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 ? 第 58 章 入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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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只是抱着鳳銜玉淋了三天三夜的雨。◎
鳳銜玉渾身冰涼, 驀地想起前世的那一件小事。
那時距離他身死還有一月有餘,有一天在青雀門的門主書房。
入夜了,孔炎還沒能回房。
孔忌又因為一件小事把孔炎訓了一頓, 孔炎一聲沒吭, 低眉順眼地聽着, 桌案上的燭火剛好在他瞳孔晃了一下,孔忌話音戛然而止。
孔炎挑了下眉, 擡頭:“父親?”
“你出生的時候曾是我們的希望。”孔忌突兀地說了這麽一句, 一字一頓。
孔炎有點訝異,還不及他說什麽,孔忌就轉過身, 拂袖道:“你走吧。”
孔炎非常奇怪, 但依然什麽都沒說,恭敬地道:“是。”
穿過回廊, 黑夜之中突然響起一聲口哨聲, 尖而清晰, 鳥鳴一般。
孔炎腳步一頓, 這時正好有巡視的弟子路過, 紛紛朝他行禮:“少主。”
孔炎微微颔首,目不旁視,等巡邏的人走遠後, 他才進屋,反手把門一關就開口道:“玉兒, 你怎麽來了?沒人發現你?”
“放心, 你們家那巡邏的三腳貓功夫還逮不着我——多日不見, 怕你死了。”
一抹紅色身影從屏風後轉出來, 語氣輕快, 手裏還掂着孔炎的玉印,指尖沾了一點朱砂。
孔炎深深吸了口氣,上前朝着鳳銜玉的肩窩就搗了一拳。
鳳銜玉沒躲,只輕輕哎了一聲。
自鳳銜玉朝他那便宜道侶射出驚天一箭之後,就不見蹤影,人間蒸發了一般。
有人說他去了魔域追随魔尊,還有人說他已經走火入魔,瘋了或是死了,衆說紛纭,如今看見鳳銜玉活生生地就在眼前,孔炎差點熱淚盈眶。
鳳銜玉把玉印丢到孔炎手裏,搓了搓指尖,他看起來一如往昔,只是好像更瘦了些,臉頰蒼白,雖然還是一直笑着,那笑卻莫名帶着一股陰郁的味道。
孔炎看了又看,沒忍住問道:“你怎樣?還好麽?”
鳳銜玉笑了一聲,攤手道:“還行,沒死。”
“怎麽突然……”
鳳銜玉心不在焉地說:“剛從家裏來,路過這裏,你那門主爹又教訓你?”
“不打緊,習慣了。”孔炎滿不在乎地說,試探性地道,“你說你從家裏來?哪個家?”
“你傻啦,還能是哪個家?”鳳銜玉不甚優雅地翻了個白眼。
——白瞎我的擔心了,孔炎心道,斟酌着問:“清都山怎樣?”
“沒進去,就在外面看了一眼。”鳳銜玉說,“應該還好吧。”
他話音一轉:“我聽說你前不久才去過,怎麽倒問起我來。”
孔炎:“……”
我就多餘問!
鳳銜玉低頭打量指尖的那抹朱砂紅,驀地問道:“……你見到他了嗎?”
“哪個他?”孔炎一時沒反應過來。
鳳銜玉沒好氣地道:“還能是哪個他……不是我說,幾天不見你是真的變傻了嗎?”
“滾!”孔炎怒道,倒是明白過來這個“他”指的是誰,疑道,“你沒進去,我也沒進去,你那位師兄一直在洞府閉關,據說就算是你們門內的人都沒見上他的面。”
他打量着鳳銜玉難得冷峻下來的眉眼,委婉地說:“似乎……傷得不清。”
鳳銜玉沉默下來,屋內沒掌燈,鳳銜玉的臉就像遮了一半的月亮,皎潔卻又寒冷,許久後才聽到他冷淡得有點像濯玉的聲音:“也罷。”
他道,“這輩子算是走錯了路,對不起他。”
孔炎一怔,又聽鳳銜玉笑着說:“好了,見你還活着我就放心了,我還有事,走了!”
孔炎下意識地伸手去拉鳳銜玉的袖子,沒拉着,急得對着鳳銜玉的背影直接喝道:“玉兒!就不能回頭嗎?”
“怎麽回頭?”鳳銜玉背對着他,“錯已經鑄下,我父已死。”
說罷,他想起了誰似的一笑,搖搖頭,推門飛身而起,幾個呼吸間就從屋宇的縫隙中消失了。
孔炎抹了下臉,頰側隐隐發藍。
鳳銜玉離開後再次失去蹤跡,等這個名字再次在孔炎耳邊響起的時候,正是離恨海上突然傳來消息,那臭名昭著的鳳銜玉竟然主動向魔尊宣戰,欲一争魔尊地位。
據說,魔尊七殺聞訊之後在魔宮裏大笑三聲,欣然應允。
第二日對決就拉開帷幕,離恨海上風起雲湧,刀子似的罡風來回亂蹿,将海面上的靈力攪得一團漿糊。
巨大的靈壓之下,金弓竟猛地流星般崩裂開來,仿佛一場金雨。
剎那間世界陷入無邊寂靜,黑色泥水卻在兔起鹘落間加速攻城略地,一個眨眼就已經幾乎占據了大半海面。
衆人面面相觑,靜得只聽得到自己的心跳聲。
不過一個呼吸,視線盡頭那澎湃洶湧的劍光中驀地亮起一抹金光。
霎時好似水潑進滾油,瞬間鼎沸,魔氣如飓風卷起,赫然是一把重劍的輪廓,直直地向下劈去——
而對面,那紅衣的仙尊竟沒有躲,硬生生受了這一劍,仰頭向後倒去。
亂七八糟的罡風切斷了他的長發,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頰側留下無數道刺目血痕。
忽然間終于有人明白過來,愕然道:“鳳銜玉他、他自爆金丹了!!!——”
話音剛落,天際變色,宗師兵解在天地靈力中捅了個巨大的窟窿,在場有金丹之人仿佛都聽見了那轟隆的動靜,離恨海上諸多罡風自發彙集,就像飛鳥似的乘風而起,将魔尊緊緊困在中央。
魔尊當即色變,影碧劍再度揮起,劍風轟轟隆隆地向四處猛砸。
那風暴囚籠冷酷的一點點縮小,像一只巨獸的胃袋蠕動着正在消化食物。
就在同一時間,天際邊有人禦劍疾掠而來,白衣玉冠。
他身後,劍光如影随形,煙花一般在海面上一個接着一個接連炸開,一聲比一聲響,一道比一道亮,最後甚至連魔尊的怒吼聲都聽不見了。
魔尊好不容易從“胃袋”中破開個口子,狼狽地探出頭。
一道涼透心的彪悍劍氣毫無預兆地降落在他的天靈蓋,七殺甚至都沒來得及擡眼看一下來人是誰,就□□脆利落地一分為二。
風暴立馬就被染成了血紅色。
濯玉收劍,魔尊的血飛濺出去,在撼動天地的紅色暴雨中,那具還帶着餘溫的屍體輕飄飄地落進濯玉懷中。
好似一片鵝羽。
後來,據在場人表述,他看見濯玉抱着鳳銜玉一動不動,從始至終什麽話都沒說、什麽事都沒乾。
他只是抱着鳳銜玉淋了三天三夜的雨。
久得他和鳳銜玉都好像變成了海裏的兩滴水。
等到又一個日出,這位劍尊,入魔了。
在清都山門口灑掃的弟子聽見劍尊回山的鐘響,擡頭正要行禮,一聲“劍尊”卻瞬息之間被吞回了喉嚨中,臉憋得紫紅,半晌才擠出“劍尊大人”四個字。
濯玉穩穩地橫抱着鳳銜玉,沒給門口的弟子半個眼神,徑直進了山門。
他背後,護山大陣再度拉起,只出不進。
鳳銜玉安詳地枕在濯玉的肩窩之中,濯玉直接進了山颠的洞府。
一路上,還在清都山的弟子們都跑出來,瞠目結舌地看着這兩人。
他抱着屍體回山的消息立馬長了翅膀似的飛遍了清都山,其他宗門也有所耳聞,上陽宗立在清都山的青銅鏡瘋狂閃爍。
清都山弟子互相推着,最後把項宛推了出來。
“……阿宛!”一名斷臂青年用另一只手拉住項宛。
“我沒事,子安。”項宛臉色虛弱,在不久前的那次清都山劫難中他金丹重創,變成了凡人,不久前才剛剛醒來,而好友孟子安則修為倒退,失了右臂。
而前不久,正是項宛執意要闖洞府,告之離恨海的消息。
項宛再度立在洞府門口,篤篤篤敲了三下:“大師兄。”
少頃,裏頭傳來濯玉的一聲“嗯”。
“上陽宗飛信來,邀大師兄去青銅鏡詳談。”沒有靈力護身,項宛的聲音聽起來無來由的虛弱,卻依然堅定,“我們做不了主,還請大師兄拿主意。”
“進來說。”濯玉道。
洞府的門應聲而開,項宛提衣而入,屋裏陰陰沉沉,帷幔重重,一切還是曾經鳳銜玉在這裏的樣子。
剛好看見濯玉破天荒地穿了一身黑,正用一條白巾子給鳳銜玉擦臉擦手擦頭發,垂着眼眸一絲不茍。
項宛下意識看向鳳銜玉。
他神情安詳,端端正正地躺在枕上,只像在做夢,與生前幾乎沒什麽不同。
“大師兄。”項宛又行了禮,想了想,又叫了一聲“小師兄”。
前一聲濯玉沒什麽反應,後一聲倒讓濯玉擡頭睨了他一眼:“你還叫他小師兄。”
“一直都是小師兄。”項宛說,他雖已沒了靈力,但依然察覺到濯玉身上威壓的古怪之處,還以為是重傷的緣故。
濯玉伸手挑開了鳳銜玉頰側的長發,忽地說:“他很少這樣乖乖睡覺。”
語氣輕而有力,帶着一股缱绻。
這幾乎不可能在濯玉這樣的人上出現,以至于項宛第一時間還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他的眼珠落在濯玉的手和鳳銜玉身上,忽然毛骨悚然地想到:難不成這二位并不是貌合神離、逢場作戲?
那時項宛執意闖入洞府,他記得當時情景。
濯玉獨自在塌上打坐,眉間靈力瘋狂而淩厲地湧動,好似身處噩夢,被項宛叫醒後,卻好像預示到了某個不好的結局似的只聽得“離恨海”三個字,便立刻出關禦劍,全然不顧重傷的丹田。
原來也是有原因的,還沒等項宛琢磨出個章程來,卻聽濯玉沉穩地道:“山裏的事,我管不了了。”
項宛還沒回過神:“什麽?!”
“如你所見,我入魔了。”濯玉語氣平常地說,絲毫沒有意識到他砸下了個什麽巨雷。
項宛頓時五雷轟頂,整個腦仁都在轟隆直響,簡直都轉動不了了,只能呆呆地旁觀濯玉拿出一只雪白的玉镯子,托起鳳銜玉軟而修長的手,小心地套了上去。
“玉兒。”他輕聲說,“很好看。”
青銅鏡不停閃爍,沒有人理,後來也沒有人再在洞府求見了,想投奔其他宗門的弟子紛紛離去。
沒多久,清都山就變成了一座空山,只有為數不多的幾個長情的人還住在這裏,枯葉敗花在山道上積起,厚厚的一堆,練武場也空無一人,項宛想起曾經大師兄和小師兄就在這裏盯着弟子們練功,恍然如夢。
孔炎來了一回,被禁制擋了下來,只得用符咒苦口婆心地勸濯玉讓鳳銜玉入土為安,說得唾沫都乾了,只得到一道劍光,無奈離去。
其他宗門的人也來了一回,發覺根本不可能穿過禁制,無功而返。
淨明宗龍锷龍宗主遺憾地表示,濯玉這麽一個練劍的好胚子,怎麽就折在清都山這麽一艘船上。
有一日,濯玉突然禦劍下山,沒多久帶了一大包東西上來。
紅綢、龍鳳燭、美酒和一盒胭脂。
洞府被裝扮成梧桐殿洞房時的模樣。
濯玉坐在床沿,打開盒子,挑起紅色胭脂,慢吞吞地用指尖抹在鳳銜玉慘白的嘴唇上,紅燭筚撥地打了朵燈花,光斑暧昧晃動,濯玉注視鳳銜玉面容良久,最後俯身,輕輕吻了一下鳳銜玉散開的長發。
最後他在鏡前,比着曾經道侶印的位置,用靈沼劍在頸側割了個鮮血淋漓的“玉”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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