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 ? 第 68 章 二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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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天樞就能看出每一時每一刻的濯玉,都是不一樣的濯玉。◎
翌日應星文在門外等了好半天, 才等到裏頭的祖宗起床,那祖宗衣裳胡亂一裹就出來了,歪在門框上, 閑閑地打了個哈欠, 眼睛都沒完全睜開。
一見這情景, 應星文就知道星君怕是昨晚睡得太熟,什麽都沒聽到。
直到這時, 天樞才終于看見了杵在門外的應星文, 吓了一跳:“沒使喚你看門啊,站這乾嘛,有什麽事?”
應星文深吸了口氣:“星君, 昨晚您可曾聽見雷聲嗎?”
“嗯?雷聲?”天樞挑眉。
應星文說:“昨晚一個新人連分的住處都沒回, 直奔搖光塔,然後就是開陽、玉衡, 全都贏了, 雷聲響了一晚上, 您都沒聽到?”
天樞茫然地搖頭, 忽然靈光一閃:“那新人是不是白衣服, 昨天傍晚進的城?”
“是。”應星文狐疑,“您認識那新人?”
“不認識。”天樞随手拉了拉滑下去的袖子,“我知道了, 還有其他事嗎?”
他心中閃過的念頭只是:看來沒法換應星文了。
啧,有點可惜。
之前新天玑星君三天入主前三的成績已是駭人, 沒成想這才過去多久啊, 又有個如此驚人的新人冒出來。
昨晚雷鳴不斷, 應星文心癢難耐, 終究是沒忍住半夜去看了一眼。
那新人白衣玉冠, 起手都是正統的劍修架勢,可打起來乾淨利落心狠手辣,不給對手任何活路,看得人後心發寒,若是這樣的人坐上了北鬥塔首位——應星文光是想想都害怕得緊。
如此強悍,眼前這位竟也還不在意。
應星文隐隐聽說過這位進城時也是大殺四方,豈不是說……應星文擡頭看了眼興致缺缺正往回走的星君,忍不住道:“星君!”
“嗯?”
“天權星君如今拖着沒應戰,就在門外求見您。”應星文咽了口唾沫。
然而天樞頭也沒回:“不見。”
他懶洋洋地道:“拖得了一時難道還拖得了一世麽?既已經進了這座城,就要遵守規則……如果這個新人來我跟前,我也是同一個說法。”
半個時辰過後,一道悶雷劈在頭頂。
天樞看着窗外,唇角勾起一抹笑:“還真是個不得了的新人。”
與此同時,濯玉拖着長劍從天權塔走出來,白衣已經被染紅了,他渾不在意,漫不經心地抖掉劍身上的血,宛若殺神出世。
甫一露面,圍觀的人群竟不約而同地往後退了一步。
“帶我去下一個。”濯玉說,也不管有沒有人回應。
有個膽子大的鼓起勇氣,才說了“星君”兩字,忽地身後傳來一道中年男人的嗓音,瞬息之間就認出了那是誰。
“尊駕稍等——”搖光說。
在這新人打贏開陽、搖光、玉衡之後,被替下的這三位星君自行對決一回,最後以原搖光、搖光勝,勉強保住了自己的位置,現在上前來的就是這位兩位星君了。
一看兩位星君都親自來了,這人哪敢再說,連忙一貓腰重新溜回人群裏去了。
濯玉眉梢都沒動一下。
搖光眼看臺上那人連看自己一眼都欠奉,就知道自己完全沒被他看在眼裏,況且身上的傷還新鮮還痛着呢,但形勢逼人,他嘴角抽搐了一下,竭力揚出一個笑臉:“兄臺真是神通廣大,我等在這裏也算時日長久,從未見過有兄臺這般身手的人物,也算是甘拜下風、心服口服了。”
濯玉還是沒理,搖光的笑容僵在臉上。
求救的視線甚至挪到了開陽身上——哪怕他們一直不對付,開陽一拱手,笑吟吟地道:“兄臺才來度朔城不久,不曉此地民風,俗話說‘遠來是客’,不如兄臺賞個臉,我做東,今晚咱們好好吃一回飯,熟悉熟悉。”
搖光點頭如搗蒜:“是是是。”
就在這時,剛被打輸的天權——如今的玉衡星君一瘸一拐地走出來,聞言也僵硬地笑道:“正是如此!”
搖光磨了磨牙:這女人臉皮真是厚,分明跟她沒關系還腆着臉湊過來!但他總不好當着衆人面争這個,只得瞪了玉衡一眼,對着依然不為所動的濯玉道:“不僅如此,我們還請了天璇與天玑,甚至天樞星君也答應親臨——”
像是聽到什麽關鍵詞,濯玉終于擡起了眼,握着劍柄的手微微加力。
底下人群反應更大,就頓時炸開了鍋。
“什麽?我沒聽錯吧!天樞?天樞他老人家竟然會出來?真是聞所未聞!”
“不是說天樞貴人眼高,拒他人于千裏之外,誰都看不上嗎?也會賞這個臉?”
“我怎麽聽說的是天樞是因為長得太好看了才這樣,是不是因為這新人有一副好相貌啊。”
“你見過他老人家?”
“還真遠遠見過一面,那長相風度——啧!”
“這麽大的陣仗,這新人強成這樣?難不成是什麽大能?”
“再大能進這裏了也是凡人了,大不大能又有什麽要緊的,那天璇天玑也說之前是修士,還不是打不過天樞。”
“一夜勝三星還不夠強?我反正沒見過這樣的。”
“那天樞當年呢?”
“見過的人都死了,噓。”
搖光緊張地觀察濯玉的表情,便聽這新人語氣平靜地問:“排行第一的天樞?”
“那是當然!”搖光一拍大腿,卻心道:這人剛進來不知天高地厚,一定是因為沒挨過老大的打,等那位出手了,他就知道厲害了!
一陣風打着旋兒掠過,無數雙眼睛都盯着那新人的回應,周遭安靜得呼吸都聽得見。
只見濯玉眯起眼睛凝望遠處的白玉塔,旋即一聲清脆的咔噠聲響——他乾淨利落地把劍推回鞘中,點了點頭道:“好。”
說罷,濯玉擡腿就走,徑直越過了兩名星君。
這個白天,濯玉沒再挑戰,全城松了口氣的同時又有些淡淡的失望。
當晚,開陽塔果然燈火通明。
搖光有些坐立難安,不停地瞥大門,開陽有一下沒一下地喝着酒,目光也牢牢釘在門上。
快到約定的時間了,那新人怎麽還不到?
天樞也沒有消息。
搖光想起自己和開陽親自上門去請天樞時的場景,他們也拿不準能不能請動這位,心裏不免忐忑,而應星文那厮一如既往安跟個吉祥物似的紮在那兒,也不吭聲。
漫長的沉默,周遭唯有天樞指尖敲擊桌面的聲音,篤,篤,篤,聽得人一陣焦躁。
搖光有些耐不住了,剛要說話,開陽卻使了個眼色,他只得按下話頭,又過了許久,才聽到天樞慢悠悠、帶着淡淡笑意的聲音:“唔,既然二位盛情相邀,我也不好推辭,今晚我一定到。”
搖光給開陽傳音道:“那位到底來是不不來?”
“你急什麽。”開陽端着酒杯,胖墩墩的臉上什麽異樣都看不出,“他老人家還能食言?你我等着就是了。”
這時天璇到了,很豪爽,進來便笑着道:“那位新人呢?我可要好好瞻仰一番。”
她身後,天玑一言不發地走上來,不聲不響地看了天璇一眼。
“還沒來呢。”搖光哭喪着臉說。
“喔,那我等等也無妨。”天璇倒不在意,掀袍而坐,又道,“我聽說天樞也會來?嗯……也好久不見了。”
天璇這個怪胎,度朔城這個吃人的地方怎麽給她過得像個歡樂大家庭!
還好久不見,天樞是你朋友嗎就“好久不見”,也不看人家認不認。
搖光不停腹诽。
幾個人略作寒暄,濯玉才終于姍姍來遲。
依然冷若冰霜,進來直接就把佩劍往桌子上一放,自顧自地就坐了,對笑容滿面、起身作迎的開陽視而不見。
開陽第一次吃這個憋屈,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搖光也在那兒恨恨地磨牙,又不敢真表現出來,憋得一口老血悶在嘴裏,歌舞适時升了起來,勉強遮掩了尴尬。
天璇把一切收入眼中,只含笑飲酒,她座邊的天玑垂着眼睛,看上去極為陰郁,天璇瞅瞅他,突然道:“道友,你桌上的那點心看着不錯,是否能分我兩塊?”
天玑愣了愣,沒吭聲,但抿着嘴把碟子遞了過去。
“謝了。”她笑道。
搖光一瞧這倆人搭上話了,又是啧一聲。
要說當年天玑站上石蓮花臺後又自願棄劍認輸的事跡,也算是人盡皆知。
他胡思亂想着,忽地神識像鐘被铛地敲了一下。
天樞來了!
搖光頓時精神了起來。
紅衣星君帶着信徒揚長而入,唇帶微笑,眸色清潤,銀紅衣裳上的金線在燭火的籠罩下熠熠生光,映得雙頰如玉一般。
他兩袖清風地就來了,應星文就在兩步之外跟着,也拾掇過一番。
天樞出門前對應星文指指點點,挑了些不是毛病的毛病,結果一進門,瞥了眼端坐的濯玉,一句話就飛快蹿上天樞腦海:
唉!應星文輸了!
開陽殷勤地把天樞迎上主座,搖光更是狗腿子似的端茶遞水。
天樞心安理得地照單全收,姿态跟龍子鳳孫也沒什麽區別,少頃翹起二郎腿,右手支着下巴,好像才看見濯玉似的,似笑非笑地一歪頭,道:“你就是那個身手不凡的新人?”
濯玉巋然不動,擡頭直視天樞,完全不回避他的視線,一時間歌舞均停,應星文都捏了把汗,琴師戰戰兢兢,繃斷了一根弦。
“不敢當。”濯玉道。
“是嗎?”
天樞輕輕地敲了一下桌子,發出“咚”的一聲。
開陽看情況不對,正要開口周旋一番,不料玉衡比他先開口,語氣揶揄:“尊駕長得這麽好,天樞兄,看來你身邊的應兄弟要失寵了喔。”
搖光:!!!
玉衡這人果然是來搗亂的!這話能當面說嗎?這要是現在打起來了怎麽辦?!
應星文萬萬沒想到自己突然成了話題中心,臉色瞬間鐵青“,他不是沒看出自己現今的打扮與這新星君相似,但着實沒想到會有人當面直接說出來。
若是惹怒了,他怎麽打得贏這新星君?
天樞不過是把自己擺着看着玩,吉祥物都不一定算得上,要是打起來,天樞大概率……
應星文一想,就覺得天樞不會出手。
霎時間他仿佛看到了身首分離的自己,眼前一黑。
此言一出,連天樞都意外地沒吭聲,隔着遙遠的距離,居高臨下,似乎正在打量濯玉的反應。
衆目睽睽之下,終于,濯玉站了起來,平靜地道:“既然如此,出劍吧。”
出劍?
一時間應星文都以為自己聽錯了,臉色煞白,連忙用眼神去找救命稻草。
對方果然看都沒看他,注意力全數集中在眼前那個白衣劍修,微微一笑:“可以是可以,但是你得告訴我原因。”
倆人旁若無人地說着,完全沒管應星文。
“在下……”
應星文正欲開口,一滴冷汗沿着額角一下子就墜了下來,但沒能說完,直接被濯玉的拔劍聲給打斷了。
獻舞的早跑光了,露出中央一大片空地,擺着寶相花紋的地毯。
濯玉一步一步走到那兒站定,向應星文作出請戰的姿勢,而與此同時,他的目光卻紋絲不動,始終定在天樞星君身上。
搖光和開陽一齊張大了嘴:“???”
應星文:“???”
我何德何能!!
應星文戰絕望地發現壓根兒沒人會管自己,他硬着頭皮,戰戰兢兢地走上去,拿着劍的手一直在抖。
視線裏萬般動作都變慢了一萬倍,而新星君的手指正一根接着一根按在劍柄上。
還沒開始,應星文的冷汗就出了一身,幾乎要站不住了,眼前視線都模糊了起來,恍惚中聽見天樞的聲音,好像還在輕笑。
他說:“可別,小應走了,誰替他呢?”
濯玉一抖長劍,劍光閃過鋒利的眉眼,言簡意赅道:“我。”
什麽?!搖光和開陽當即目瞪口呆。
後來度朔城裏傳,那位一夜勝三星的不可一世的新人竟然自願放棄已經到手的星君之位,反而成了天樞星君的信徒。
“真不是天樞星君覺得他長相好,看上了嗎?”
“我怎麽聽說的是天樞沒說話,是這人主動的?”
“是嗎???”
衆人面面相觑,卻又津津樂道。
如此急轉而下的事态發展不僅當場驚掉了搖光和開陽的下巴,還成了未來好一段時日裏度朔城中諸人所樂此不疲的話題。
這些風言風語自然也傳到了天樞耳朵裏。
那日他在小憩,聞言用餘光掃了眼不遠處的濯玉,道:“小應吓得現在還沒出屋,你看看你造了多大的孽。若我沒攔,你會真的打麽?”
“他應戰了。”濯玉聲音一頓,語調冷漠地道,“心性軟弱,不值一提。”
“哈!”天樞笑起來,打趣道,“你是說他不行,還是說我眼光不好?”
濯玉眸光微閃,看他一眼,卻再沒說什麽。
天樞發現此人真的很有意思,整天冷若冰霜,一整天板着個臉不知道在氣什麽,雖然叫他做什麽就做,一叫應星文就明顯能感覺到他周身溫度直降,簡直好玩得要命。
雖然路過的人都說濯玉分明看上去沒什麽區別嘛。
可天樞就能看出每一時每一刻的濯玉,都是不一樣的濯玉。
因此,就算應星文不在,天樞也偶爾叫上一叫名字,再愉快地欣賞濯玉那微妙的情緒變化,有時應星文在也看不出來,天樞面上也裝毫無所感,等濯玉出去了,天樞就笑得在床上打滾,樂得錘床。
應星文實在困惑,但又品不出什麽。
好在濯玉還是有底線的,沒再對應星文出過手。
也沒給他好臉色看過。
“濯,玉。”
天樞把這個名字在舌尖回味了一番,指尖蘸了茶水在桌面上寫,寫完了又拂袖烘乾,他隐隐感到,濯玉所帶來的,還不止眼前的這些。
沒過幾日,開陽塔遞了封請帖到天樞手裏來,天樞啧了一聲:“他天天在鬧啥?”
應星文如今是也不敢再進前了,躲得遠遠的,換成濯玉寸步不離地跟着,此刻也在跟前,聞言沒吭聲,修長冰冷的手指不知怎麽一轉,就從天樞手裏奪走了酒杯。
“……”天樞上上下下睨着眼前的劍修,忍不住說,“你是來給我當爹的?”
“不敢。”濯玉給他換成了茶,淡聲道,“年歲相仿,不才稍大。”
天樞氣笑了:“那我叫你哥哥,行不?”
“星君若想,自然可以。”濯玉神色自若。
天樞:“…………”
他手有點癢癢,真的。
“你來跟着我想做什麽?”天樞問。
濯玉道:“星君想做什麽,我就做什麽。”
“那我若想一直在這呢?”天樞好整以暇。
“星君在哪,我就在哪。”濯玉擡起眼。
那雙黑沉沉的眸子登時就撞進了天樞的眼中,竟顯露出幾絲熟悉,天樞甚至怔了怔。
天樞心念一動,神使鬼差般脫口而出:“你想走麽?”
“去哪兒?”濯玉平靜地回問。
“輪回。”天樞突然想起,遲疑着說,“或者回到人間?”
天樞說完,卻又拿不定主意了,他聽說過有對兄弟成功複生,也費功夫鑽研過,不過有史以來也只有那麽兩個人,他的琢磨自然也沒有結果。
濯玉目光沉沉地盯着他,心平氣和地道:“星君做決定就是。”
天樞想得頭疼,決定不難為自己了,便換了個話題,興致勃勃地拆起請帖:“讓我看看開陽要乾什麽。”
濯玉便也不再繼續。
天樞拆完一看,又樂了,原來是開陽看中了一個才進城沒多久的玉面小郎君,烈火乾柴,如膠投漆,一時興起,要學紅塵中敲鑼打鼓辦喜事。
反正他也在塔裏無聊了好一段時日沒事乾,乾脆真起身去給開陽賀喜,順道湊個熱鬧。
正要出門,臨到門口,天樞就準備回頭指點一下濯玉的穿着——畢竟有應星文那個花蝴蝶珠玉在前,經驗告訴他不指點完全不行。
結果濯玉一現身,天樞那點挑刺的想法頓時就煙消雲散了,反而無比熨貼。
這簡直完美,一丁點毛病都沒有,哪哪看都很順眼,天樞很滿意,心滿意足地拍了拍濯玉的肩膀:“走啦!”
但一出門,天樞就毫無防備地被城裏白花花一片給閃瞎了眼。
“為什麽全城都在披麻戴孝?”天樞愕然,“咱們度朔城有這個習俗嗎?”
怎麽各個都一身白,乍一看去整條街好像漲滿了白色的潮水。
有個人上來谄媚地說:“星君請仔細看他們腰間。”
濯玉無聲地眯起眼睛。
天樞定睛一看,只見這些白衣人不僅穿着高度統一,還都束了高冠,腰間配了把長劍,一眼看去都是仙風道骨的“劍修”。
天樞一時呆住,半晌無言。
電光石火間,有個不可能的想法在他腦海裏轉了一圈,然後嗡嗡嗡地飛了出來。
那狗腿子還在嘚吧嘚:“想是聽說星君您看這口順眼,才特意扮的,星君看喜不喜歡?”
天樞:“……”
天樞兩眼一黑,霎時間腦中只有一個念頭:這度朔城的所有人,沒有一個人腦子是好使的!
一直到他夢游般走到開陽塔的門口,都一臉神思恍惚。
“濯玉。”
天樞聲音有點沙啞失神,手虛虛地在半空抓了一抓。
濯玉“嗯”一聲,上前穩穩扶住。
天樞轉過頭來,頭一次情深意切、鄭重其事地道:“我現在……是真想走,不管去哪!”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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