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29 ? 第 29 章 邪祟

關燈
29   第 29 章 邪祟

◎“玉兒他知道他不染凡塵的好師兄,心中其實一直彌漫着如此洶湧澎湃的殺意嗎?”◎

“十五歲時, 母親帶着門中弟子外出除祟。”孔炎面孔鐵青,每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擠出來似的,“一共有十二個人, 包括我, 包括那個畜生!”

鳳銜玉想起鐘荟的死因, 心沉下去,難道這個叫阿藍的人, 與鐘真人的羽化有關系?

那年鐘荟帶人試煉除祟, 孔忌留在門中處理事務。

本來少年是不打算去的,但因為在青雀門裏呆了半年之久,加上阿藍本就被安排在此次試煉隊伍中, 少年想着一個人在家裏也太過無趣, 便纏着孔忌好說歹說,臨到出發, 終歸是得償所願, 便興沖沖地收拾東西趕去山門。

其餘弟子見他來, 大感意外:“少主也去?”

少年昂首挺胸:“去!”

阿藍并不與人為伍, 即便是去試煉, 他也只是沉默寡言地一個人呆着,直到叽叽喳喳的少年到來,他眸色微沉, 走上前,主動而默默地接過了少年手裏打包的點心, 跟在他後邊上了靈舟。

少年平日裏被阿藍照料慣了, 也沒什麽表示, 轉頭就笑嘻嘻地去糾纏鐘荟。

鐘荟的計劃裏自然沒有這個跟屁蟲, 板了許久的臉, 然而少年又是撒嬌叫“娘”,又是搖她的手臂,又是癟嘴扮可憐,幾盞茶時間過去,他還不知疲憊,鐘荟實在是受不了少年的搓磨,無可奈何地道:“我和你爹都不會你這一套,你小子到底是從哪裏學來的!”

少年眨了眨眼,無辜地道:“不可能。我還看見爹給娘你寫情詩,怎麽就不會這一套啦!”

鐘荟一噎,笑罵:“滾遠些。”

少年便啪地一下極誇張地倒在靈舟的甲板上,咕嚕嚕往外滾了好幾圈,歪頭道:“娘,我滾了。”

鐘荟:“……”

少年可憐兮兮地道:“能滾回來了麽?”

圍觀的弟子們終于憋不出,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鐘荟真是沒法了,沒好氣地說:“回來,別給老娘現眼了。”

根據上報,邪祟出現的地點是北邊的一片密林。

經過幾次探訪,确定了弟子們可以處理的邪祟難度,不過幾只魔化的妖獸而已。

一開始的确如同預料,那幾只妖獸略狂躁,但并不難對付,鐘荟放下心來,一路上只是旁觀,并搶了兒子帶來的點心,自己吃了個精光。

“看,又是一只!”少年噔噔噔地跑向阿藍,打得正起勁。

阿藍點點頭,少年看他空空的手,突然反應過來,道:“咦,你怎麽不去?”

“我跟着少主。”阿藍說。

少年盯着他的臉看了一會兒,說:“今天才發現,你臉上的斑,好像一只大蝴蝶。”

阿藍擡起眼皮,他的五官中帶着一股陰郁之意,頗不讨喜,不知在想些什麽,最後道:“少主說笑了。”

“誰跟你說笑。”少年學着鐘荟的模樣板起臉來,沒扳幾息自己就憋不住笑了,一推阿藍,“好啦,好啦,忙你的吧,我這兒不需要你跟着。”

幾經堅持,阿藍終于離開了少年,一個人深入密林。

快消失時他回過頭來,好似對着少年的方向說了一句話,但距離太遠了,少年沒有聽清。

少年只想着再抓個大的,結果繼續走了兩三刻鐘,什麽都沒發現,林子裏一片寂靜,陽光穿過扶疏的枝葉,一橫一豎地劃在地上。

他本來有些心不在焉,不料走着走着,突然聞到了濃重的水腥味。

這地方怎麽會有水?

少年瞠目結舌,但眼前确确實實,出現了一片黑乎乎、甚至一望無際的水域,表面平靜無波,飄着深色的濃霧,猶如一下子到了深夜。

鳳銜玉越聽越覺得熟悉,卻又想不起來:“那是哪兒?”

“迷津。”孔炎道,“深有萬丈,遙亘千裏,傳說是死去神獸的屍水化成。那裏是魔宮所在地,玉兒,你聽說過魔尊,七殺嗎?”

那兩個字鑽進鳳銜玉耳際的時候,猶如一根鐵釘狠狠地打進了他的腦髓。

魔尊。七殺。

“拿起弓來,瞄準他,你的道侶,你的懸黎劍尊,這不是很容易嗎?”

“你殺了那麽多人,難道缺他一個麽?”

鳳銜玉一陣頭暈目眩,冷汗立即濡濕了他的鬓發,好半天,他才緩過神,聽見孔炎顫抖的嗓音。

“……我沒想到,阿藍他竟然自願入魔,并以青雀門門主道侶及親子的性命,作為效忠魔尊七殺的投名狀。”

“他害死了母親,當年同去試煉的其餘十名弟子,也全都死了。若非生死存亡之際,母親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把我丢出迷津……”

只見迷津水域,一片混混沌沌,猶如鴻蒙初辟。

少年着了魔般踱步至岸邊,華麗的衣擺被黑水沾濕,便立即融化成軟泥了。

“少主。”

是阿藍的聲音。

少年神色迷離,恍恍惚惚,回過頭來,看見阿藍居高臨下地看着自己,臉上的藍斑在黑水水光的照耀下真如一只巨大蝴蝶翅膀,在夜色裏泛起詭異藍光,一時間竟要撲閃撲閃地飛起來似的。

阿藍俯身,向少年遞出自己的手,嗓音低沉:“少主,跟我走吧。”

少年猶如醉酒了般,定定地看他良久,竟然真的将自己的手交到了阿藍手中。

迷津水域無風無雨無 浪,阿藍表情平靜地牽着少年的手,一步一步,帶他登上一葉小小木筏。

木筏自行随水而走,少年乖巧地被阿藍牽着,不知道萬頃平波下血影翻飛,十一根木樁好似吃肉的簽子般插在水底,十名弟子昏厥過去,血不停從割開的腕孔向外彌漫,化作黑水中最大的一片鮮紅雲朵。

插在最前的鐘荟丹田處,懸着一把似刺不刺的沾着詭異水漬的匕首。

離她金丹只有毫厘之遠。

“半年後我才從噩夢中醒來。”孔炎說,手指不停痙攣發抖,而他自己卻好像毫無察覺,“才知道……母親,母親已經沒了。”

孔炎臉蛋蒼白,被全身缟素、面孔消瘦,好似換了個人般的孔忌帶到劍爐前。

空氣凝固了一般,沉甸甸地往下墜,父子倆相對無言,半年間天翻地覆,他們倆都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彼此,如何面對鐘荟已經不在了的事實,她甚至都沒留下遺骨,那黑色的水能腐蝕一切。

劍爐還在噼裏啪啦的燒。

火光中那柄劍已有了雛形,孔炎主動割破手掌,任鮮血淋漓,劍刃燒得滾燙發紅,血甫一滴落,立即升騰為血氣,只那新劍嗡鳴不斷,認了主人。

半晌過後,響起孔忌低沉沙啞的聲音:“這把劍,叫做‘流光’。”

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

“孔家家訓,子弟十六歲才取大名。”孔炎道,“我提前半年有了自己的名字,‘炎’,火光上騰,烈火之意。”

鳳銜玉完全不知道孔炎身上竟然還發生了這樣的事。

孔家向外宣稱門主道侶羽化,鳳銜玉那時見孔炎失魂落魄,猜得到是失母之因,卻不知道其中還有如此秘辛。

鳳銜玉沉默下來,沒有打擾孔炎。

孔炎強作精神,好不容易才讓自己的視線從阿藍那難得溫情、惡心至極的面孔上撕開:“我沒事,事情已經過去很久了。”

漫長的沉默後,鳳銜玉斟酌着小心開口:“阿藍,他如今在哪兒?”

不等孔炎回答,他便道:“如果他沒有死的話,現在外面那只大魔……”

鳳銜玉沒有把話說完,果然,孔炎立即擡起頭,怒火倏地蹿上頭頂,整個人都好像沉進了油鍋裏又撈出,鳳銜玉甚至清晰地聽家孔炎的骨頭胳蹦一響,緊接着怒吼震動夢境:“流光!!!”

登時,流光劍意在夢境裏乍然突顯,又隐去,孔炎額上青筋一根接着一根蹦起來,右手作爪狀,拼命召喚流光劍意。

昏暗低沉的天穹劇烈顫抖,一團暗色風暴正在天際線處蔓延醞釀。

鳳銜玉皺眉:孔炎要來硬的!

在他人夢境裏召喚自己法器,何況那流光劍本體還在現世孔炎軀體手中,何其之難,簡直傷敵一萬自損八千,孔炎明顯已經聽不了勸了,天地在他的暴怒中都震裂擺動,驚雷不斷,鳳銜玉不得不強定自己穩下|身,飛速思考該怎麽辦。

長風殿內,孔忌在床榻上猛地抽搐起來,胸膛劇烈上下起伏,好似被扼住了脖子,呼吸不能,面孔憋得青紫腫脹,大口大口喘氣,喉嚨裏發出嗬嗬抽風箱似的聲響,但空氣仍沒成功進入他的肺中。

他像只煮熟的蝦不停翻滾、求救,口角處不停漫出血沫。

殿中餘人始料未及,紛紛沖上來,焦急瘋狂地叫着“門主”,想要摁住他,卻不能成功。

葉樞匆匆趕回,遠遠看見孔忌口角漫出血沫,突然坐起來,眼皮一翻,瞳孔張得巨大,幾乎占據了整個眼眶,臉上血管爆得像要裂開。

葉樞趕緊強硬并指摁在他眉心,要輸入治療的靈力。

但靈力才進去眉心,就梗住了,葉樞滿頭大汗,再試,靈力勉強順着狹窄擁擠的經脈艱難行走,眼看有救,但就在經過心髒處,靈力突然死死停住了,無論如何都不能再進一步。

剎那間,一股刺骨的寒意迅速蹿上了天靈蓋,手汗濡濕了手心。

“葉兄,我不好多說,只是請你多注意受傷的人的經脈——我想你看得出,這不是一般的走火入魔。”

心髒……鳳銜玉欲言又止的神情……清都山三個月前那突然嚷着心髒疼暴斃的農戶……

“葉真人!葉真人!你快想想辦法啊!”

周邊人的嚎叫聲好像沸騰的油鍋掀翻了。

葉樞猛地站起,在周圍一片天翻地覆、兵荒馬亂的響動裏,作出了令人無法理解的動作:他猛地割開了孔忌的衣服。

“葉樞!你在乾什麽!”

“葉樞,你瘋了!”

“來人!來人!把這個姓葉的拖出去!”

……

罵聲不斷,葉樞卻置若罔聞,眼裏分明看見孔忌的心口果然不正常地起伏着,甚至隐隐膨脹起來,好似有什麽正在裏頭生根發芽,茁壯成長。

碩大的冷汗滲進眼角,葉樞卻顧不得那刺痛,趔趄一搖晃,險些跌倒,咕咚吞了一大口唾沫。

此刻,桃花殿。

磅礴劍光如火山噴發,将方寸間映得如白晝般,禁制被洗刷得分毫不留。

巨大的靈壓逼得無人能近,孔家人只能看見無數劍意環繞尖嘯,沖上天際,又狠狠壓下,如飓風般席卷四面八方,霎時間四周的樹木被齊齊斬斷,整個大地搖晃不停,如同地龍翻身。

“到底是誰來了?”有人驚問,聲音被劍分剮得如斷絲般。

“好像……”

“好像是清都山的濯玉!!!”

“還有鳳銜玉!鳳銜玉也來了!!”

轟隆一下巨響,在鳳銜玉原先躺着的地方,炸出了一個大得可以裝下半座宮殿的大洞,轟得衆人耳鼓劇痛,兩眼一白,十個有八個都從耳朵裏流出血來。

只見疾風如潮,一柄寒劍載着一名半身血衣的白衣玉冠的劍修浮上半空。

他懷裏甚至還橫抱着一名紅衣公子,白得透明,長長黑發垂下。

“劍尊啊,人有弱點,就是會打不贏的。”那只魔唇角一勾。

孔炎平日裏總是笑吟吟,雖說是少主,可從不耍少主的架子,這還是衆人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般神情。

濯玉話也不說,左手摟得鳳銜玉更緊了些,瞳孔中露出近于無情道的冷酷兇狠,手腕一轉,一道銀白劍光從天穹霹靂而下,悍然斬向那魔修。

魔修一抖流光劍,青色劍芒硬生生擋住了靈沼劍勢。

锵——!

流光劍隐隐顫抖起來,魔修卻不放在心上,兩柄仙劍上同時映出濯玉冷而嗜血的瞳孔,戰況如此膠着,鳳銜玉卻依然安安穩穩地躺在濯玉的懷裏,連眉毛都不曾動一下。

魔修露出陰險嘲諷的笑意,剛要說什麽,突然流光劍“嗡”地抖了一聲,魔修反應極快,登時便撤劍回步,但還是慢了一步——

只見流光劍溢出五顏六色的鋒芒,猶如歲月之河紛紛而過,抖動得好似癫痫一般。

劍刃處流出青黑色的異彩。

若是鳳銜玉這會兒醒着,他一定會大叫不好,因為前世萋萋弓四分五裂前夕,也是這樣場景:神器仙劍若在主人遇險拼命時,會自發獻出最後靈氣,以求護主。

流光劍留下一道足可以劃破虛空的劍意,最後铿锵長鳴一聲。

然後生生炸開了!

斷劍随便如雨紛紛而落,淌了一地流光。

魔修都沒想到會有這一出,那殘留的流光本命劍意透過孔炎的肉身凡軀,徑直抵達魔修神識,如同屠夫剔肉一般在他識海炸開。

與此同時,濯玉鬼魅似的身影轉瞬即至,如雪劍光一下接着一下不停爆開,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這只是發生在瞬息之間。

鋪天蓋地的攻勢之下,魔修被哐當一下狠狠砸在地上,手裏的流光劍只剩劍柄,奪來的軀體也正漸漸不聽他使喚。

他毫不懼怕地反而哈哈大笑起來,罡風未息,轟鳴不斷,魔修以其餘人無法聽到的音量,語氣仿佛淬了毒般,道:

“你很痛苦吧,劍尊。”

“玉兒他知道他不染凡塵的好師兄,心中其實一直彌漫着如此洶湧澎湃的殺意嗎?”

“你多有自知之明,你知道他喜歡的東西那麽多,但偏偏沒有你……”

“你害怕有一天他會透過皮相,看清你本性嗎?”

“你害怕有一天,你也會無法忍受,陷入瘋魔嗎?”

“哈哈,劍尊大人,你的心魔就在那裏,我看見他了,你猜,玉兒看見沒有?”

話音剛落,鳳銜玉睜開了眼。

【作者有話說】

鳳銜玉(超大聲、挺起胸膛、驕傲):我看見啦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錯誤提交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