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69 ? 第 69 章 南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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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第 69 章 南牆

◎“他和星君一樣,覺得我無趣。”◎

此言一出, 沒成想濯玉那仿佛終年覆蓋着一層冰霜的、從無斑點波瀾的唇角竟然動了動,非常細微。

幅度小得讓天樞還以為是幻覺。

開陽塔此刻被裝飾得一片通紅,煥然一新, 毫無往日死寂之感。

開陽更是紅光滿面, 眉宇間滿是喜色, 正堂對每一個來客連聲說着“同喜同喜”,這一回他放出豪言, 此番整座度朔城但凡有心來賀喜的, 皆能入席。

大家夥兒也自然願意捧星君的場,加上度朔城從沒舉辦喜宴的前例,也想來瞅湊湊熱鬧, 故而來人絡繹不絕, 摩肩接踵。

——如此大的手筆,天樞有記憶以來, 還從沒見過開陽這般喜慶的模樣, 一時間倒有些感慨:“成親這事, 有這麽值得高興嗎?”

他随口一句, 還以為得不到回答, 未料到身後傳來了一聲輕輕的“嗯”。

天樞出了會兒神,然後猛地扭頭來,滿臉不可思議地道:“你嗯什麽嗯?”

目光落在濯玉的臉上, 電光石火間,他突然心頭一動, 福至心靈:“你……你以前竟然成親過?!怎麽可能?!”

“為何不能?”濯玉反問道, 神色依然毫無波瀾, 語氣也十分自然, “我看起來不像?”

天樞将他左右打量了好幾圈, 最後還是點點頭,誠懇道:“真的不像。”

正要繼續探究下去,忽地一道爽朗的笑意傳來,打斷了他們:“天樞兄!”

天樞只得壓下好奇,轉過頭來應付,果然是開陽,身後跟着位同穿喜服的少年,看着年紀不大,很沉靜,眉眼清秀,唇紅齒白的,只抿着唇亦步亦趨跟在開陽身後。

開陽朝天樞作了個揖,十分熱忱:“謝星君賞臉,真是榮幸至極,這是安安,快,拜見星君!”

“見、見過星君。”安安聲線細軟,帶着幾分嗫嚅,卻膽子極大地擡眸,飛快地看了天樞一眼,眼眸裏轉過一束異樣的光。

天樞将這一切盡收眼底:“……”

這小孩不太對勁啊。

但開陽一看已經栽得姓什麽都忘了,滿心滿眼全是那個叫“安安”的少年,還和濯玉打了招呼,推着安安瘦弱的肩膀讓他給濯玉見禮,濯玉只點了點頭,顯得頗為清高,放往日開陽定然不爽了,但現在他除了安安,什麽都顧不上。

天樞欲言又止,本想開口,卻忽然被濯玉拉了下手,回頭一看,只見濯玉幾不可察地搖了搖頭。

天樞嘆了口氣,只含笑對開陽說了幾句道喜的話。

開陽毫不在意,哈哈大笑:“快請進快請進,我早已備好雅間,今日準備的席面星君一定喜歡!知道星君不喜飲酒,安安特地去準備了好茶!”

說着,他便親自引兩人去到拉了簾子的雅座裏去。

簾子将外頭的喧鬧隔開,從這裏看出去朦朦胧胧一片,敲鑼打鼓煙花爆竹此起彼伏,乍一看和凡間的喜事別無二致,這些來的客也全然不像半死不死、死氣沉沉的“活死人”,反而像真活過來了似的,各個分外鮮活。

天樞一恍惚,總覺得在哪裏見過這樣的場景似的。

不過也正常,嫁娶婚事很常見的,就算沒吃過豬肉,他好歹也活過一回,總不能連豬跑都沒見過。

北鬥塔削掉了他的記憶,可總會有殘留,就像融化的冰總會在地面留下一灘水。

天樞沒将這瞬間的恍惚放在心上,一進雅間就囫囵往位置上一倒,然後招呼濯玉過來:“來,給我歪歪。”

濯玉嚴肅地望着他,終究沒撐過天樞眨巴眨巴的一雙眼。

天樞如願以償地歪倒在濯玉的雙膝上,調整了下姿勢,還心滿意足地吃了幾個不知名的果子,滿嘴的汁水,說話都有些含糊:“你也看出來了?”

“嗯。”濯玉把桌上的帕子遞過來。

天樞一手果子一手茶,示意自己雙手特別忙,實在沒空。

濯玉的臉瞬間又嚴肅了起來,這是他今天第二次露出這種神情,不用猜也知道一定在想“成何體統”,光這麽一想,天樞都覺得很好玩,還腦補了一個白衣小人怒吼這四個字的場景,但就是表現出一副非如此不可的架勢,笑盈盈地等他給自己擦嘴。

果然,濯玉終究拗不過他,以“練劍論道”的嚴肅神情抓着帕子——給天樞擦了嘴。

天樞在心底大笑三聲,這人簡直太有意思了!

然後他就想起濯玉方才說“成過親”的事,嘴角又垮了下去。

無聊地吃了幾盤點心後,天樞終于還是按耐不住好奇,咽乾淨果肉,問:“你之前說,你成親過?”

濯玉點點頭,不動聲色地挑起了天樞的一縷頭發纏在指間,動作輕柔,

天樞豎起耳朵等濯玉下一句話沒等到,又不耐地開口:“然後呢?”

“星君想問什麽?”

“你的妻子呢?”天樞徑直問道,“如今身在何處,還活着嗎?”

濯玉垂下眼眸,盯着指間的黑發,道:“他和星君一樣,覺得我無趣。”

“……”天樞沒忍住,“誰說你無趣了。”

濯玉沉默了一會,還是說:“在他眼裏,我就是無趣的。”

“不喜歡你乾嘛和你成親?”天樞匪夷所思。

濯玉道:“他父親許下的,他并不想,只是……我貪心,說不出拒絕的話。”

“你喜歡她?”

“喜歡。”濯玉答得很乾脆,語氣沉沉,“可惜他喜歡的東西太多了,不缺我一個,反倒是我日日杵在面前,礙了他的眼,成親沒幾日,他就走了。”

“走了??”

天樞滿臉不可置信,心想還有這樣的新娘。

但再問下去,濯玉就不肯說了,天樞這下覺得哪哪都不得勁了,連刮過來的風也悶悶的,少頃他換了個話題,帶着幾分探究地問:“方才為何不讓我同開陽說?”

濯玉眼底盛着這滿堂喜色,霎時間好像呼吸都停了,半晌後,他才沉聲道:“撞一撞南牆也無妨。”

酒席過半,衆人簇擁着開陽和安安去拜堂,熱鬧非凡,一切看起來非常美滿、非常幸福,而就在這時,事情突變!

開陽剛親親熱熱地攙住安安的手,下一瞬,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旋即不可置信地低頭望去,只見一蓬血從心口上炸開,匕首刀柄處,是安安那雙瘦弱的手。

所有人的動作都好像被貼了靜止符,開陽塔立即一片死寂。

彼時天樞無聊地歪在濯玉膝上,不知什麽時候睡了過去,還睡得昏天黑地,夢裏也是張燈結彩的喜宴,好多人圍着他,耳邊俱是祝賀聲,而他站在正中,卻好似并不開心,別別扭扭地鼓着嘴。

天樞還沒來得及看清身邊人的臉,就被夢外的異狀給吵醒了。

“怎麽了?”天樞沒好氣地道。

“南牆來了。”濯玉撫摸着他的長發,語氣淡漠。

意識到濯玉在說什麽,天樞立即清醒了,連忙起身,他到的時候,開陽正怒火中燒地扼住了少年的喉嚨,把他重重掼在地上,暴怒讓開陽面孔鐵青,青筋誇張地從脖頸上繃起,眼睛裏都滿是血絲。

撲通!

那少年頓時滿口鮮血,整個人跟斷了線的風筝似的癱在地上動彈不得。

“為什麽?!”開陽狂吼,“為什麽!!”

“我……我不想死!”那少年嘔着血沫,拼盡全力抓住開陽的手,“鏡子,我要找到鏡子,祂說鏡子……在你的心裏,對、對不起,我只是……我想回家——”

一時間,那喜慶氛圍昙花一現,早已煙消雲散。

看客們躲得老遠,戰戰兢兢噤若寒蟬,喜宴頃刻間淪為廢墟,紅綢散落,滿地狼藉,天樞沒近前,都能清晰看見開陽心口上的那把淬毒的匕首,如今還沒有拔出來,喜慶的紅衣看上去仿佛諷刺一般。

“我待你這樣好!”開陽一字一頓,“你背叛我!你要殺我!”

每個字都噴薄而出,隔着人群,開陽都感受到了那如有實質的怨恨。

少年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氣息越發微弱,睫毛都被血糊滿,在開陽手下不停抽搐,最後只是氣若游絲地叫了聲“娘”。

天樞在原地僵了僵,旋即雙眼被一雙冰冷的手遮住。

他一把扯掉濯玉的手腕,什麽話都沒說,掉頭就走。

才一轉身,就聽見一道輕而殘忍的骨節斷裂聲,緊接着便是絲夢垂下來的動靜。

少年死了,這南牆撞得開陽沉悶了好幾日。

再出現時,天樞明顯感覺他消瘦了不少,眉間平添陰郁,性子也越發乖戾,據說還遷怒了身邊的信徒,一半都下場凄慘。

對此,搖光評價說:“本來就見色起意,那老鬼還以為人是真愛,自作多情,有什麽難猜出來的,純屬活該!”

“度朔城不就是這樣麽?”搖光冷笑道。

然後,天樞就開始做噩夢,夢裏他獨自在空空蕩蕩的度朔城裏,滿天絲夢如蜘蛛網般密密麻麻,幾乎遮天蔽日。

時不時傳來尖而悲怆的長命,從四面八方奔湧着壓向他。

每次夢醒,都是因為夢裏的他剖開了自己的心口,在溫潤的肉裏,血管還在鼓動,他沒有摸到自己跳動的心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硬邦邦的、巴掌大小的鏡子。

難道這就是那面傳說中可以照見出口的菱花鏡?

它到底在哪兒?

那對兄弟到底是怎麽逃出去的?

沉思中,門咔一聲被推開,天樞擡頭,只見濯玉提着燈走了進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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