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 ? 第 25 章 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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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兄,你心跳得好快。”◎
青雀門裏鴉雀無聲, 門戶緊閉。
月影無聲無息地在寬闊青石長街上移動,兩側院牆高聳,投下牢獄般的陰影。
兩名巡邏弟子挑着燈從街角走出來, 手裏按着佩劍, 黑暗中響起沙沙的仿佛落葉的聲音, 其中一個耳力好,立即輕喝:“誰?”
燈籠在他手裏輕輕一搖。
同伴也警惕起來, 放出神識——但沒有探到任何活物:“是不是你聽錯了?”
“也許吧。”那弟子屏氣凝神, 又道,“應該是風聲。”
二人又繼續向前走,沒忍住開始竊竊私語:
“內門到底是發生什麽事了, 本來不是好好的喜事麽?”
“噓, 小聲些。”
那聲音便壓得更低了,帶着疑慮:“如今喜事變喪事, 最後要怎麽收場啊。”
“那誰知道。”
“那傳言……是真的嗎?難道真的是少主……”
“這話你也敢胡亂攀扯, 被發現了仔細你我的小命。”那弟子打斷他, “趕緊巡完了回去交差, 他們這些大人物的事我們還是少摻合為——”
話沒說完, 這弟子突然兩眼一翻,撲通一聲栽在地上。
同伴吓得一哆嗦,但什麽都沒看見, 視線裏還是只有一直延長開去的雪白粉牆和暈開的夜色,他在原地呆怔了一秒, 突然發現自己身後多了一抹冰冷的陰影, 登時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心頭升起, 凍得牙齒打顫, 後頸像被狠狠扼住, 嘴也好像被什麽禁令給縫上了,什麽尖叫都發不出來,臉色煞白,手裏燈籠也拿不住了摔在地上,還向前滾了好幾圈。
回頭回到一半,又聽見前方有腳步聲。
嗖一下扭頭他看見燈籠被月色似的一只手給拾了起來,此人一身繡金銀紅法袍,在夜色中熠熠發光,勁瘦的腰身被黑色腰封緊緊束起,言笑晏晏,手裏還有一張散着金暈的長弓。
弟子瞪直了眼,顯然是認出了鳳銜玉。
鳳銜玉頗好笑地注視着倒地的他們,旋即擡起頭,神情無辜,毫無心理負擔地道:
“師兄,你吓暈了一個。”
方才站在巡邏弟子身後嗖嗖冒冷氣,還沒說話就把人給吓個半死的人,不是濯玉還能是誰。
濯玉瞥他一眼,什麽話都沒說,轉而走上前來站在鳳銜玉的身後。
鳳銜玉也不放在心上,笑嘻嘻地朝那青雀門弟子道:“人啊,有時候嘴不能太嚴,要是剛剛什麽都說了,我們也犯不着吓你們。”
弟子驚恐萬狀,想說什麽,卻只能發出嗚嗚的含糊動靜。
“想說話?”鳳銜玉引誘道,“我可以叫我這位好師兄給你解噤聲咒,但就一樣,我問什麽,你答什麽,懂?”
他懶懶地拖長了聲調,冰冷的金弓末端刃口好似不經意地點在弟子的脖頸上。
冷汗浸透鬓角,那弟子吓得眼淚都快流出來,忙不疊小雞啄米似的瘋狂點頭。
鳳銜玉笑了,下一秒,弟子便立刻發現自己嘴能打開了,立即哀求道:“鳳公子,我只是不入流的小人物,什麽都不知道,求您饒了我。”
“放心,我問的事你一定知道。”鳳銜玉嘴角一勾,“我同你家少主可交情甚好,不會為難他家弟子的。”
“可是……”那弟子瑟縮起肩膀,“少主他走火入魔了啊!”
鳳銜玉怎麽都沒想到竟然是這個答案,眉峰下壓,冷聲道:“怎麽回事?”
原來今日本是孔家族中人孔嘯雲與其道侶倪鷺的結契典儀,于桃花殿遍請親友。
分明是個大好的喜事,不料卻落得個血肉模糊的結局。
與此同時,桃花殿。
白日裏的笙簫鼓樂之音猶然在耳,孔炎蜷着一只腿坐在殘垣般的大殿中央,身側是數不清的倒地屍體和凝固的血,紅綢淩亂地散落一地,他疲憊不堪地倚着流光劍,正回憶着今日是從哪裏開始不對勁的。
是因為起床時莫名打了個寒噤?因為太陽升起得比素日較晚?
還是更早——比如前一晚翻閱心法時不小心被書頁割破了手指?
孔炎想不明白,只是記得那時天剛蒙蒙涼,晨光略有些暗淡。
窗前的他莫名覺得不安,叫來管事細問,都說一切正常。
“不會下雨的,少主放心。”
“倪姑娘早就起身了,這會正在梳洗呢。”
“嘯雲公子也早就起來了,為了壯膽還喝了半杯果酒。”
孔炎聞言皺眉道:“盯着他,別叫喝多了。”
管事領命而出,此刻借宿的賓客們也已經陸陸續續地起了,沿着寬廣的金戈大街進入桃花殿,再過一個時辰,倪鷺與孔嘯雲的轎子也會從各自的居所出發,前往桃花殿。
屆時,這對新道侶會在那裏祭拜天地,結成道侶。
時間正不緊不慢地向前推進,之前諸多程序事務都已安排妥當,可不知為何,孔炎的心頭還是蒙上了一層陰影。
他打坐片刻,繼而披上華麗的少主外袍,在銅鏡前整理儀容,仔細束好頭發,撫平衣襟。
銅鏡裏映出孔炎年輕英俊的臉,他對着鏡子端詳片刻,驀地擡手撫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顴骨和鼻子,“少主,時辰到了。”管事在門外輕聲呼喚。
孔炎緊緊握住流光劍,安慰似的按了按自己的心口,繼而道:“我知道了。”
甫一進門,不少人都安靜下來,紛紛朝孔炎致禮,大殿最深處站着的是他的父親、孔家家主孔忌,正在同孔嘯雲的父母說着什麽,聽見動靜,把視線挪了過來。
孔忌眉骨很高,不假辭色,顯得不怒自威。
青雀門裏人都曉得,家主孔忌對獨子其實并不滿意。
年幼時孔炎一日中睡不到三個時辰就被叫起來練功,有時太困,站着也能睡着,便被命令站在冰水裏,寒冬臘月凍得通紅,可他許是運氣好,從來不生病。
孔炎對此也有自知之明,在鳳銜玉面前可以說是好友間不拘小節,盡可放松些,展露本性,可在父親面前,多年來,他還是養成了溫馴聽話、俯首帖耳的習慣。
穿過人群,他來到孔忌面前,低頭道:“父親。”
“怎的來得這般遲?”孔忌皺眉。
孔炎神情自然:“檢查了一遍事宜才來,勞父親久等。”
“門主大可放心。”幾人身側,有其他宗門的人調節氣氛道,“孔少主年少有為,神采英拔,豐标不凡,日後步洞虛、入大乘指日可待,門主真是好福氣啊!”
說罷響起一片附和聲,均贊孔炎前途無量、青雀門後繼有人
孔炎只淡淡笑了笑,孔忌也沒有什麽反應,對誇贊置若罔聞,旋過身繼續同其餘人聊天去了,見此,孔炎也不意外,神色自如地拱手退下。
接待了會兒客人,寒暄幾句,沒多久,遠處有小童拍掌跑來,喜洋洋地道:“嘯雲公子到啦!”
話音未落又是另一句:“倪姑娘到啦!”
聞言,衆人都不約而同地噤聲,孔炎站在桃花殿門口遠眺,只見兩頂轎子沿着金戈大街相偕而至,在桃花殿外停住,不多時,兩名穿着紅通通喜服的人走下轎。
此刻天穹還是陰翳連綿,仿佛沒有洗乾淨的墨盤。
孔嘯雲和倪鷺下轎後沒有絲毫停頓,立即一步一步拾階而上,步伐異常穩健。
孔炎腰佩流光劍,回頭看桃花殿裏熙熙攘攘的賓客,各個都喜氣洋洋,父親孔忌的半邊臉卻被殿宇的陰影蒙住了,那些談笑聲都像被無形的罩子隔開,陰沉天色壓着群山,紅幡在風裏張揚,新人走得越來越近,鑼鼓喧天,琴瑟合鳴,樂師裏有個人在将将地敲擊古舊的編鐘,每一下都帶起空氣的一陣嗡鳴。
突然之間,一股無來由的心悸擊中了孔炎的心髒。
他滿耳都是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一滴碩大的汗珠順着鬓角,點在了衣裳上。
……
孔炎抹了把血糊吧啦的臉,苦笑着搖了搖頭:事已至此,死了這麽多人,到底該怎麽收場呢?自己要身敗名裂了嗎?玉兒他……來了嗎?他會來嗎?
此刻,鳳銜玉正和濯玉飛速靠近長風殿,一邊走,還要注意避開巡邏的人,據之前那巡邏弟子所說,他并不清楚桃花殿裏具體發生了什麽事,只知道婚禮進行到一半,孔少主突然發難,大開殺戒,還打傷了他的親爹。
如今桃花殿已被孔忌用秘法暫時封禁,而重傷的孔忌及其餘幸存者都在長風殿。
這的确是一樁醜聞,孔忌昏迷不醒,其餘孔家長輩合計着,決定開啓封山令。
鳳銜玉對青雀門可熟悉得很,一面飛掠一邊對濯玉道:“不可能啊,孔炎那厮怎麽可能打得贏孔伯父。”
“走火入魔。”濯玉道。
“要是走火入魔能一下子強這麽多,那我也去走火入魔一次好了。”鳳銜玉說着,聽見腳步聲,他做慣了“偷雞摸狗”的事,警惕異常,當即直接轉身把濯玉推進了路邊的一間狹窄柴房:“噓!有人來了!”
咔噠!
柴房的門合上。
不過眨眼,就見一對小隊走過來,就這麽恰恰好地停在了柴房邊,他們手裏燈籠的光芒透過柴房并不結實的門板縫隙,照在鳳銜玉與濯玉身上。
這間柴房極小,而且本來就堆滿了雜物,可落腳的地方只有門後那一點點的位置。
鳳銜玉不得不一整個貼在了濯玉身上,清晰地聽見濯玉心髒跳動的聲音,撲通撲通,實在明顯,他着實沒忍住,傳音道:“師兄,你心跳得好快。”
濯玉瞥他一眼,淡淡道:“師弟,你也是。”
是嗎?
鳳銜玉半信半疑,好奇地按住自己的腕脈數心跳,一、二、三、四……還沒數多少,忽地聽到門外小隊有人問:“孫師弟和劉師弟還沒有回來嗎?”
鳳銜玉緊張起來,心道這兩個一定就是他們剛剛遇到的倆人,問完話後,鳳銜玉也放倒了另外一個人,兩個捆在一起,丢在路邊屋子裏了,雖然一時半會不會露陷,可若是大張旗鼓去找,也一定是瞞不住的。
“禀師兄,還沒有。”有人答。
“他們是往哪個方向去的?”
鳳銜玉轉身扒着門板縫隙向外看,這時,背後的濯玉欺身上來,手撐在門板上,越過他的肩膀,也向外看,姿勢有些怪異,耳側就是濯玉的呼吸,搔得耳朵癢癢的,他不由得掙了掙,又用耳朵去蹭肩膀,還沒挨着,濯玉突然啞聲道:“別動。”
但鳳銜玉只覺得更癢了,勉強忍下來,緊張地壓低聲音:“怎麽了?!”
被發現了?
“我們走吧!”鳳銜玉琢磨着,“我射一箭,引他們走,調虎離山,聲東擊西。”
濯玉不答,喉結上下滾動一圈,忽地拇指一挑劍柄,靈沼猝然出鞘!
浩蕩卻無形的劍意以他們為中心唰地掃蕩出去,去得迅猛強硬,沒給那些弟子絲毫反應的機會,簡單粗暴,直接就把他們給全部震暈了。
頓時柴房外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
鳳銜玉瞠目結舌,随即手邊的柴房木門也不堪重擊,一整個驚天動地地栽下去。
“嘭!”
硝煙之後,濯玉冷漠地把靈沼推回鞘中,連個正眼也懶得給地上這群人。
鳳銜玉:“……”
“你真厲害。”他由衷道。
終于到了唯一一座還點着燈的殿宇,牌匾上寫着“長風”兩個古篆體,飛檐破空,琳宮綽約,若隐若無的琴聲仿佛一條小鳥,圍着長風殿打轉。
鳳銜玉帶着濯玉翻上屋頂,洋洋自得道:“這種事,還是我有經驗,腳下一定要輕,這些瓦片只是疊在一起,沒有固定,踩碎了一個,可能就會滑下去好多片,那就露狐貍尾巴了!”
說着,他輕輕地掀開一片,示意濯玉過來一起看。
只見長風殿上燈火通明,孔忌躺在屏風後的塌上,受傷頗重的模樣,看樣子竟然還真的昏迷了!
有個年輕修士坐在他塌邊,似乎正在照料,背對着他們,看不清面容,卻很是眼熟。
殿內人不少,三三兩兩聚在一塊,有些是孔家人,有些不是,還有些弟子,角落處還有個眉後紋流雲紋的年輕樂修,正在彈琴,想來他們聽到的琴音就來自于此。
“咦?”鳳銜玉意外道,“還有缥缈宮的人在。”
這名樂修奏的是安神定魄、凝氣靜心的曲子,頗合當前境況。
濯玉默默良久,道:“那個人是誰,你忘了嗎?”
“你說誰?”鳳銜玉一時沒反應過來。
濯玉嘴角浮現了一絲堪稱憐憫的笑容,勾起手指彙成一團小小的氣團,屈指彈出,準确地擊中了床前修士的後背,那人在原地一個激靈,立即轉頭,恰好與瓦片洞裏兩個腦袋對上視線。
“……葉、葉什麽來着!”鳳銜玉頗為意外,“他怎麽在這?”
濯玉沒有吭聲,鳳銜玉卻看見“葉什麽”眼裏露出驚喜之色,差點原地站起來,鳳銜玉趕緊瘋狂搖手,又往外指指點點,“葉什麽”會意,點了點下巴。
那片空處便再度被瓦片蓋上了。
葉什麽——葉樞收回視線,環視周遭,确定無人注意到方才情景,才傾身再度為孔忌梳理靈脈,接着掖好被角,若無其事地站起來。
“葉道友!”有個孔家人敏感地道,“你要去哪兒?”
葉樞道:“太悶了,我去透個氣,就在門外。”
“這……”那人有些遲疑。
葉樞沒好氣地道:“閣下都用封山令了,還怕我跑嗎?在下一介醫修,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廢物而已,諸位放心。”
說罷,他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葉樞出了殿門,轉到一個小偏室裏。
旋即嘎吱一聲窗戶開了,鳳銜玉翻進來,自來熟地彎唇一笑:“葉兄,真是好巧。”
葉樞卻道:“你怎麽來了?”
“我剛出關,來找孔炎玩的,沒料到有封山令。”鳳銜玉隐瞞了孔炎的三指血印。
濯玉一直站在窗外,沒有進來,鳳銜玉發覺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葉樞,而葉樞看起來竟然也不怎麽願意搭理濯玉——這倆人分明沒有交際,怎麽有種不對付的感覺?
他正迷糊着,聽見葉樞開口解釋:“孔嘯雲的道侶,倪鷺倪師妹,曾是璇玑山的人。雖然早早下山,獨自闖蕩。”
——鳳銜玉恍然大悟,原來是娘家人。
“我聽說……孔炎走火入魔了?”鳳銜玉斟酌着問,“死了好多人?孔伯父是真的重傷麽?”
“很重。”葉樞沒有問鳳銜玉是怎麽突破封山令的,“我修習多年,對自己的水平有數,起死人、肉白骨做不到,但眼力還是有的,孔家主傷得極重,重及金丹,就算走火入魔,孔少主結丹才多久,怎麽可能能把元嬰境的孔家主傷成這樣?我看短時間內怕是醒都醒不了,得等他自己修複。”
鳳銜玉狠狠皺起眉:“到底怎麽回事?”
“我看到的是,天地祭拜完畢後,孔少主去攙新人起來,這才發現——”葉樞深呼吸一口氣,語氣滞澀地道,“這兩個人沒有呼吸和心跳,分明早已經是個死人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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