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 ? 第 28 章 浮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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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意外地覺得他小小年紀板着一張臉的模樣還挺有意思◎
鳳銜玉滿頭霧水:“這什麽時候的事?濯玉他脾氣雖然說不上好, 可也不是兇性極重的人吧,你既沒招惹他,他為什麽要打你?”
“怎麽說呢……”孔炎抓耳撓腮半天, 仍沒想出該如何向鳳銜玉解釋, 最後一跺腳, “嗨呀!跟你說不清楚!你個沒心沒肺的,不知道人心險惡!”
“說不清楚就說不清楚。”鳳銜玉更奇了, “怎麽還怪到我頭上了!”
話音剛落, 突然一聲喜得不行的吆喝聲響徹雲霄:
“生了生了!母子平安!是個小公子!”
鳳銜玉一愣,和孔炎同時定睛看去。
只見不遠處眼熟的亭臺樓閣一應俱全。
熾烈朝陽下,獨屬于青雀門的琉璃金頂在閃耀着刺目光芒, 門裏傳來清脆的嬰兒啼叫聲, 不知在門口守了有多久的男人喜上眉梢,急匆匆地一面叫着“荟兒”, 一面掀簾走了進去。
“……父親?”孔炎眼珠震顫, 似乎有些不敢置信, “母親?”
鳳銜玉雖無緣見面, 卻知道孔忌有一位現已經羽化的道侶, 名叫鐘荟。
倏爾一陣清風吹來,揚起窗邊梨花紛紛而下,落英滿地, 屋內孔忌和一位面容溫和的女修親昵地坐在一起,含笑着逗弄搖床之中的嬰兒。
嬰兒不明白發生了什麽, 但仍樂滋滋地笑起來, 伸手扒拉挂在搖床上的銅鈴铛。
铛啷, 铛啷……
一響花事了, 柳絮飛揚勝雪, 涼風帶着杜鵑鳥啼席卷山谷。
一響閃電撕破天際,雷鳴陣陣,流螢四蹿,星星點點,蛙聲此起彼伏,空氣中彌漫着土腥氣,繼而秋風帶着寒意降臨,最後一片枯黃的落葉從枝頭落下,被少年若有所思地拾起,輕輕一碰,手裏便落下碎屑。
“我兒,過來。”孔忌呼喚道。
少年回頭,看見娘親和爹爹都眉開眼笑地展開雙臂等着他,便立刻拍拍手擲去碎葉,頭也不回地投入雙親的懷抱。
鐘荟笑眯眯地給他披上毛絨絨的裘衣,捏捏少年鼓起的臉頰。
一回頭,更冷了。
天穹呈現一種陰翳的白色,遠處群山山頭點上雪白,隐沒進朦胧的霧氣中。
不一會兒鵝毛似的雪粒飄落下來,湖面結成薄冰,被少年投進去的小石子打破,激得冰下鯉魚翻滾出水面,濺了他一身水。
孔忌氣勢洶洶地尋過來。
少年遠遠地扮了個鬼臉,抄起剛從地底挖出來的冬眠的蛇撒腿就跑,冷不丁在雪裏跌了一跤,絨衣髒亂,那蛇也早已醒來,恨恨地吐了吐信子,飛速游進灌木裏去了。
孔忌又氣又無奈地将少年抱起,不停地拍打他身上的浮雪。
少年只顧笑,臉上擦了好幾道泥也不放在心上。
轉眼春去秋來,歲月如梭。
少年已長到了九歲,生得雪團兒般,一日,孔忌帶他去劍爐,少年指着燒得通紅的鐵爐,問:“裏頭是我的東西嗎?”
“是你的。”孔忌說,“等你長大了,自己給它起名字,好不好?”
少年滿臉好奇地打量爐中熾烈燃燒的火焰,照得臉頰緋紅。
孔炎看得十分入迷,看樣子他也非常懷念那段難得的天倫之樂時光。
鳳銜玉簡直都不認識這夢裏的孔忌了:為什麽後來他又會對孔炎那樣嚴厲?
少年十多歲時跟着孔忌出門,去了清都山。
鳳銜玉在孔忌的夢裏看見了自己,穿得紅彤彤的分外紮眼,好似紅瓷瓶成了精,甚至還在一門心思地和濯玉叽叽咕咕,盡管濯玉站得筆直,半晌都沒有應上一句,鳳銜玉沒洩氣,喝了口水,正準備繼續努力,無意中擡眼和孔忌身側的少年對視了一眼。
剎那間噼裏啪啦,鳳銜玉登時就明白自己的狐朋狗友怕是來了。
鳳銜玉看見當年自己喜氣洋洋地走向少年的時候,身後的濯玉卻一直盯着他。
還未長成的面容已然有了生人勿近的氣勢,眉眼深邃,所有人都上前來迎接客人,唯獨濯玉在原地一動不動,好似獨自落了一肩雪,幾息後,濯玉深深地看了一眼人群,尤其是人群中笑得最開懷的鳳銜玉,無聲無息,轉頭走了。
鳳銜玉好久沒有看見小時候的濯玉了,卻意外地覺得他小小年紀板着一張臉的模樣還挺有意思,他一出來,鳳銜玉連看觀察孔忌父子的注意力都沒有了,只顧得上盯着濯玉。
後來少年和鳳銜玉溜下山喝酒被逮着。
翌日孔忌把少年拎回青雀門,一路上恨鐵不成鋼地不停數落,少年乖乖地低頭認錯,一副極知錯就改的模樣,孔忌于是又心軟了,長長地嘆了口氣。
鐘荟聽說了少年的戰績,卻沒生氣,哈哈笑了半天,才直起身,豪邁萬丈地抓起兒子的手,擡腿便往外走,孔忌吓了一大跳:“這是去做什麽?”
“去喝酒啊!”鐘荟理所當然地說,“怕什麽,娘帶你去喝酒,這回可要不醉不歸!”
孔忌這下是真的怕了:“哎呦喂我的祖宗,他才多大,你還慣着他。”
鐘荟把他一推,一出門,頭也不回地擲了一道符拍在門上,道:“你管我呢。”
少年被他娘拉得一個趔趄,在孔忌啪啪狂拍門板的聲響裏顫聲問:“娘,你認真的嗎?”
“認真,非常認真。”鐘荟道,直接拉着少年上了佩劍,禦風而行,一路飛向最近的城鎮。
少年還是頭一回飛這麽快的劍,臉被冷風吹得白花花的,頭發都炸了毛,落地了還後怕不已,等真坐在酒桌前,被笑容可掬的鐘荟盯着,那确實一口都喝不下去了,只覺得全身都在發毛。
鐘荟替他斟了滿滿一杯,慈愛地問:“怎麽不喝?”
少年在桌面下搓手,嗫嚅道:“……我不喝了。”
“真的?”
鐘荟似笑非笑地看他大半天,少年越看越心慌,瘋狂點頭,最後她見兒子确實是不喝了,才放過他:“好吧,不喝就吃飯好了。”
少年如蒙大赦,趕緊把酒杯推到一邊,開始乾飯。
吃完埋好單,正準備回去,不料逢着店後門一陣喧鬧。
少年正在打量菜單,聞聲好奇地瞥了一眼,卻見是酒莊中的幾個小厮正在對一個人拳打腳踢,登時兩眉一豎:“住手!”
小厮們被一喝,又見聲音的主人是個穿着貴氣的小公子,終歸有些顧忌,不約而同地住了手。
“怎麽回事?”鐘荟走過來。
掌櫃連忙陪笑着說:“是個小賊,貴客別介意,他偷了我家好幾筐食材,好不容易逮住。”
“那也不能直接打。”鐘荟說。
少年已經走過去,低頭查看傷勢。
這賊身量尚小,生得瘦弱,衣裳破破舊舊,還帶着一股子臭味,頭發也亂糟糟地蓬起來,被打得青了好幾處,卻死死地閉着嘴不肯叫出聲,如今還用手捂着臉。
少年想碰一碰他,對方立即一陣顫抖。
“喲,還是個孩子。”鐘荟說。
少年側頭對掌櫃認真道:“他偷了多少錢的東西,我賠給你。”
鐘荟撐着膝蓋,俯身:“想救他?”
少年點點頭。
鐘荟便不由分說地捏住了小賊的手腕,屏息凝神少許,睜眼道:“還真有點天賦。”
小賊被抓了一只手,再也無法遮住臉,這時所有人才看到,這小子臉上有一塊巨大的藍斑,幾乎占據了半張臉,一眼看過去猶如夜叉現世,好幾個人都後退了好幾步。
被數道目光一激,小賊看樣子好似崩潰了,連滾帶爬地從地上爬起來,拔腿就要走。
“站住。”鐘荟落下一句,輕飄飄的兩個字,然而小賊卻好像被某種力量死死釘在地上,半寸都動不了,鐘荟走到他身邊,說:“我兒救了你,怎麽不說謝謝?”
小賊躊蹰頗久,才擠出兩個謝字。
“如今我問你。”鐘荟說,“你願不願意跟我們走,願意的話點頭,不願意,我自然放你離開。”
“……去哪兒?”那賊問。
鐘荟答:“一個至少能吃飽飯的地方。”
“後來他跟你走了?”鳳銜玉好奇地問,餘光卻見孔炎神色陰沉了下來,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聲,鳳銜玉多了解孔炎,一見他神情便知道此人必然不簡單,立即問:“他是誰?”
孔炎沉默良久,注視小賊跟着鐘荟母子來到青雀門,入外門門下。
小賊洗去髒污、換上新衣,仔細梳好頭發,旁人才發現他其實五官端正俊秀,只是臉上那塊駭人的藍斑太過駭人,只不過在修士人群裏倒不是事了。
“他沒有名字,自己也沒有取,很長一段時日裏,大家都管他叫作‘阿藍’。”
孔炎終于開口,冷冷道。
“他自己說就是因為臉上這塊斑,所以一生下來便被遺棄,靠着乞讨撿垃圾長大,有時候餓得受不了了,才會去偷東西吃。他在門中修煉勤奮,早起晚歸,任勞任怨,雖然不怎麽說話,但別人要是拜托他些雜活,他也不會拒絕,因此人緣也不錯。更難得的是,他有一副極适合修煉的好經脈,進門沒過多久就成功引氣入體。父親聽說了,又見是母親和我帶回來的,于是親自過來看,因為沒有收外姓弟子入門的規矩,便讓他跟在我身邊,說是陪練,其實也會聽父親母親講道,因此受益匪淺,進步飛速。”
鳳銜玉聽愣了:“我怎麽不知道這事?”
“家醜不可外揚。”孔炎語氣簡直能結出冰渣子,咬牙道,“我救他性命,予他修道機緣,若不是我,他怎麽能在一門掌門下聽道,我何曾料到,最後竟然落得引狼入室的下場!”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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