”李夕兒忽然又開口,“王礦主那邊,你幫我去談。告訴他,青石礦我出六千兩,同意就簽契,不同意我就只買墨玉礦。”
吳賬房愣了一下:“六千兩?王礦主可是要八千兩……”
“我知道。”李夕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但他現在急着用錢,整個慈恩鎮除了我,沒人能拿出這麽多現銀。八千兩是他的開價,六千兩是我的底價,談不談是他的事。”
吳賬房想了想,點頭道:“李東家說得有理,我這就去試試。”
他起身要走,又被李夕兒叫住了。
“等等,帶幾個人一起去,別吃虧。”
吳賬房心中一暖,抱拳道:“李東家放心,我省得。”
待吳賬房走後,李夕兒站起身:“走吧,去看看孫大彪。”
孫大彪住在鎮子西頭的一間土坯房裏,條件比吳賬房差得多。
李夕兒推門進去的時候,一股藥味撲面而來。一個三十多歲的漢子躺在床上,臉色蠟黃,胸口纏着厚厚的繃帶,一個樸實的中年婦女正蹲在竈臺前熬藥。
“大彪,李東家來看你了!”趙鐵柱一進門就喊。
孫大彪掙紮着要起身,李夕兒快步走過去按住他:“別動,躺着說話。”
孫大彪看着眼前這個年輕女子,眼中滿是感激:“李東家,我聽鐵柱說了,您是大好人,願意收留我們這些走投無路的人……”
“先別忙着謝我。”李夕兒在他床邊坐下,“我來是有事跟你商量。墨玉礦我要買,買下來之後,我想請你當礦上的工頭,幫我管着弟兄們。你願意嗎?”
孫大彪愣住了。
他本以為,自己傷成這樣,李夕兒能給他口飯吃就不錯了,沒想到竟要請他當工頭。
“李東家,我這傷……”
“傷好了再上工,養傷期間工錢照發。”李夕兒說,“墨玉礦那邊的情況你比我熟,我需要你這樣的人。”
孫大彪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話:“李東家,我孫大彪這條命,以後就是您的了!”
“別別別,我可不要你的命。”李夕兒笑了,“我要的是你好好乾活,好好管人。行了,你好好養傷,等傷好了來找我。”
從孫大彪家出來,鳳傾城忽然開口:“你這收買人心的本事,是從哪學的?”
“什麽叫收買人心?”李夕兒白了他一眼,“我這叫以誠待人。”
“以誠待人?”鳳傾城想了想,“倒也沒說錯。你對他們的好,他們都是真心實意地記着。”
“那是自然。”李夕兒揚了揚下巴,“這世上,真心換真心,假意換假意。你糊弄別人,別人也會糊弄你。做生意是這樣,做人也一樣。”
鳳傾城看着她,忽然覺得,這個丫頭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活得通透。
“走吧。”他說,“該回去了,林周縣那邊還有一堆事等着。”
兩人翻身上馬,踏上了回程的路。
夕陽西下,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李夕兒忽然想起他昨日說的話——你當臭果樹,我變臭果,咱們就能在一起了。
她忍不住笑了出來。
“笑什麽?”鳳傾城問。
“沒什麽。”她別過臉,“就是在想,你要是真變成臭果,那得多臭啊。”
鳳傾城一愣,随即大笑起來,笑聲在空曠的原野上傳出很遠很遠。
“那你也臭,咱倆臭味相投,誰也別說誰。”
李夕兒瞪了他一眼,嘴角的笑意卻怎麽都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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