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第 51 章 璇玑(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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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途下臺,意味着什麽,你知道嗎?”◎
第二日卯時還差三刻, 湧來觀戰的人就已經擠滿了蓮紋大鏡前,摩肩接踵,人山人海, 鳳銜玉看了咂舌——幸好他們提前進來了。
石蓮花臺的東邊顯出了一面鏡子, 映着外間風物。
四周迷霧裏影影綽綽有好幾個人的影子。
據開陽、搖光介紹, 普通人若被星君點了将,等于是被星君星光照耀, 行使一部分城主賦予星君的特權, 就像之前的彭林,也能進來觀戰,只不過這樣的“寵愛”也如浮萍, 說沒也就沒有了。
故而這些影子裏站着的或許并非那幾個星君。
新搖光再次姍姍來遲, 一想也正常,昨日換位之後, 木頭侍偶們流水似的捧着兩位星君的行李交換位置, 叮叮咣咣忙活到了半夜, 現在又不得不早早爬起來看決鬥。
——卯時, 真是定的好時間, 天都沒亮!
開陽一臉憋悶,鳳銜玉歪在濯玉身上,直打哈欠。
隔着十幾步, 搖光朝他們遙遙敬禮,毫無隔閡似的笑呵呵。
見狀, 開陽嘴角一翹, 看起來準備耍威風了, 卻不知怎麽的, 那威風臨到嘴邊, 卻還是被他自己吞了回去,最後只是點了點頭,掩嘴對鳳銜玉小聲說:“天樞來沒來不知道,但是天權、玉衡都到了。”
鳳銜玉眯了眯眼睛,沒追究:“哪兒?”
“那個穿花衣裳戴着藍色巾帼的,天權;那邊乾瘦蒙臉的男人,是玉衡。”開陽的态度現在好得不行,簡直跟變了個人似的。
鳳銜玉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
這時,從鏡子裏聽到突然揚起來的歡呼聲,開陽順手扯住了解青的袖子:“快看快看,天玑來了!!”
話音剛落,法陣裏哧的一聲輕響,青袍男子踩着一柄殘劍,滴下一滴血,獨自穿過法陣。
他生得頗為俊美,眉眼間有種不凡的先天氣度,而且極瘦,即使穿了一身極為松垮的衣裳也掩蓋不了他的清瘦,反而有種人被衣裳重重壓着的感覺——但他并不矮,身型颀長,脊背筆直。
鳳銜玉的第一瞬間只覺得:這人白得有點不自然了!
那是一種發青的、帶着死氣的白,再好的五官都無法在這樣的死氣裏散發魅力了。
天玑星君露面的第一瞬間,解青的呼吸就完全停滞住了。
被開陽扯得衣裳都歪了,他也沒發覺。
甚至沒意識到自己在微微顫抖,從每一寸肌肉、每一尺骨骼起,渾身經脈,心髒、內髒,都在顫抖,他睜眼睜得兩只眼睛乾澀地轉也轉不動,也不肯閉上去,以至于眼球好像在被火灼燒一般。
天玑本完全沒注意到有什麽人,可神使鬼差的,他向下看了一眼。
恰好就看到一個衣衫褴褛的素衣男子,正擡起頭,呆怔般望着自己。
剎那間,天玑的呼吸停頓了一下。
但那停頓短暫得無人能注意到,再一看時,這名星君就已經垂下眼眸,好像世界只存在于他手裏的劍似的。
面對衆人的問好和追捧,天玑只淡淡地說了一句“多謝”。
鳳銜玉看他神情,估計天樞應該是沒來,頗為遺憾,又見解青古怪神情,在心底暗暗“嚯”了一下,一回頭,正好和濯玉對上。
他一雙眼珠黑沉,像是許久都沒有動過一般,鳳銜玉莫名一愣。
這時響起了開陽犯賤的聲音:“娘,那天玑再好看你也不能看這麽久啊。”
“娘”一出來,鳳銜玉就知道開陽憋不出什麽好話,可惜已經慢了,開陽已經倒豆子似的一股腦兒倒了個乾淨:“俺爹還在這呢!”
說罷,他意味深長地問濯玉:“是吧?”
濯玉還是定定地望着鳳銜玉,半晌後,他十分嚴肅地點了點頭,看樣子真像那麽回事!
見狀,開陽無聲地咧大了嘴,簡直笑得不要太開心。
鳳銜玉:“……”
鳳銜玉望着濯玉的眼珠,心尖莫名一癢。
少頃,他假咳嗽一聲,像碰到炭火似的,視線飛快離開濯玉的臉,視線也挪開,揉了揉鼻尖。
當作什麽都沒看見的搖光笑眯眯地說:“天璇星君基本不怎麽露面,估計還有得等。”
鳳銜玉得了救,立刻裝作非常好奇搖光的話,追問:“怎麽說?”
“天玑是七星裏最‘新’的一個,估計都沒見過天璇天樞。”開陽的聲音響起來,“他到城裏第二天,北鬥七塔的銅鈴就響個不停。”
“你怎麽輸的?”濯玉打斷他。
開陽的神情一下子就垮了下去,憤憤地跺腳:“……這不重要!”
“生前法器是劍——倒不見得是劍修。”鳳銜玉琢磨着,給濯玉傳音,“必然金丹境以上,這相貌我沒見過,可為什麽總覺得有些眼熟?師兄,你有印象嗎?”
濯玉搖了搖頭。
開陽沉浸于他的高談大論,完全沒注意到二人:“……他只花了三天就打到了第四的位置,然後去坊間喝了杯茶,劍風掃過天玑塔的銅鈴,接着天玑應戰,一刻鐘不到便落敗,而且正好命數到了,前腳剛出塔,後腳絲夢就垂了下來。”
鳳銜玉問:“怎麽沒立刻找天璇?”
“進前三後,城主會纡尊降貴地下凡見上一面。”開陽眼裏露出了某種餓獸的神色,語氣刁鑽,“萬一他知曉了什麽秘密,由此道心破碎了也說不定。我看得出,他小子還活着的時候一定是個正經修士,仙凡有別,連死亡都不是公平的,你看,他死了還有數不盡的威風可耍。”
話雖如此說,開陽的瞳孔裏倒映出的卻不止天玑一人。
鳳銜玉嘿了一聲,打量着天玑,心想:說不定真是這樣,不知道是哪位道友。
衆人議論紛紛了許久,天璇星君卻還未至。
玉衡星君身後有個沒眼色的新走狗自作聰明地“哈”了一聲:“天璇星君莫不是怕了要認——”
話沒說完就被一聲清脆的耳光聲截斷。
緊接着是一聲被硬生生扼住的慘叫,鳳銜玉定睛一看,玉衡星君枯樹似的手上拎着一塊軟綿綿的紅色軟肉。
是一條舌頭。
那走狗已經沒了半條命,玉衡星君卻把舌頭随手丢進迷霧裏,不鹹不淡地道:“亂叫的狗,見諒。”
沒人說話,唯有那天權輕輕笑了一聲,扶了把頭上的發髻。
濯玉又沉默了下去,鳳銜玉揉揉鼻尖,又掐了掐指尖,最後實在沒忍住,給濯玉傳音道:“剛剛我看天玑是因為……我覺得解青和他之間有古怪,不是……”
其實說起來沒什麽可解釋的,鳳銜玉說着說着又尴尬地止住了話頭。
濯玉在尴尬的餘韻裏“嗯”了一聲。
鳳銜玉心想:這一次的“嗯”是什麽意思?
濯玉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太陽打西邊出來的補充道:“我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
你知道還附和開陽點個毛線的頭啊!
鳳銜玉正要怒起,忽而耳際又響起一陣歡呼——天璇星君終于來了。
他一扭頭,依稀見雲層裏那人青衫飄飄,腳底也踩着一把劍,她利落地按下劍柄,穿過迷霧,帶着一身清風降落至石蓮花臺。
是一張清秀飒爽的臉,長眉入鬓,頭上只有一支檀木釵。
“好久不見!”她說,話尾飛揚,目光一轉就看見了手持殘劍的年輕人,露出笑容來,“你就是新的天玑?”
天玑一言不發。
鳳銜玉敏感地察覺了從他臉上一閃而過的迷茫。
天玑不答話,神情也略有古怪,但天璇并也沒有放在心上。
時辰到了,兩個人都被絲夢卷起手腳,放置在石蓮花臺的兩端,天璇嗖地一下拔劍,手掐劍訣,卻只是一把沒開刃的新劍。
“請!”天璇說。
天玑緩緩地祭出他的殘劍,豎在身前,卻不知為何額上密密匝匝的全是汗。
無數視線集中在他身上,集中在他的殘劍上。
鳳銜玉也十分好奇這兩人會誰贏誰輸,還從懷裏摸出了一袋松子,一邊磕一邊津津有味地看。
萬籁俱寂,唯有他剝松子殼的聲音。
開陽:“……”
開陽:“這從哪裏變來的!”
鳳銜玉理所當然:“從你塔裏順的啊,那不然呢?”
開陽:“…………”
但石蓮花臺上,天玑的殘劍分毫不動,連劍尖的角度都沒有變過。
他本人也像被施了定身法一般。
衆人等得不耐煩,終于有人小聲問:“到底怎麽回事?還動不動手哇!”
鳳銜玉附和:“就是就是!”
他手裏的松子并沒有停,臺上天璇疑惑地歪了歪頭:“天玑星君,怎的還不動手?”
“你身手不凡,或許真比我強。人死如燈滅,我本不該久留,可不知道為什麽,總覺有心願未了。”
她無奈地笑了笑,以為天玑沒聽清,于是又彬彬有禮地道了一聲“請”。
但天玑還是沒動,衆目睽睽之下又是一柱香的時間過去,迷霧裏的人礙着星君臉面,還沒多話,鏡子外的看客就不一樣了,紛紛叫嚷起來:“還打不打啦!”
“快打啦!”
“天都要亮了!!!”
确實有一絲日光從雲層中流了下來,鳳銜玉突見天玑緊緊抿住的唇分開,以為他要放狠話的衆人頓時屏氣凝神,卻只聽天玑輕聲問:“你是誰?”
“什麽?”天璇一時都沒緩過神。
天玑唇瓣微微顫抖,他盯着天璇,又問了一遍:“你是誰?”
“天璇啊。”女人滿頭霧水,“入住北鬥塔就得抛卻記憶,你不也是嗎?”
她看起來就像那種潇灑卻落拓的江湖俠客,四處流浪的那種。
鳳銜玉捏碎了手裏的松子,咔噠一聲,好像敲響了虛空中一只看不見的銅鈴似的,天玑深深吸了一口氣,衆人以為他終于要出招了,卻見他一拂袖,縱身一躍——竟然主動下了石蓮花臺!
在衆人齊齊倒吸的涼氣中,天權攔住要走的天玑,道:“中途下臺,意味着什麽,你知道嗎?”
“知道。我認輸。”天玑說,聲音很輕,卻足以清晰傳到每個人的耳中來。
開陽震驚得下巴都合不起來了:“我是在做夢嗎?他乾啥認輸?!嗷——你掐我乾什麽?!”
鳳銜玉收回爪子,坦然道:“讓你驗證下是不是做夢啊,疼不?”
開陽恨恨地捂住了手臂,瞪了他一眼。
搖光皺起眉頭,不小心把手裏的金元寶一分為二。
天玑什麽解釋都沒有,一拱手,直接踩着殘劍飛起來,衆人一片嘩然 ,他從法陣中出去的時候,甚至獲得了比山還高的噓聲,男子卻置若罔聞。
被挑戰了、對手卻主動認輸的天璇:“???”
鳳銜玉正要說什麽,忽然神識動了,他一凜神,趕緊不動聲色地追過去。
那片角落裏烏雲後的人影徹底消散,空氣中傳來一聲“啧”,似有若無。
濯玉的臉色一下子就沉了下來,開陽、搖光都僵在原地,天權、玉衡也扭頭飛速鎖定了那片陰影消散之處,這下真沒人說話了。
好半晌,才聽見天權說:“是天樞。。”
排行第一的,天樞星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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