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如岚師姐 黑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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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正是離別的日子。
姜予安傷已大好,便想趁這次去師姐家,順道把玉佩也一起贖了。
這日清晨,他去同師父告別,師父院子鎖着,尋到若雪房中才找着人。
師父正在給若雪紮辮子。他師父什麽都會,丹藥藥理,劍術心法,教書寫字,縫補衣裳,小孩辮子,等等等等,各種各樣無所不通。
房內,矮矮的梳妝臺前,老人滄桑的手十分靈活,亂糟糟的頭發被捋順,辮子新奇漂亮,鏡子裏望去,若雪倒像個年畫娃娃。
姜予安沒忍住上手捏了把,師父将他作怪的手拍開。
紮完辮子,木清真人将梳子放下,對姜予安道:“徒兒啊,為師想了幾個晚上,要不你這次就帶着若雪一起,順道去你師弟家怎麽樣?”
姜予安哽了下,心想:這是順的哪門子道,隔了十萬八千裏,好好的,乾什麽要想不開跑那麽遠 。
“您怎麽突然說這個,我們在山上待得好好的。再說,真要走了,誰來照顧您?”
木清真人不說話了,白花花的眉毛皺在一起,臉色不大好。
他沉默好了會兒,道:“我一個老頭子要你照顧什麽?你總不能守我一輩子。”
姜予安觑了眼師父的臉色,沒敢說話。
氣氛僵硬,若雪回頭看了師父一眼,有些被師父的臉色給鎮住了——這是她第一次見師父沉臉。
木清真人道:“你要想不明白,就想想你師姐,她嫁人時我怎麽和她說的?”
姜予安蹲在門檻上,頭低了下去。
姜予安前頭是有個凡人師姐的,名叫姜如岚,因是凡人又嫁了人婦才沒有排輩,姜予安這才混了個大師兄當當。
姜如岚出生時,額上有塊黑色胎記,女孩子面上有污痕到底不好看,想是因這緣故,她父母覺她有觀礙,又是個女孩,直接遺棄了。
後來因緣際會被木清真人撿回養在了身邊,孩子慢慢養大成年,那塊額上胎記卻越發擴大,一直是師徒兩人的心結。
木清真人為幫徒弟去掉額上污胎,常下山采藥尋方,不遠萬裏,一去就是數月。
每常這時候,姜如岚便會守在霧隐山上,一邊照顧年幼的姜予安,一邊等着師父回來。
如此多年,姜如岚常年與藥材接觸,漸通藥理,多會在山下藥鋪間走動,漸漸的就與位藥鋪公子相識相知。
這本是姻緣天合,但姜如岚舍不下師父、師弟這一老一幼,又加之額上污胎自愧,姜如岚始終過不了自己這關。那藥鋪公子亦知她苦楚,也只默默守着,不肯轉心。
後來她二人之事不知怎的被木清真人知道了,他将這傻徒弟叫到跟前,連嘆帶怨道:
“你這孩子實在糊塗,且不說我是個長壽的修士,要你守什麽?你又一年大似一年,難不成還能守我一輩子?你們又互相喜歡,卻為了我這老頭子苦耗數年,這不是成心要我老頭子折壽嗎?
人都說寧拆一座廟,不毀一樁婚。你這是反讓為師成了擋人姻緣的罪人,讓我心下不安,這才是大不孝。”
姜如岚聽了這一席話,羞愧難當,終是聽了師父的話,舍了師父下山嫁人。
之後成家立戶,二十年下來,女兒繞膝,家庭和睦,額上胎記也慢慢消去了。
……
姜予安蹲在門檻上沉默。
他知道師父想告訴他什麽,沒有誰能守誰一輩子,不管如何都要先過好自己的人生先。
下山嫁人的師姐是,下山回家的師弟是,他以後也會是…
姜予安心裏沒來由的難受,像墜了顆重石,沉悶悶的窒痛。
半響,他嗫嚅道:“…雖是這個道理,但我還年輕,總還能守您一輩子不是。”
木清真人眼前一黑,險些噎死。
他老臉上一陣青一陣白,又是無奈又是嘆氣,心酸道:“我老頭子一輩子也算看得開了,偏是遇到你們幾個冤家,放不下,又丢不開。”
“……”
姜予安沒敢再吱聲。
寧音找來時,便見他們一老一少沉默的詭異,連若雪都乖的不行,縮在師父懷裏玩着辨子。
寧音:“……”
木清真人望見他,便道:“寧兒啊,來得正好,順帶把你師妹也捎上,這孩子吵着鬧着要去她師姐家呢。”
姜若雪瞪着大眼睛看她師父。
…
最後,幾人還是在宗門口分別了。
清一道長靜靜立在宗門口,眼神慈愛,揮手送禦劍的幾個徒弟離去,一個人回了石舊的宗門…
寧音收回目光,望向身側眼眶微紅的人:“師父和你說什麽了?”
姜予安蹲在劍上,別過臉:“沒說什麽。”
寧音蹙眉,多少是猜到了點。
腳下山景飛掠而過。沉默時,他懷裏的若雪踮起腳,湊到他身邊,悄悄道:“師父罵他啦。”
寧音:“……”
姜予安:“………”
後面,劍帶着幾人行到一處煙火人家,是個籬笆院落。
籬笆圍欄裏有位婦人正在曬藥,劍一落地,若雪就撒丫子朝那婦人跑去:“師姐!我又回來啦!”
惹得那婦人直笑,手裏草藥都抖了一地。
一行人略做安頓,二人在如岚師姐家用過午飯,略待了會兒,便去往丹藥鋪贖了玉佩。
臨別前,師父知道姜予安欠了一屁股債,偷摸塞了他一包靈石,将那簍靈植藥草給種回了園子的。
此刻姜予安拿着那包沉甸甸的靈石,心情萎靡,禦劍來到了鎮上。只是臨到丹藥鋪門口時,他卻躊躇起來。
姜予安也不知道出于啥心理,尴尬道:“師弟啊,要不你去對面的茶樓等等先?一盞茶的功夫,我拿了玉佩就回來。”
“……”
寧音朝那門庭凋敝的破丹藥鋪看了眼,吸了口氣。
半響後,姜予安供祖宗似的将人哄住,獨自踏進了丹房鋪。
只是…他卻沒看見,在他走後,寧音走向了茶樓另一邊——那家茶樓旁立有個告示欄,角落處有頁沒撕乾淨的紙,上寫有半缺的字——淩…仙府尋人…事,撕裂的畫像上,隐隐繪有朵紅蓮…
那只冷白如玉的手擡起,将那頁沒撕全的畫紙,撕了個乾淨。
……
藥鋪內,姜予安進門,喊了幾聲沒人應,乾脆掀了隔簾,進到後院裏面。
一進去,就見掌櫃在一側偏堂裏,正在焚香禮拜,恭恭敬敬,也不知在拜什麽。
走到近前,才見那供桌上挂的居然是位女子畫像——那畫上是位穿着玄袍官服的女子,眉眼淩淩生威,英氣飒飒。
那官服有點眼熟,織金玄袍,銀腕玉帶,居然是…玄督司的官袍。
姜予安訝異了下,倚門笑道:“這是拜誰呢?掌櫃。”
掌櫃本是上香,一扭頭見他,倒唬了一跳,做賊似的,将姜予安往外面趕。
“拜我們家姑奶奶呢。”
姜予安聞言,又朝那畫像看了眼,心裏暗忖:“看不出來,這偏鎮上的藥鋪掌櫃居然有位當官的親戚,看那官服紋樣,品階還不低…”
玄督司是朝廷錄署的仙司,修士雲集,品階森嚴,每城都有衛所駐紮,威橫程度等同于當地的官號頭子了。
掌櫃笑道:“半月多不見還當您不來,既然來了那就院裏請吧。”
兩人來到大院空地,姜予安便将那抵押文契連同一袋靈石遞給了他,并将贖玉的事說了。
掌櫃接過靈石,掂了掂,笑意更深,一雙眼睛賊溜亂轉,又朝他空蕩蕩的身後看了一眼。
他笑道:“玉佩在我內人那,這就去請來。”
說完,掌櫃朝盡頭處的廚房走,臨入門時,還不忘回頭看了看院中傻等的姜予安。
掌櫃嗤笑一聲,踏進廚房。
廚房內雜亂一片,血水四濺,隐約有咔嚓咔嚓的磨刀聲。
有個尖細的聲音道:“當家的,來得正好,幫我把這張剝好的人皮,洗洗曬喽。”
掌櫃過去拉它:“別扯那沒的,外頭來了個讨債的刺頭,該“乾活”了。”
那“老板娘”撇撇嘴,放下刀,将圍裙扯下了。
它一擡頭,卻是張極妖異的臉——
紅眼,三瓣嘴,面容粉白妖異,雌雄莫辨。
是只雄兔妖。
兔妖拿起一把光亮銀劍,照着臉開始補妝——它臉上這張人皮長得不錯,是張戲子的皮,也是它最愛的一張,所以格外珍惜。
它忙中抽閑問:“什麽實力的修士?讨的什麽債?”
掌櫃回:“是個二十來歲的毛頭散修,又窮又好騙,來讨那塊玉佩的。”
兔妖姿态放松了——年輕散修大多又沒背景又沒實力,不足為懼。
它收回劍,将脖子上的玉佩取在手裏,掌櫃一見,揚手便要去搶,兔妖一旋身,躲開了。
它道:“別想私吞,這我要獻給姑奶奶的。”
兩人口中的姑奶奶名叫——上官漪。乃是本城的玄督司正使,高官顯貴,地位在這彌西偏地說是土皇帝也不為過。
兔妖得意地笑:“姑奶奶剛從烏家開完朝會回來,這會子等她休養完,再将這寶貝獻給她,她準高興。”
掌櫃很瞧不上它男寵作風,嗤笑道:“小白臉,你還癡心妄想呢。”
原來這兩人明面上是夫妻,實際只是同夥。掌櫃是那位正使的親侄孫,而兔妖則是那正使的男寵之一。之所以假成婚,一來是為合作打劫坑財,二來也是為遮掩身份,掩人耳目。
兔妖瞪了他一眼,沒有說話,它拿着那枚玉佩來到窗前,放到陽下看。
那玉佩是枚極品靈器,陽下瑩光耀目,熠熠生燦,白玉面上镌刻有簡潔圓環,渾似天成,如玉裏自生。
那玉品相實在太好,兔妖留了個心眼,多問了一句:“你說那讨債的是個窮散修,又怎麽會揣有這麽貴重的靈器?”
靈器不同于法器是極罕有的玄門珍物,現下靈氣微乏,只要和靈字沾邊的,就沒有簡單的,便如這玉佩,靈玉雕成,多是世家仙府中出,普通人一輩也難見。
掌櫃道:“這還用問,你看那玉佩上的刻紋就知道了。”
“一個半癟不癟的圓環——明顯就是刻歪了的圓嘛。這玉佩一看就是個殘次品,不然能流出仙府?落到那窮散修手上?”
兔妖一聽也覺有理,越看那癟圓,也越覺是刻歪了的殘次品。
畢竟世人大多追求圓滿,誰會尋晦氣刻個虧了一弧的癟圓。
它赤紅眼珠轉了轉:“倒是便宜那散修了…”
這靈器面上看雖是次品,但品相極佳,要真是烏月仙府裏流出來的,哪怕是次品也賺大發了——
現今這世道,五大仙門壓在修真界頭頂,淩駕衆生、越凡僭仙,就連姬皇室都要仰其鼻息。
仙府裏堆金積玉,金粉靈屑,光指縫裏漏點,都夠普通人一輩子富貴了。
兔妖思忖着,越看那玉佩,心下越喜。
“走,去會會那散修。”
它詭異地笑了笑,晴光下,一雙赤紅眼珠,妖異如漩,似寶石深邃,詭異莫名。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