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 第 27 章 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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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我有了貴師弟這張風采絕倫、與世無雙的臉蛋,劍尊您是否會心生愛意,為此網開一面呢?”◎
“好疼……我的金丹去哪裏了……”
“為什麽我會躺在這裏啊, 我的手為什麽不在手臂上?”
“不是青雀門的結契典禮嗎?怎麽我聽不見歡呼、看不見新人、喝不着喜酒?”
……
這是無故枉死的賓客們。
“倪姑娘起床的時候分明還和我說笑話來着,還求我給她端了一疊子糕點揣在懷裏,誰說她死了?她不是好好的嗎?”
“嘯雲公子是不是果酒喝多了耍酒瘋, 我就應該聽管事的話, 不給他喝酒的, 唉,他是醉了, 他沒死啊。”
這是貼身服侍倪鷺和孔嘯雲的小童與侍女。
“咦……”
嘆息聲重合起來, 無孔不入,仿佛一陣能從人的尾椎骨蹿到天靈蓋的陰風,來來回回地游走, 誓要将靈魂都吸乾不可, 尋常人碰到這等陣仗怕是骨頭都吓軟了,鳳銜玉總歸是在生死地裏走過一回的人, 竟然定住了, 腳底一動不動。
一時間無數道聲音齊齊在他腦海中響起, 宛若重重海浪, 堆疊成小山大小, 彙聚成一句:
“……我怎麽死了呢?”
殿中三十一名死者亡魂,無論男女老少,皆在鳳銜玉耳中同時诘問:“我怎麽死了呢?”
怎麽就那麽倒黴, 恰好落在孔炎的攻擊範圍內,什麽話都沒來得及說, 什麽過錯也沒有, 就這麽無緣無故的死了呢?
為什麽要殺我?
恍惚間鳳銜玉想起濯玉的那個眼神。
那年中秋, 前一晚他好說歹說, 愣是留濯玉在新辟的洞府睡了一晚。
然而濯玉死都不肯碰床帏半步, 只在不遠處的塌上打了一夜坐。
鳳銜玉睡不着,遠遠地偷看濯玉的五官輪廓,看了一會兒鳳銜玉想,其實這樁婚約自己并沒有吃虧,濯玉其實是個好道侶,他們倆貌合神離如此多年,濯玉還肯去離恨海劈天破海帶他回來。
果真是個好人。
那晚濯玉有沒有睡着鳳銜玉不知道,但他自己是生生醒了一夜。
翌日又有其他宗門的人上山,聲稱要讓濯玉交出鳳銜玉。
濯玉見怪不怪,佩上靈沼劍,正準備出門,忽然被鳳銜玉叫住了。
他疑惑地扭過頭,見鳳銜玉一臉笑意盈盈地走過來,腳步輕快,忽地伸手,将濯玉分明一點褶皺沒有的衣領撫平。
濯玉略垂下頭,便可看見他濃密的睫毛和一直高高興興揚起來的眼角。
濯玉沒有動,任憑鳳銜玉認認真真地做完了一長串的,且并沒有必要的儀容整理工作,繼而鳳銜玉輕輕一推濯玉的肩膀,輕輕笑着,道:“去吧,我等你回來。”
濯玉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圈,到底什麽都沒問出口,點點頭,沙啞而認真地說:“好。”
濯玉離開沒多久,鳳銜玉就被鬼影硬帶出洞府,鬼影嘻嘻笑道:“濯玉給你造了一座大囚籠,你難道看不出來?我帶你出來,你不謝我?”
鳳銜玉冷冷道:“關你何事。”
他站在雲端,居高臨下可見濯玉激戰的背影,不知哪個瞬間,那位劍修似有所感,擡頭向上看去,就在這同一時間,鳳銜玉豎起金色長弓,赤紅靈箭搭在弦上,瞄準的正是山門前的那抹白影——那麽多人,偏偏為何只有他一個人穿白衣?
又想起很久以前,那時濯玉還未成人,有一日鳳銜玉被父親召去,還未進門,聽見正殿裏傳來濯玉冷冷淡淡的聲音,想來他在裏頭,便沒急着進去,不妨有幾句話順着風吹進了耳朵,聽見鳳千秋勸濯玉去修“無情道”。
“大道無情,無情者無挂無礙,于修行有大利。”鳳千秋說,“何況你無父無母,沒有塵世牽挂,性子又冷厲,濯玉,我想不到比你更适合無情道的人了。”
濯玉卻只道:“我不修。”
“你真的不再考慮考慮?”鳳千秋苦口婆心,“你入的是劍道,劍道本無情啊,劍修就是一條路走到黑的事,你何必抗拒呢?”
濯玉絲毫不為所動:“多謝師尊,但是我不修。”
說罷,他簡單行了個禮,立刻轉身離開。
鳳銜玉未料他走得這麽果斷,一時沒能躲開,就在門口和濯玉來了個臉對臉。
從鳳銜玉的角度來看,濯玉的容貌無可挑剔,盡管五官自帶一股刻薄寡恩、拒人于千裏之外的氣息,此特點鳳銜玉已在數年成長生涯中領會明白,他不得不承認,濯玉是個暖不化的雪人,就像他的劍一樣凍人。
鳳銜玉尴尬地搓了搓手:“我不是故意……”
但對方絲毫沒有聽他解釋的意思,只擡眸看了他一眼,什麽表情都沒有,似冬日裏的一陣風,迅猛而冰冷,立即就從鳳銜玉身側消失了。
此時此刻,鳳銜玉想,若是那日濯玉答應了鳳千秋,入無情道,是否今日就不會受我這一箭了呢?
靈箭離弦而出,鳳銜玉猛地倒吸了一口涼氣,倏地清醒過來。
只見面前孔炎單膝而跪,擔心地看着他:“玉兒!你還好吧?”
“孔炎?!”鳳銜玉倏地清醒過來,一骨碌爬起,“你沒走火入魔?不對,這裏是哪兒?”
周圍一片混沌。
“這是我爹的夢。”孔炎慘然而笑,“外頭的我的确是走火入魔……不,應該說,是被控制了,我只能覺察出控制我的,應該是一只大魔。”
與此同時,桃花殿內。
濯玉猛地回身,接住軟綿綿倒下的鳳銜玉,對方無知無覺地躺在他的懷裏,頭微微倒仰,露出白皙柔軟的脖頸,雙目緊閉,睫毛微顫,濯玉伸手輕輕撥開鳳銜玉臉頰上的遺落散發,兩指一并,按在他眉間,注入溫暖靈息,垂眸注視他并不怎麽安穩的睡顏。
如果……如果他能一直像現在這麽乖乖聽話就好了。
在他背後,桃花殿內三十一具屍體同時咯吱咯吱地立起來,雙眸白瞳翻出,為數不多還點着的燭臺齊齊熄滅,殿內登時陷入了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
“嘻嘻……嘻嘻……”
怪笑聲響起,立在最前的孔嘯雲拿起了他的劍,劍尖拖在地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尖利聲響,他的頭顱歪斜,露出森白牙齒,動作僵硬,卻異樣快速,瞬息間突然在原地消失!
濯玉眉梢都沒動彈一下,靈沼劍當空而下,将猝然出現在他身側的活屍給直接掀了出去,锵的一聲亮響,一截白刃砸在地上,活屍再爬起來時,手裏只剩一把短劍了。
靈沼的劍光把它的右手手臂割得血肉模糊,皮一長條的勉強挂在骨頭上。
活屍并不知疼,還在嗬嗬地笑着,拿着斷劍仍作了一個起手式。
靈沼仙劍去而複返,白色劍光猶如一道發光的綢帶,瞬間就絞住了活屍手臂,剎那間血肉橫飛,幾乎在同一時間,濯玉一手摟着鳳銜玉無力的肩,一手旋風般準确抓向活屍心髒處,只聽哧地一響,濯玉五指深入屍身,竟然直接按斷了活屍心口骨骼,徑直抓住了它的心髒!
活屍的動作好似被什麽給生生凝固住了,鬼叫戛然而止。
濯玉眼也不眨,寂靜的空氣中突然傳出一道輕而殘酷的撲哧聲響,活屍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啪地一下仰面沉重倒地,心口處俨然是一個爆開的血窟窿!濺出的血将濯玉的衣擺、袖子都染得發黑,他卻并沒有放在心上,反而打量掌中鮮血淋漓的一個心髒。
還有深深刻進心髒中的,一朵半開放的暗紅色的花。
它竟如有神志般抖動起來,繼而濯玉掌中的血在它根系下變少,連心髒也肉眼可見的乾癟下去,它饑渴地狂吸一切可以吸到的血,緊接着竟然一點一點,完完全全地綻放了!
且看它嬌豔妩媚的模樣,塵世中再也沒有其餘任何一種花,能比它更美麗、更魅惑人心,柔嫩的花瓣甚至還沾着晶瑩的露水,好似一個美夢,清香将血腥氣瞬間洗滌而淨。
然它綻放時間不過剎那,便立即枯萎,化作簌簌塵灰,飄飄揚揚地融進血泊中。
然而此時,殿中還有三十具活屍,都拿着自己生前的武器,虎視眈眈地立在陰影中。
鳳銜玉身上仍一塵不染,濯玉卻大半白衣都染得血紅,他飛劍出去,斬了一截乾淨的帏幔下來,鋪在軟墊上,小心将鳳銜玉放下,鳳銜玉不知是夢見了什麽,落地的剎那竟然一把抱住了濯玉的手臂,臉頰還在布料上蹭了蹭。
濯玉摟着鳳銜玉肩頭的手猛地繃起骨節。
這時,有個人在不遠處輕飄飄地說:“久仰大名,懸黎劍尊。”
靈沼劍登時擺出威脅姿态,嗡嗡地震起來。
“玉兒進了夢裏,這該如何是好呢。”那人的語調帶着一絲令人非常不快的笑意,“要打一架麽?”
“自然。”
濯玉放下鳳銜玉,伸出右手,靈沼劍立刻歸位,薄薄的劍刃迅速覆上一層白霜,空氣中仿佛響起一道無聲的爆響,他冷冷道:“這張臉,我真是看夠了。”
果不其然看見孔炎那張令人厭惡的臉。
“是嗎?”那人撓撓臉,笑意越深,“看來我找錯人了。”
那只魔伸手打了個指響,頓時三十具活屍齊齊鬼嘯,尖利得能撕破人的耳朵,它們在主人命令下一擁而上,刀光劍影不斷,如潮水一般向濯玉湧來。
“我只是好奇。”魔修心不在焉地耍着流光劍,“若我有了貴師弟這張風采絕倫、與世無雙的臉蛋,劍尊您是否會心生愛意,為此網開一面呢?”
“不。”半身血衣的劍修一字一頓,“你只會死得更慘。”
冰冷霸道的靈氣沖天而起,仿佛天河倒湧,瞬息之間靈力瀑流好似決堤的洪水一般潑出去,巨大的氣勁将活屍沖擊得紛紛栽倒。
劇烈的白光之中,那些活屍連尖嘯都被拖出了陰影,萬千劍光四處翻湧,猶如利刃成風,濯玉身形如同鬼魅一般,快得無法捕捉其身影,只能勉強看到劍光閃爍,電光石火間,活屍一具接着一具接連沉重倒地,每具活屍的胸口都被刺穿了,準确地被剔掉了附身在心髒處的異花,靈沼所過之處,俱是花泥。
桃花殿劇烈震動,繼而整個穹頂都被濯玉的劍氣掀飛,連帶着青雀門下的禁制也被撼動,剎那間遍布裂紋。
殿門處的孔家人大驚失色,聞訊而來的葉樞在幾十步外震驚地剎住了腳步。
只見靈流暴漲,幾乎沒給人反應的機會,禁制好似快撐破了的皮球,抽搐個不停,卻還在不斷漲大,孔家人們終于姍姍來遲地覺察出了其中有外人的靈力,青雀門弟子執劍面面相觑,目瞪口呆地望着禁制的邊緣越來越薄,終于,呲啦的一聲,破了。
葉樞只覺一股重似泰山的靈力一整個壓下來。
咔!
他的膝蓋首先支撐不住,竟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後頸也被狠狠壓着,頭完全沒法直起來,罡風陣陣,葉樞從未遭受過如此洶湧的靈力洪流,霎時間眼冒金星,耳朵嗡嗡響個不停,渾身骨骼都在不堪重負的噼裏啪啦響起,連整個識海都被攪得渾濁不堪。
若非紀元冬擋在他身前,飛速擲出一連串琴音,化作法罩遮住了些許,葉樞怕是都要七竅流血了。
……是誰?
葉樞勉強擡起頭,視線模糊了好半天,才勉強看見硝煙散盡的廢墟之中,立着兩個人影,腳下一地屍橫遍野,血卻都被燒乾了。
轟!
鳳銜玉走着走着,忽然無端端心髒一陣狂跳。
孔炎關注着他的一舉一動,立即關切地問:“怎麽了?”
“沒事。”鳳銜玉搖了搖頭,按着似乎還在心悸的胸口,卻心道:難道是濯玉在鬧什麽大動靜?能鬧什麽大動靜?難不成和控制孔炎的那只魔打起來了?想到這裏,他拽了拽孔炎的袖子:“跟你說件事。”
孔炎:“什麽?”
“我師兄也來了。”鳳銜玉飛速地扔出一聲驚雷,神情無辜,伸出兩根指頭對着戳來戳去,“若是他在外面揍了你,和你家裏的人,你別生氣好不?”
孔炎:“……”
孔炎表情空白,直接腳踩腳地摔了個五體投地。
鳳銜玉:“???”
不至于吧,有這麽驚悚嗎?
卻見孔炎臉色喪得像剛從棺材裏爬起來,哀嚎道:“濯玉怎麽來了?!你沒事叫他來乾什麽啊,你不知道他早就看我不順眼,想揍我了嗎?!你這是不是公報私仇???”
【作者有話說】
濯玉(面無表情):早就想揍孔炎了。
孔炎(大驚失色):濯玉那厮早就想揍我了!
鳳銜玉:???什麽時候的事???怎麽沒人通知我???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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