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1章 心事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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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心事09

他怎麽可以把這種話說得就像吃飯喝水一樣面無表情!

倪青葵驚恐不已, 被他刺激得差點從座位上彈起來,礙于人多,她竭力忍住了躁動, 咬着後槽牙批評:“你怎麽可以說出如此恬不知恥的話?”

江轸還是一副波瀾不驚的語氣:“是誰先問?”

倪青葵:“那你為什麽會做這種夢啊?”

他收回視線:“你問我, 我去問誰。”

倪青葵震撼:“你怎麽可以如此理直氣壯?”

江轸:“你是十萬個為什麽?”

“江轸,我看透你了!”

“嗯。”

“不許嗯。”

他說:“還好不是春夢,不然我現在是不是要人頭落地?”

“……”

江轸說完,就沉下心來, 繼續看臺上演出,倪青葵果然不吭聲了, 但是她明顯又在克制着很深處的憋悶情緒,他都能感覺到女孩子兩個耳朵在往外冒惱火又理虧的熱氣。

“快到了。”臺上主持人報完幕, 江轸瞥了眼她的松鼠腮幫,擡手,捏了一下她的耳垂,“不要一直對我臉紅,ooc了。”

“……”

她仍然不出聲。

但外套被咻一下砸他頭上。

江轸把衣服扯平了,淺淺勾唇。

看來是燥熱得蓋不住了。

因為那天在倪青葵的卧室裏,她已經見識過江轸的“高超”演技, 目前,最大的擔憂是她的男配。

正式演出之前,他們只彩排了一次, 彩排過程中, 簡書頤一直拿着稿子呆板地念臺詞, 她的語速快而冷靜,見狀,倪青葵很擔心她會掉鏈子, 不斷提醒她不要上去讀課文,哪怕有一點表情也好。

不料上臺之後,此人的表演也和江轸一般,令倪青葵五體投地,不過細想也不意外,簡書頤不管做什麽事情都是抱着必勝的心态,既然做了,她就要做到最好。

故事演到魅影殺死男高音,自己上臺扮演唐璜,又在演出中當衆帶走克裏斯汀,通過舞臺陷阱潛入地宮。

勞爾撿起掉落的玫瑰花,喊着Christine,快步追上去。

緊接着,十幾秒鐘的死寂黑幕後,鋼琴的音符落下。

帷幕掀開。

不再是震音開場,鋼琴如水的清澈音節直直地垂落在暗處,宛如在石子投湖,叮咚砸向波瀾不驚的水面。

江轸坐在暗處,漂亮的手指懸在琴鍵上方,緩緩地按下音節,溪水開始向四面八方流動、下溢。

克裏斯汀和魅影乘上小舟。

很快,大提琴的聲音進來,低沉厚重的旋律融入鋼琴聲中,有如一道來自深淵的悶厚嘆息,顧靈靈坐在舞臺靠左側的位置,将大提琴抵在胸口處,琴弓徐徐拉動,拖拽出長長的音符。

“In sleep he sang to me, in dreams he came——”

(在睡夢中他對我歌唱,在夢境中他向我走來)

江轸在低音區鋪開和弦,托住不遠處大提琴的聲音。

小提琴在第二節進來,給予前面的樂器清亮活潑的回應。

“That voice which calls to me and speaks my name——”

(那聲音呼喚着我,輕喊着我的名字)

倪青葵站在舞臺中央,一襲白裙,将小提琴架在脖子上,游刃有餘地操控着自己的“武器”。

小提琴在高音區盤旋,音色幾乎壓倒其他兩種樂器,時而迫近大提琴的旋律線,時而又升上高處。“作弊”的音色,讓她的出場顯現出幾乎碾壓式的明亮和奪目。

“Sing once again with me, our strange duet——”

(再次與我同唱,這首奇異的二重唱)

大提琴壓緊聲線,低到了某個臨界值,仿佛魅影在乞求、在命令。

同時,舞臺的白幕後方,b組演員的身影并不明晰,像是水波映在牆上,悠游飄蕩,猶如鬼魅交纏,潮濕、激烈。

“My power over you grows stronger yet——”

(我對你的掌控力,變得日益強大)

魅影拉着克裏斯汀的手,一步一步走向黑夜深處。

“Those who have seen your face draw back in fear——”

(那些見過你面容的人,都會恐懼退縮。)

小提琴的聲音壓低,仿佛被猶豫痛苦的情緒纏繞不止,順暢的琴聲裏又透露出極端糾結的繁複情緒,幾乎快要崩潰瓦解。

“I am the mask you wear——”

(我是你戴的面具。)

曲聲到了高潮主題,三種樂器合為一體,大小提琴齊奏主旋律,一個負責高音的激烈掙紮,一個負責低音的晦昧哀求,鋼琴的聲音像是托舉的河床,讓兩條平行的河流疾速往前,時而交錯,時而又迸裂。

“Your spirit and my voice in onebined——”

(你的靈魂與我的歌喉融為一體)

大提琴和小提琴同時揚起,琴聲在空氣中交纏、重疊,克裏斯汀和魅影的影子在黑暗中擁抱。鋼琴不再只是托底,右手是清亮的和弦,左手是低沉的震音,與她們的節奏彙合,三者交彙,融入了這個故事裏,又用氣勢磅礴的曲調把故事推入緊張的高潮部分。

“The Phantom of the Opera is there——inside my mind——”

(歌劇魅影就在那裏,在我的內心深處)

最後一個長音消散。

倪青葵按着琴弦的手指慢慢趨于靜止。

三種樂器的聲音仍舊在整個大廳交疊回響,經久不息,像三個人的影子,纏繞一世。

舞臺上似有一點為了制造氛圍而噴灑的水汽,粘在倪青葵的頭發上,讓她漂亮明淨的面容多了一絲可愛靈動的鮮活氣息。

倪青葵放下琴,在掌聲之中,微微一笑,定定地看向前方。

站在最後排的暗處,不能清晰地看清楚臺上少女的表情。

但杜若感受到一種極為強烈的震撼,感受到她眼中那一股堅毅的生命力,仿佛能将過往所有的遺憾和彷徨刺穿,有着重整旗鼓、奔湧而來的氣勢,那樣一雙明亮果敢的眼睛,并不是刺人的利刃,不會讓她頃刻損傷落敗,而是水柱壓下,是大雨磅礴,正在往她心口悶悶地撞擊,不止的鈍痛和壓力延續在漫長的成長之中,那些鼻息被淹得無法呼吸的夜晚又卷土重來。

她一出現,她整個人就變成了灰色的。

這樣的感受,不禁讓她想起第一次見到倪青葵拉琴的樣子。

她的耀眼仍然讓她痛不欲生。

杜若也想不明白,是看到她站在臺上,就生出一種心理上的恐懼,或是倪青葵真的有重回巅峰的能量,正在鋒利逼近,危機四伏地抵住她的咽喉。

或許今天她不應該過來的。

許久之後,杜若終于開口:“我還以為她真就一蹶不振了。”

站在一旁的少年也慢慢收回視線,随着臺下的掌聲不輕不重地拍手:“她有她的顧慮,總需要一個時間和契機去觸發當初的熱情。但她骨子裏還是有傲氣和執着的,這不會随挫折消失。”

“聽上去你很欣慰?”杜若眉目複雜。

陳思堯:“不然呢?”

杜若嘴硬:“可惜再回來,寶座已經不在,靈氣消失,傲氣有什麽用?”

“靈氣也不會消失。”陳思堯默了默,轉而提議,“不過,下次有這種活動,能不能不要再把我牽扯進來?”

他看一眼杜若,說:“你這行為很像老鼠。”

杜若瞪了他一眼:“你才老鼠,你全家都是老鼠!”

陳思堯不喜歡跟杜若說話,因為她很幼稚,嘴笨,又倔得像頭驢,冥頑不靈的勝負欲一點都藏不住,只會顯得更加幼稚。

“有什麽話,坦蕩一點說出口就好了。”他提醒道,“這麽多年了,你還是不知道怎麽表達欣賞。”

杜若沒聽見他後面這一句,或是不願承認,在倪青葵下臺之後,她扭頭就走了。

-

雖然演出大獲全勝,但是倪青葵和江轸的“恩怨情仇”還沒有結束。

她決定今天跟他冷戰到底。

雖然江轸沒有做出具體的事情惹怒她。

倪青葵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不爽。

可能看不慣他輕描淡寫、又裝傻充愣地把她深處的心事戳破,這讓人惶恐又羞臊。

演出結束後,各自回到班級,時候已經不早了,顧靈靈有專車接送,出了禮堂就被車子接走了。

因為今天是周五,簡書頤和江轸都不用上課,倪青葵又可以和他們一起打道回府。

江轸脫了演出服,身上就只剩一件白襯衫了,西褲也是他自己的,在明亮的室外才看出,這褲子面料與垂墜感很好,襯得他兩條腿又長又直。雖然倪青葵很想多加欣賞,但少女羞澀心跡與冷戰的任務讓她不得不收回視線。

倪青葵的小提琴琴盒被江轸背在身上。

他就是個行走的衣架子,只是最普通的白色都能被穿出T臺模特的味道,倪青葵不跟他說話,他就靜靜跟在後面,一語不發,修長雙腿邁得不疾不徐。

但是倪青葵的注意力放在後腦勺好一會兒,她不用回頭看,也知道江轸不會走丢的。

連個校服也不穿,在校園裏就這樣明晃晃地賣弄姿色。

真騷啊。

她一邊心猿意馬東想西想,一邊在腦子裏不斷重複着“騷貨”二字,對他進行精神攻擊法。

可能是看到他在春風裏松斜的領口,可能是看到他深不見底的眼睛,可能光是看到他這張不愛說話,一說話就讓人外焦裏嫩的面癱臉,她就氣不打一處來。

當然,除了生氣,更深處的情緒,還有因為害羞而導致的迫切逃離的意圖。

倪青葵抽出嘲諷江轸的思緒,對她挎着胳膊的簡書頤說句:“你今天演得很好啊,要不要做演員?”

“志不在此,”簡書頤好像也在想着什麽心思,冷不防地說了句,“陳嘉懿嗎?”

“嗯?”倪青葵一愣。

“那天對你有意見的人。”

她驚訝,小聲:“你看出來了?”

簡書頤說:“她今天沒來現場,我回班的時候她才從教室出來,估計一直在做題。”

倪青葵靜了會兒,點點頭,又道:“平心而論,她的劇本創作能力很強,才華被淹沒,确實讓人痛惜。”

但她想得樂觀,對簡書頤說:“不過我們才高一,以後機會還很多,是金子總會發光,對吧?”

簡書頤淡淡:“也許吧。”

沒有得到篤定的回答,倪青葵心中為了寬慰自己而使勁提起來的那口氣,還是又松懈了下去。

她是樂觀,輸贏不懼,但她沒有替別人樂觀的權利。

倪青葵問她:“我有沒有做錯什麽?”

簡書頤:“為什麽這麽說。”

“我覺得,她對我不光這個事有意見——不過也算不上意見,也算不上敵意,我總覺得她有點過度關注我了,而且好像也有點排斥我,排斥我為什麽還要關注我?”

倪青葵回想着,跟好朋友坦白。

“比如有一次體育課,你不在,我們做仰卧起坐,陳嘉懿就站在旁邊,我讓她幫我壓一下腿,她當時的表情很奇怪,很複雜,我有時候覺得她的視線總是在追随我,觀察我,但我真的跟她說話了,她第一反應是躲避,或者說猶豫?也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不想幫我壓腿,但是小寧寧過來了,我就沒找她了。她什麽也沒說,就只好走開了。”

倪青葵講完,問簡書頤:“她讨厭我嗎?”

簡書頤看着倪青葵,很久沒有出聲。

面前的少女明亮皎潔,連眼睛都是極為清澈的淡色,不論容貌或是品性,倪青葵坦蕩得就像盛夏的高溫日子裏,最炙熱的中午日光投在水泥地上的那一抹滾燙亮色。

于自己,她坦蕩明媚,對他人,她耀眼灼目。

她幾乎從小順風順水,自然不會知道,有一種人生,從不在盛夏豔陽中,而是無時無刻不灌滿了雨水。

今天下午,一起填那張助學金申請表的時候,簡書頤問了她的同桌好奇很久的一件事:“你最近總找他請教什麽?”

“誰?”葉星蒲頓了頓,“副班長嗎?”

“嗯。”

“英語老師說我口語太差了,需要多練,我讀課文,讓他幫我糾正發音。”

簡書頤錯愕皺眉,心都涼了一節,“你為什麽找他?”

她的重音在“他”這個字上面。

她很想說,我的口語也不錯,我還參加過比賽,我還拿了第一名。

你為什麽不找我呢?

口語不考試,如果不主動報名比賽,沒有比拼的機會,沒有數據的高低,非常主觀的東西,就排不出個一二三四。

直到自己的同桌都舍近求遠,她在被動的局面裏,當頭迎來一個落于人後的事實。

葉星蒲說:“他講英語很好聽,你沒發現嗎?”

“就那樣吧。”她重新低下頭去,不願意承認,“我看平時有的單詞也瞎讀。”

“瞎讀?沒有吧,他讀得都很标準。”葉星蒲說,“起碼比普通學生還是厲害很多的,他說他的口語老師是英國人,二年級就開始教他了。”

“……”

簡書頤聞言,筆在紙上壓出很重的點。

她當然聽出他的口語出類拔萃,她偷偷模仿他的發音,修正她的問題,比如L音的正确發音方式,比如連讀的技巧,她在口語比賽的時候百般擔心會不會遇到這個勁敵,結果發現假想敵根本懶得報名。

她讨厭吹灰不費還不加珍惜的做派,到底是純粹的八字不合導致的排斥,或是更複雜的情緒?

她不知道。

她難受得想發狂。

為什麽要讓她遇見這種人?

“你很讨厭他嗎?”葉星蒲看出這兩人有點不對付,“他人挺好的,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她不想聽到任何誇他的話:“有那麽好嗎?圓滑而已。”

葉星蒲細膩地察覺到什麽:“因為你平時做題時間很緊的樣子,所以我不怎麽敢打擾你,你要是有時間,能不能教教我?其實我覺得,他比不上你。”

春風吹開她酸澀的郁結,善意的謊言也是真情。簡書頤眉心松懈,為她這笨拙到放棄公正、只為真誠的安慰,她說:“好。”

她的确受困于極端隐秘的心事,浪費過一些寶貴的精力和情緒在這個人身上,她觀察他,觀察的結果就是非常讨厭,讨厭到并不想等他來收表格,簡書頤寫完表就把紙甩他桌上了。

其實更想假裝不經意地甩他臉上,但是沒有得逞,方立函頭都沒擡,手一伸便從容接住,未被傷及分毫。

紙也跟她作對。

夢到一個人未必是因為喜歡。

她和倪青葵不一樣,她有很深的不甘,有不為人知的心魔。

簡書頤不能逼迫同桌來請教自己,那是乞求來的贏面,不是屬于她的勝利。

就像陳嘉懿不能消解倪青葵總壓她一頭的光環,明明很努力,卻依然無濟于事。

為什麽呢?

憑什麽呢?

怎麽會用盡了全力也沒有辦法呢?

為什麽熬夜苦寫的劇本無法得到認可,要被幾個根本不懂文藝創作的人淘汰掉?

好不公平啊。

明明她也很有才華,她也有很多深邃精彩的想法,卻不能夠被看見。

所以她只好不斷地自我苛責,最終顯現出極為別扭的樣子。

在喜歡和讨厭之間,還有一種更為深刻複雜的形态。

在倪青葵的愁容裏,簡書頤輕飄飄地留下一句真相:“她嫉妒你。”

倪青葵眨眨眼,似是愣住,又或者在思考。

簡書頤已經轉了身,繼續平靜地往前走:“但是這跟你沒關系,你不用太把她當回事。”

倪諾言說,有的人生來就擁有的東西,你将來也會擁有,可是,人要如何幻想着七老八十的胸襟,來消化十幾歲的不甘呢?

年長者把問題的答案,藏到她漫長的成長之中。

她們要在小馬過河的過程中,極慢地摸索到那塊能夠墊腳往前的石頭。

摔倒、爬起、自省、再接着走。

即便那石頭尖刻得像刀刃。

她走得很難,她踩得很痛。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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