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第 61 章 把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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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發誓自己再也不要理濯玉了◎
青銅鏡裏七大宗門再度齊聚。
隔着鏡面, 鳳千秋朝自己的兒子和徒弟哼了一聲,鳳銜玉知道爹心裏不爽快,趕緊陪了個燦爛的笑容。
聽完韓荷生的話, 獲準一同留下的崔烈卻糊塗了:“魔尊說心花和他無關, 這怎麽可能?!心花卻鑿無疑是從魔域流出來的, 這還有假嗎,無論是諸位宗師們, 還是璇玑山的醫修們, 都能做證啊,那些死去的屍體身上的氣還在流動呢,那花甚至都死不了, 非得将屍體一同焚燒不可。”
“烈兒的猜測不無道理。”一直沒吭聲的百裏桓道, “魔物狡詐多變,生性狠辣, 決然是不能輕信的。”
“所以我覺得。”韓荷生道, “應當親自去魔域探明虛實, 之前先輩們什麽都沒有弄清楚就直接将魔尊封印, 說得難聽點, 是不分青紅皂白。”
妙玄禪師咳了一聲。
韓荷生置若罔聞:“……實在不是一個好辦法,所謂‘除惡務盡’,如果這次也草草封印完事, 沒準又在哪裏留了漏子,使得麻煩永遠沒有盡頭, 豈不是給後人留下了巨大的隐患。”
“為什麽不直接殺了他呢?”葉樞突然插話道道。
“噓!”覃葛趕緊用扇子拍了拍徒弟的嘴, “魔是殺不了的, 只有封印、或者用宗師以命換命。”
衆人像是沒聽到他的話似的, 龍锷道:“韓兄的想法是沒有什麽問題, 但是誰去魔域?怎麽去?所有人都知道并沒有确切的路徑,就算是離恨海上的罅隙,也不知道哪個是一去不回的死路,而哪個能通向魔域。”
場面一時陷入沉默。
就在這時,有人打破僵局,主動道:“我知道怎麽去。”
衆多目光同時投在說話的人身上。
果不其然,是孔昭。
自從離恨海驚天一聞,時至如今,許多人依然不敢相信到底發生了什麽。
更沒有能習慣孔家的少主突然換了人,以青雀門裏的人尤甚,這位少主太過陌生,且一看就性格陰郁怕是不好相處,況且孔忌估計不會活過來了,孔家之後必定是這位少主做主。
青雀門裏有些人卻抱着一副殘念。
想是大家斷錯了,沒準孔炎并不是魔尊,只是犯了點小錯而已,他們認為——比起這個陰晴不定的孔昭,明顯是孔炎更加像他們預期的門主模樣。
崔烈恍然大悟,心道:對啊,孔昭曾經被囚禁在那裏那麽久,還能自己逃出來,他一定能辨認方向的辦法。
孔昭臉色有點蒼白,他定了定神,說:“我可以。”
他并不回避自己被囚禁多年的事情。
“賢侄果然心胸寬廣。”韓荷生由衷地道,“孔家在賢侄手裏,前途定然無可限量。”
“與這個無關。”孔昭說起話來實在太生硬,一點轉折也沒有,他硬邦邦地道,“我是為了我母親,就算你們不去,我也總要再去迷津弄清楚,當年最詳盡的細節,我不能讓母親枉死。”
鳳銜玉注意到他眼下烏青,神情黯淡,眉宇間有一股無法消去的烏雲。
自己實在對這位孔昭也陌生,就算是第一次見面時,他見到的是孔昭本尊,之後與他相處那麽多年的其實是阿藍冒充的孔炎。
換句話說,其實鳳銜玉更熟悉的、被他當兄弟的,其實是那個孔炎,而非眼前這個真少主。
說起來很缺德,可事實如此。
況且這麽多事情發生後,孔昭早就不是初見的性子。
那個滿山撒野的小孩早就消失不見了。
鳳銜玉好像必須承認,現在的青雀門少主并不是他鳳銜玉的好兄弟了。
有了孔昭帶路,進入魔域的計劃已經有了成功的基礎,再就是決定誰去什麽時候去,還需要好好商量,最好還是每個宗門各派出一個人,既可以彼此之間有照顧,也不至于厚此薄彼。
當晚,鳳銜玉與濯玉留宿在上陽宗。
——當然是兩個房間。
鳳銜玉向鳳千秋報完平安,一頭撲到床上,抓起枕頭蓋住自己的臉,來回翻了四五個滾,亂七八糟想着濯玉的事。
不知怎的他好像是太困了,連蠟燭也沒來得及吹,就這麽渾渾沌沌的睡過去了。
夢裏他還特別小,好像是被抱在襁褓裏的年紀,而抱着他的鳳千秋表情十分奇怪,鳳銜玉從沒在他的臉上見過這樣的表情,不知道是開心還是不開心,是憂愁還是不憂愁,難以形容。
鳳千秋隔着襁褓,輕輕拍着他的背,嘴裏哼着哄孩子的歌,拉長了語調:“玉兒……玉兒……快快長大啊……”
畫面倏然一變,又變成了清都山正殿上,鳳千秋對他和濯玉說,“再過一月,你們二人便結契罷。”
鳳銜玉聽見自己硬着脖子:“我不!”
與記憶裏發生的不一樣,他的話音剛落,就看見高階上的鳳千秋露出了一個古怪而憂傷的表情,半張願隐沒在陰影下,竟然有幾分宛若鬼魅。
一回頭,站在他旁邊的濯玉仍舊一身白。
卻又白得好像過分了,不是雪的純潔,也不是月色的皎潔,而是白紙般的、死人般的白,似乎從內到外都彌漫着一股死氣。
鳳銜玉本能的打了個寒噤,夢裏的他并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做夢,一股滲進骨髓的惡寒瞬間從腳底竄到了天靈蓋,連腮幫子都被凍得咯吱咯吱響。
“真的不嗎?”鳳千秋說。
語氣一板一眼,咬字咬得十分詭異,雖然聲線還是那個聲線,卻截然不同,好像是從幽冥傳出來的。
鳳銜玉渾身冰冷。
一個晃眼,鳳千秋就閃現到了他跟前。
那一瞬間,鳳銜玉的心髒幾乎要跳出胸腔之外,他難以呼吸——
只見蹿到眼前的鳳千秋眉心正中一個指節大小的血洞,內裏一片白的白紅的紅灰的灰,鳳千秋滿臉都是血,卻只是靜靜地看着他。
鳳銜玉清晰地認出,那是他的箭尖才會留下的痕跡。
“玉兒。”鳳千秋平靜地看着他,“你對不起我。”
“不……”鳳銜玉的胸骨好像要被自己的心髒給砸裂了,他顫抖着嘴唇卻只能發出難以為繼的氣音。
鳳千秋:“玉兒,我養你長大,我教你修行,你就這樣回報我,玉兒。”
“不,不,不!!!”
鳳銜玉眼前一片恍惚,臉色唰地一下血色消失殆盡,感覺自己已經無法站穩了,無法面對前世父親的臉,還有……對,還有濯玉。
下意識的他隐隐欲料到還是沒有好,結果可鳳銜玉還是有最後一絲殘念,竭力側頭,去看那個濯玉。
但最壞的結果還是發生了。
濯玉身前插着一杆長箭,從後心冒出,他頸側的那個“玉”字,甚至還在閃爍着晶瑩的光芒,鳳銜玉知道中箭的那個位置,那是丹田。
若非道侶印的存在,濯玉怎會中那一箭?
不止是鳳千秋和濯玉,還有清都山上那些原本無憂無慮、最後死在箭下的弟子。
他們的面容走馬燈似的一一在他眼前浮現。
前一刻還生龍活虎,後一刻就只剩一幅只有餘溫的殘屍了。
鳳銜玉感覺自己好像一名沉入沼澤的盲啞人,既看不見也無法求救,只能任由自己這麽一點一點地沉入無邊的死寂中去。
“玉兒!”
一聲斷喝将他的噩夢一刀兩斷。
鳳銜玉霍然驚醒,滿頭大汗,映入眼簾的是濯玉的面孔,他未束發,沉靜地坐在床邊,緊握住他的手。
“師兄……”
鳳銜玉壓根沒完全醒過來,呆呆地望着濯玉的眉眼,好像在發怔,呼吸放得輕若羽毛,雙目虛焦,一動不動,半晌忽地舉起手,食指輕輕地撫摸過濯玉的眼皮。
濯玉怔住了,月光在房屋中好像凝固一般,自始至終沒有挪動過一分一毫。
“你的傷什麽時候好?”
終于,他聽到鳳銜玉夢游般的聲音。
然後鳳銜玉一閉眼,又睡了過去。
同一時間,宗主寝殿。
百裏桓夢中驚醒,睜眼,慘白的月光已經流到了他的掌心,他怔怔地盯了盯自己的手掌,還沒從夢裏回過神來。
“第二次了……”百裏桓自言自語,“到底是真的還是假的,那是我的心魔,還是魔頭的把戲,還是……”
百裏桓沒想出答案。
與此同時,韓荷生客房。
窗戶被推開,韓荷生扶着窗棂,帶着幾分茫然注視後山,他也剛剛才做了個夢,那麽不可思議,卻又……十分合理。
除了他,還有伏虎寺的妙玄禪師、青雀門孔昭、淨明宗龍锷,璇玑山覃葛。
衆人不約而同地推窗望月,腦子裏竟冒出同一個猜想:如果全天下的人都做了這個夢,那兩個孩子就要走到絕路了。
翌日鳳銜玉再睜眼時發覺自己被攔腰鎖在了另一個人的懷中。
他剛醒時特別蒙,吓了一大跳,剛要爬起來,念頭只是這麽一閃,腰間的手卻提前知道了他想法似的,猛得更緊了。
“濯玉?!!”鳳銜玉不敢置信。
這人昨晚是什麽時候進來的他屋,這太離譜了,就算都是男的,也不能半夜胡亂進房間啊,而且怎麽……
怎麽就躺在一張床上了?!
而且還這麽抱在一起了!
就算是前世洞房,也沒有挨得這麽近過。
鳳銜玉一下子斷片了,完全不知道該怎麽辦,暖烘烘的被窩中是兩個人的體溫,他甚至半枕在了濯玉的手臂上。
咚咚咚!
他聽見自己激烈的心跳,不停地刺激着自己的耳膜。
鳳銜玉緊張得一下子動也不敢動,柔軟的腰腹處那只有力的手臂讓他完全失去了行動能力似的。
更過分的是……濯玉的呼吸全部撲在了他的耳後。
一陣一陣,酥酥麻麻,溫暖濕潤。
鳳銜玉腦子裏的弦全都炸了,噼裏啪啦一通亂響,從脖子到耳後,整個燒得一片火紅,就像鐵進了煉金爐,就算丹修的爐火也沒有比他心頭的火燒得更熱烈的了!
鳳銜玉第一反應是把自己縮得更小,蝦米似的蜷縮起來,竭力擴大自己和另一幅身軀的距離。
不知過去了多久,他累得一頭汗,才勉強挪出一條縫來,不由得大喜,結果還沒喜多久,鳳銜玉就找出自己頭皮發麻的原因了。
——他的頭發!被!濯玉!壓住了!
難怪頭怎麽挪都挪不動!
鳳銜玉登時惱羞成怒,這下也緊張的心情也沒了,蠻力一把将腰腹上的手拍走:“你壓着我頭發了!”
耳後傳來兩聲幾乎微不可聞的悶笑。
那一瞬間,鳳銜玉還以為自己正在做夢。
那是濯玉?
濯玉會笑??
這真的是濯玉而不是什麽奪舍的妖魔鬼怪嗎?!
就在他胡思亂想的這會兒,濯玉已經把鳳銜玉的頭發拯救出來了,卻沒還給他,而是攏在了掌心。
“你乾嘛?”鳳銜玉的危機感又升了上來,“你剛剛是不是在笑?”
“聽說過凡人有一句古話嗎?”濯玉不答反問。
鳳銜玉:“???”
濯玉一下又一下地溫柔地梳理着鳳銜玉的長發,聲音聽上去竟有一絲缱绻,道:“結發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他的聲音被被褥裏的溫度給烘得燙手。
以至于鳳銜玉的話一下子梗住了,半晌才從濯玉手裏奪回頭發,咬着嘴唇:“沒聽說過。”
然後他冷酷地掀開被窩坐起,将長發全數攏到右肩肩前,從濯玉的角度,能清楚地看到那截雪白修長的後頸,猶如一節軟玉。
前世的道侶印就錾在鳳銜玉後勁那截最突出的骨頭上,緋紅的,濯玉的眼神暗了下去。
鳳銜玉還在找鞋,冷不丁後頸被按住了,他立即打了個寒顫,不由自主的僵住。
還沒來得及發作,就先聽濯玉不急不慢地道:“這裏感覺有點空。”
冰冷的指尖按在那節骨頭上,鳳銜玉又給噎住了,他發誓自己再也不要理濯玉了,于是連頭也沒回,趿着鞋把外袍往身上胡亂一裹,氣勢洶洶地就沖出門去了。
濯玉望着他的背影,笑意一下子消失得無影無蹤。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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