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無處可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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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小鳥不知從哪落了下來。
落在齊頌懷裏的鉛筆盒上,小小的,灰撲撲的,翅膀上有一道白色的花紋。
它歪着頭,黑豆似的眼睛看着齊頌,叽叽喳喳地叫了幾聲。
所有人都安靜了。
齊頌緩緩擡起頭,看着面前這只小鳥,通紅的眼裏浮起極其微弱的光亮。
他伸出手,顫抖着輕輕地摸了摸小鳥的頭。
小鳥瑟縮了一下,避了避,但沒有飛走,又歪着頭看他,繼續叽叽喳喳地叫着。
“阿楠……”齊頌語氣輕得不能再輕,“你變成小鳥來看哥哥了嗎?”
小鳥叫了幾聲,清清脆脆,似乎在回應什麽。
齊頌收回手,将鉛筆盒高高舉向天空,嘴角扯出一個難看至極的笑,比哭還難看,還要讓人心碎。
“阿楠變成小鳥了。自由了。”他仰頭看着那只小鳥,尾音碎成了好幾瓣。
“哥哥再也找不到你了。”
小鳥似是聽懂了,振翅飛到空中,在衆人頭頂盤旋了幾圈。
朝天空飛去,越飛越高,越飛越遠,變成一個小點,消失在天際。
所有人都看着那個方向,直到什麽都看不見了,還仰着頭,好似盼着它飛回來。
何凪從遠處緩慢走來,他的腳步很慢,像是在猶豫該不該走近。
他感受到了那份沉重,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氣氛,在樓梯口站了一瞬,才走到沈星野旁邊,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星野擡起頭,從地上站了起來,撲進何凪懷裏。
他的額頭撞上何凪的肩膀,力道大得讓何凪後退了兩步。
包紮着的手臂被撞了一下,疼得他臉色發白,但他沒有推開沈星野,反而擡起另一只手,有點笨拙地拍了拍他的後背。
沈星野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裏,含糊不清道:“何凪…阿楠不在了……我好不容易讓他不讓我的,他再也回不來了……”
何凪繼續一下一下地拍着沈星野的後背,目光落在樓梯口處。
穆衍舟站在郁承澤懷裏,眼淚無聲地流着,漾開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他本想用蛋糕補償他的,還沒來得及。
他想問阿楠喜歡不喜歡吃蛋糕,想問他最喜歡哪種口味的蛋糕,也想看着他吃蛋糕時眼睛亮起來的樣子。
什麽都沒來得及。
饒是從小摸爬滾打長大的他,緊繃許久的身體終于撐不住了,靠在郁承澤懷裏,咬着牙不讓眼淚流下。
郁承澤沒有說話,只是收緊了手臂,讓他靠得更穩一些。
他的下巴抵在穆衍舟的發頂,眼睛看向四樓那敞開的窗戶,阿楠就是坐在那裏……
穆衍舟終于明白了,那個被問到“你姓什麽”時沉默的男孩。
為什麽叫阿楠,因為他沒有姓,他本無處可去。
一只無處可歸的雀兒,自己把自己撿回來了,光照到了他,他卻還沒來得及感受光的溫暖。
齊頌跟着警察下了樓,背影在樓梯拐角處消失。
郁承澤帶着穆衍舟回了別墅,何凪也回了家,沈星野想了想跟了上去。
一路上穆衍舟沒有說話,靠在副駕駛的座椅上,偏頭看着車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眼睛紅紅的,已經流不出淚了。
郁承澤單手握着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去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摩挲,沒有松開。
到了別墅,郁承澤把穆衍舟帶到卧室,幫他脫了外套,拉開被子,嗓音低沉而溫吞:“今天好好休息,哪也不去。”
穆衍舟躺了下去,睜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沒有睡意,但也沒有力氣做別的事。
郁承澤拉了把椅子坐在床邊,沒有走。
沈星野站在何凪家門口,紅腫着眼睛,沒有按門鈴,擡手敲了三下。
門開了,何凪站在門口,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受傷的手臂上還纏着繃帶,沒有問“你怎麽跟來了”,側身讓他進去了。
沈星野換了鞋,熟門熟路地走進客廳,把自己扔進沙發裏,蜷起腿,抱着膝蓋,沒有說話。
何凪走進廚房,倒了兩杯溫水,端過來,一杯放在沈星野面前的茶幾上,一杯自己端着,坐在沙發的另一頭,也沒有說話。
兩個人就這樣坐着,一個在沙發這頭,一個在沙發那頭,中間隔了大半張沙發的距離。
客廳裏很安靜,只有挂鐘走動的聲音,滴答滴答的,好似這個客廳裏唯一還在正常運轉的東西。
過了很久,沈星野端起那杯水,喝了一口,欲言又止,才道,“……何凪。”
“嗯。”
“我今天能不能住這兒?”
何凪沉默了兩秒,把手裏的水杯放在茶幾上。
“随你。”
沈星野沒有再說話,把杯子放回去,蜷起腿,把臉埋進膝蓋裏。
何凪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動,也未開口。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待着,誰都沒有開燈,誰都沒有說要走。
沈星野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綿長,蜷在沙發裏,藍毛散在額前,睫毛微微顫着,身子放下戒備。
何凪偏頭看了他很久,然後起身,從卧室拿了一條毯子,走回來,在沙發扶手上坐下。
他将毯子展開,一半蓋在沈星野身上,一半搭在自己腿上。
動作很輕,沈星野沒有被驚醒。
他靠着沙發靠背,垂眸看着沈星野的睡顏。
月光從落地窗透進來,把沈星野的輪廓鍍上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何凪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覺得困了,他緩慢閉上眼。
茶幾上,沈星野的手機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了。
鎖屏壁紙是他們幾個人的合照——沈星野摟着何凪的脖子笑得像個傻子,何凪面無表情地偏着頭,嘴角卻有一個極淺的弧度。
光滅了,那張合照消失在黑暗中。
與此同時,警察局的審訊室裏,白熾燈的光線冷白刺眼,照得人臉上的每一個表情都無所遁形。
桌子這邊的椅子翻了,被齊頌猛地拍桌起身的力道帶倒,金屬腿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紅發垂下來遮住半張臉,胸腔劇烈起伏。
“你看着他——”他說的每個字都帶着牙縫裏滲出的血腥味,“你看着他從樓上摔下去,你什麽都不做,你連電話都不打一個。你不是他媽嗎?你到底是不是他媽!”
對面的椅子上坐着一個女人。
瘦得脫了相,頭發枯黃散亂,眼神渙散,嘴裏一直在念叨着什麽,聽不清,正在碎碎的低語,或是某種重複了無數遍的呓語。
她被兩個女警按在椅子上,卻還在掙紮,指甲刮着椅子的扶手,發出“滋啦滋啦”的聲音。
她忽然擡起頭,眼睛的焦距不知道落在哪裏,嘴角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笑了。
“阿楠……阿楠乖,媽媽不是故意的……媽媽不是故意的……你看,天黑了,該睡覺了,媽媽給你講故事好不好?從前有座山,山裏有座廟……”
齊頌的瞳孔猛地收縮,嘴唇和手指在抖,全身都在抖。
他一拳砸在桌子上,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你閉嘴!你沒資格叫他名字!你沒資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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