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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 第 53 章 識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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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   第 53 章 識貨

◎“你為他而死,他卻不肯為你而活。”◎

深夜, 天樞塔。

和終日燈火通明的開陽塔不一樣,天樞塔內很少點燈,總是昏暗幽邃, 連白日裏都緊拉着厚重的帷幔, 木頭侍偶輕手輕腳, 整座塔甚至聽不到任何腳步聲。

應星文匆匆進塔,拂去一身寒露, 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跟随天樞星君時日已久, 可每當要去見星君時,還是無來由的戰戰兢兢。

“星君,是我。”應星文只簡單拱了拱手。

月色與星光在地板上流淌, 色影翩跹。

矮塌上歪着個颀長的背影, 柔順的長發批在肩頭,修長的手指上勾着一個小小的、搖搖晃晃的空酒杯, 正在出神地望着窗外繁星——正是天樞星君。

“哦, 是星文啊。”

天樞笑了起來, 稍稍側頭, 眼尾的餘光輕輕在應星文肩頭一刮, 尤其是他腰上的長劍。

身為劍修,遇到強敵,應星文本能地伸手去按劍柄, 但伸到一半,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想起他第一次求見天樞的時候, 為表尊敬, 特地将佩劍解下, 可長劍還沒放下, 天樞那含着笑意的聲音就響起來:“不必卸劍, 我喜歡看人佩劍。”

天才有怪癖再正常不過了,應星文什麽話都沒說,立刻溫順地将劍佩回腰間。

與此同時,天樞又說:“把頭發都束起來罷。”

這位從不肯好好穿衣好好梳頭發的星君對手下有數不清的雞毛蒜皮的要求,後來又挑剔應星文的穿着。

幾次下來,把他完全雕成了一個新的“應星文”,才堪堪消停。

應星文愣是一絲不茍地把天樞替他畫的皮固定在了身上,再把劍好好擦亮,很快,他就成為了天樞身邊最得臉的人——

其實也只不過是天樞肯多見他幾面,僅此而已。

帷幔被夜風吹得鼓起來,半掩住天樞星君懶洋洋的神色。

應星文忍不住去看天樞鬼魅般的側臉,直到天樞将空酒杯撂回桌上,開口道:“天權輸了。”

“是。”應星文如夢初醒,慌忙低頭,“天權星君重傷。”

“真是奇怪,都站上擂臺偏偏自己認輸。”天樞說,“我從前見人到窮途末路劍走偏鋒,口中一句‘死了就一了百了了’,可生前若有什麽牽絆,想要一死了之便乾乾淨淨,那也是白日作夢,世間哪有什麽快刀斬亂麻。”

應星文:“星君的意思是,他們二位生前有舊?”

天樞嗤笑:“天玑眼下一定心亂如麻,正生着氣,天權還以為這是馬腳,就這麽撞上去,重傷也是自找。”

應星文沒吭聲,又聽天樞問:“開陽身邊多了三個人,他們是誰?”

“三日前才入城,蘇睿、蘇雪容、裴允。”應星文說,“蘇雪容與裴允是一對夫妻,蘇睿是蘇雪容的哥哥,我聽開陽的口風,他們三個似乎是想找那面鏡子。”

“鏡子。”天樞譏诮地笑了一聲。

他身側不遠處正好就有一面銅鏡,鏡子裏的星君年輕俊秀,連睫羽都分毫畢現,應星文悄悄用餘光瞥去,意外看見天樞那難得沉靜的目光竟落在自己身上,他受寵若驚,好似脊梁上壓了塊大石頭。

好半晌,天樞才道:“算了,就讓他們找吧,我也想看看。”

應星文渾身猝然一松,意識到什麽,他道:“那麽多年了,也就那兩個人成功找到了回到人間的辦法,他們實在異想天開。”

天樞笑了起來:“不管人還是鬼,都需要一個念頭吊着,不管真的假的,這很正常。”

應星文覺得他意有所指,天樞又語氣随便地道:“而且傳說是錯的。”

“錯的?”應星文一驚。

“他們倆兄弟進來的時候,度朔城還沒有所謂的北鬥七塔呢。”天樞道。

應星文情不自禁在門口回頭望去,只見星君狹長的影子裏滑出了另一個人的身影,也是散發寬袍,好整以暇地看着天樞,乍一看去,幾乎和星君一模一樣。

“……星君,您不想離開嗎?”

“我麽?”天樞不以為忤,反而很無所謂地道,“不知道啊。”

應星文倏地出了一身冷汗,不敢再看也不敢再聽。

當晚,鳳銜玉在夢中聽到了一聲似有若無的風鈴聲,叮叮當當,流水一般。

夢裏乍一看輪廓與度朔城十分相似,細細一看卻又不像了。

那座城無比荒涼,城裏的“鬼”來來去去,卻并不如他們所見的度朔城般,帶着瀕死的狂歡,而是表情平和,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過着和凡間一模一樣的日子,城裏也沒有那矚目的北鬥塔。

唯有城外流水不停奔流,時不時有人會爬上自家的屋頂,望着西流的江水發呆。

這其中就有兩個長相別無二致的男子,并肩而立。

“如果不能複生,也沒有什麽關系。”其中一個人道,“二郎,我并不在意。”

他身邊的人沒有吱聲,卻暗暗攥住了拳頭。

“我們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生,要是最後能一同葬身在那條黃泉中,就算是同年同月同日同時死了,多麽好的命,我求之不得。”他含笑道。

二郎壓抑着:“哥,你就這麽想跟我一起死嗎?”

“是。”他說。

度朔城是人間與幽冥之間的緩沖地,執念不散的鬼可以一直在這裏住下去,直到執念消散,餘願滿足。

他已經不太記得自己和二郎在這裏住了有多久了,随着心願漸滿,他也覺得自己似乎正在一日勝一日的變得更加虛弱,卻仿佛沒有覺得有什麽遺憾的。

直到有一天,二郎消失了。

度朔城裏多了七座塔,他沒頭蒼蠅似的找二郎找不着,急得要瘋,毫無覺察城裏的變化,等反應過來時,七名星君的事已經板上釘釘了,他聽見有人在歡呼“天樞星君”“天樞星君”,而從第一座塔裏走出來的星君,長着二郎的臉。

衆目睽睽之下,星君面色有些茫然,和呆立在人群裏的他視線相撞,兩個人的相貌別無二致,卻露出了截然不同的神情。

他瞬息之間似乎意識到發生了什麽,身形一晃,險些沒摔在地上。

他幾乎有些急切,帶着期盼地問:“二郎,你還……認得我嗎?”

那一瞬拉得有一輩子那麽長,二郎茫然地搖了搖頭,用那種看陌生人的目光看着他,甚至覺得有些麻煩似的皺了皺眉:“你是誰?”

頭頂雷聲還在轟鳴,一道閃電當空劈下,嘩地一下點亮了整個天穹。

許多天過去,他站上石蓮花臺,對手緩慢倒下,倏然之間周圍一片空白,又好像有無數面嶄新的鏡子一同映照過來,一時之間,他看到了數不清的自己的臉:蒼白、消瘦,臉頰凹了下去。

他慌不擇路,卻驀地撞上了一個人。

那人五官他無比熟悉,他們是同胞兄弟,除了自己,沒人比對方更熟悉自己。

二郎?

他張了張嘴,卻沒說出聲。

二郎長身玉立,負着手,既不像生前的二郎,也不像度朔城裏的二郎,微微眯着眼,打量着他的面孔:“果真一模一樣,一丁點兒也不差,心魔說你是我的兄弟,我還不信,原來是真的。”

他緊緊咬着牙。

“如果不能死而複生,這座城的存在毫無意義。”二郎喟嘆,話音一轉,“既然你我是至親兄弟,那麽我邀請你,和我一起回到人間。”

“你也想成為永遠明亮的星星嗎?”虛空中有人笑起來。

鳳銜玉霍然驚醒,一陣冷汗,那笑聲還在耳邊回蕩。

竟有幾分刺耳。

他做起抱着被褥喘氣,忽然肩頭多了一件溫暖的外袍。

鳳銜玉還沒緩過神,一回頭,直接就撞進了濯玉深沉的眼睛裏。

此時蒙蒙亮,窗外寒冷的晨風吹得草葉擺脫了露水,滴答一聲打進泥裏,濯玉卸了冠,也沒有像平日裏穿得那樣齊整,月光墜在他的鼻梁、眼窩、睫毛上,柔和了他過于冷厲的眉眼,顯得整個人都溫柔了下來,煌然如仙人。

鳳銜玉遲鈍的記憶終于開始緩慢回轉。

昨夜,他喝了開陽遞過來的果汁,然後就暈了——靠!找死的開陽!

鳳銜玉在心底把開陽罵得狗血淋頭,攥了下薄薄的衣料,深吸一口氣,熟練地調出笑容,還沒說話,就聽濯玉沉沉地道:“做噩夢了?”

此話一出,原本打算的俏皮話都堵在嘴邊,竟說不出口了。

鳳銜玉頭次覺得自己的唇舌和自己竟這樣陌生。

鳳銜玉趁濯玉起身的功夫,飛速伸手抹了下自己的唇角,試探完畢,确認依然還是自己的肌肉,方才松口氣,對握着杯子走回來的濯玉說:“其實不是噩夢啦,哪有這麽嚴重。”

濯玉也不反對他的說法,只是将一只杯子遞過來。

鳳銜玉收在掌心,方覺杯盞竟是溫熱的,茶水冒着白氣,不覺心神一動,心情略複雜地低頭啜了一口,才聽濯玉淡聲道:“夢見了什麽?和你我有關?”

“不。”

鳳銜玉立刻否決,慢吞吞地轉着杯子,想了想,才将夢中所見描述一番。

濯玉聽完,沒有發表意見,鳳銜玉自顧自地道:“雖然不知道是誰給我透的線索,但夢裏有石蓮花臺,還有他們兄弟倆曾經住過的屋子,這麽多年了只有他們兩個人能從這裏回去,找他們的線索事半功倍。”

濯玉靜靜地看着他,說:“好。我陪你去。”

鳳銜玉心事重重,提線木偶似的任由濯玉擺弄。

濯玉給他端來熱水,還特地将布巾浸水擰乾,方才遞過來,鳳銜玉胡亂抹了抹臉,忽覺發梢一動,才發覺濯玉竟然拿着梳子在給他梳頭發!

平日裏他都懶得管長發,大言不慚管這個叫慵懶、風流倜傥,上回有人給他梳頭發還是上輩子成親,再往前就是小時候爹給他梳小辮了。

更別說濯玉!親自!給他!梳頭發了!

鳳銜玉僵得一動不動,從銅鏡裏看見濯玉極度認真、像是在研究什麽絕世劍譜似的表情,一時之間笨嘴拙舌,也不知道該不該拒絕,就這麽前後為難到濯玉替他仔仔細細地把所有長發梳順了,鳳銜玉才艱難地活動了下滞澀的關節。

餘光一掃,濯玉還拎了另外一件外袍過來,要替他穿的樣子。

鳳銜玉手足無措地猛地站起來:“不,不了,我就穿身上這件好了!”

說罷,他趕緊把腰帶一系,匆匆奔出門外,踏出門檻,鳳銜玉又反應過來,身上這件本來就是濯玉的衣裳啊!

簡直昏了頭了!

鳳銜玉一跺腳,連忙催眠自己,就當沒這回事了。

在大門等到姍姍來遲的濯玉,果然換了一件外衣,鳳銜玉下意識避開了他的眼神,眼尖觑見解青的背影,擠在人群裏,走得十分緩慢且踟蹰。

鳳銜玉這下又把尴尬抛在腦後,趕緊拉上濯玉的手跟上去,壓低聲音:“看,那兒!”

濯玉卻只低頭望他們倆交疊的手,鳳銜玉沒注意到,還在說:“他一定是去找天玑的,師兄,你猜他們倆之前到底是什麽關系?”

沒等到回答,鳳銜玉疑惑回頭,才看到濯玉擡起眼眸,沉聲道:“仇人。”

鳳銜玉一愣,心說:什麽仇?

“你們倆乾啥呢!”

開陽的聲音突然響起來,把鳳銜玉吓了一大跳:“我才要問你乾嘛呢!”

開陽直起身子,莫名其妙道:“我才見完人,就看見你們三個鬼鬼祟祟地往外走,我才奇怪嘞!對了小白臉乾嘛去?”

鳳銜玉斜眼道:“他是你舅舅。”

“好!舅舅!我尊敬的舅舅他乾嘛去?!”

開陽咬牙切齒地道,轉而就看見解青鼓起勇氣,去敲響了天玑塔的大門,開陽一怔,緊接着就開始挽袖子:“我艹,他故意針對我是不是,我還沒死呢他就去投誠其他人,他什麽意思?”

鳳銜玉連忙松開濯玉的手,死死攔住了開陽,說:“你管他呢!”

開陽怒道:“此仇不報非君子!”

濯玉冷冷道:“你打不過。”

見開陽又要怒起,鳳銜玉趕緊說:“況且你又不是君子!算了啊算了啊好兒子,算了啊!”

開陽好不容易倒是不去了,但氣得在原地不停打轉,瘋狂磨牙。

鳳銜玉趕緊轉移注意力地問:“你剛剛見誰了?”

“應星文!”開陽還生着氣,語氣很不好。

鳳銜玉:“誰?”

“天樞的信徒。”開陽不屑地說,“跟彭林一樣的貨色,就是穿得好些長得好些皮相順天樞的眼罷了,這麽得臉,嘁!”

這話說得極小孩子氣,鳳銜玉額上墜了三道黑線。

開陽抱起雙臂,嚴肅地對他們倆說:“所以親愛的爹爹娘親,你們二位又是要準備去投奔哪一位啊?”

語調非常尖酸刻薄,讓鳳銜玉想起凡間被父母遺棄的小孩。

“好兒子!”鳳銜玉拍了下開陽的雙肩,擠眼睛,“我們夫妻兩個拳拳愛子之心天地可鑒啊,這不是為了帶你回家麽?”

“回家?”

“是啊。”鳳銜玉說,“我們要去找鏡子啦,真的有線索的那種哦。”

開陽臉上茫然一閃而過,快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很快恢複正常,聽完鳳銜玉的描述,他一拍大腿,眼睛發光:“嘿,我還真知道他們之前住在哪兒。”

剛有大一堆猜測的鳳銜玉:“???”

來得這麽毫不費力?就這麽巧???

然而不等他仔細想清楚,開陽就已經撒腿開跑了:“快跟上我!”

鳳銜玉很猶豫:“這……”

“沒事。”濯玉安撫地捏了捏鳳銜玉的手腕,他的手心十分冰涼,叫鳳銜玉又想起了夢裏的大冰塊。

開陽帶他們去的地方位于度朔城東南角——整座城最荒蕪的地方,雜草叢生,鳳銜玉疑道:“這兒連樓都沒有,你确定他們之前住在這兒?”

“對啊。”開陽蹲下來,用樹枝在沙塵地上戳。

濯玉問:“發生了什麽?”

“嗯,當年他們逃出去的時候,黃泉水位高漲,把這裏淹了。”開陽攤手,“所以什麽都沒了,嗯,呆得久的人都知道這回事。”

鳳銜玉和濯玉交換了個眼神,此刻,鳳銜玉非常希望有個缥缈宮的人在這,奏首小曲,前塵往事不就都來了嗎?

正惋惜着,遠方又傳來一陣細碎的風鈴聲,鳳銜玉一愣:“師兄,我好像聽見……”

他只看見濯玉的皺起眉頭,思緒卻被風鈴聲完全帶跑了。

還是那對兄弟,這回只有二郎一個人,他不知道站在哪個伸手不見五指的幽冥地方,一束天光打下來,就只打亮了他足下方寸之地。

“好可惜……”心魔挨得極近,用那種溫柔得可怕的聲線道,“他不肯答應你呢。”

二郎面露痛苦,眉頭緊皺,愣是沒有出聲。

“你為他而死,他卻不肯為你而活。”心魔笑盈盈的,“好自私喔。”

二郎憋了半晌:“……閉嘴!”

心魔低聲道:“好二郎,你對我發脾氣有什麽用呢?你以為死而複生的好事是能随随便便求來的麽?”

它愉快地道:“世間最不能逆轉的就是生死,偏偏誰也沒想到還有個度朔,在生死交界處的度朔,不然就算你粉身碎骨、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輪回,也求不到重返人間的機會。”

二郎臉上變幻莫測,心魔緊盯着他的臉,笑意越發深了,安撫地拍了拍二郎的肩膀:“他不知道你為他付出了什麽,為什麽不告訴他?”

“他不識貨,怎麽辦呢?”心魔的語調近似于唱歌了,“怎麽辦呢?”

二郎悶哼一聲,一擡眼,眼底魔氣四溢,看也不看,直直向心魔當胸拍出一掌!

那一掌若真拍上了,足以叫人胸骨斷裂。

然而卻直接穿過了心魔的身體,緊接着它沒事人似的再度彌合,天衣無縫,笑嘻嘻地:“把鏡子賞我吧,賞我吧,好二郎!”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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