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藥峰鬼怨 賤靈
關燈
小
中
大
姜予安煎熬難睡, 但好在天亮後,黑夜退去,恐懼也會跟着消退。
師弟只是閉關半月。
這多少讓姜予安松了口氣。
他現在想想也覺自己太過風聲鶴唳了。他們是修士, 修士閉關是家常便飯,更何況他總不可能守師弟一輩子。
送師弟閉關後,姜予安一時倒閑了下來。
他是靈體, 不用修煉,修為也會自動增長, 姜予安甚少打坐, 倒清閑很多。
一連幾日, 眼見峰上也無事,乾脆收拾好心情,帶着師妹和妙塵下峰游玩。
仙府群峰下,遠處空蒙雲霧, 吊橋勾連半掩, 映着湖光山色, 宛如飄渺仙境。
幾人在一處涼亭暫歇。姜予安望着遠處的麗湖美景,卻興致缺缺,他心裏裝着事,只看着一旁妙塵、若雪嬉笑打鬧。
正出神時,身後假山忽然有人聲飄來。應是有人同樣在此賞景聊天。兩人的聊天聲随着輕風飄入耳——
“聽說你們藥峰的人,現在沒辦法弄靈血出去賣了?”
“是啊, 前陣子搞那喪禮忙上忙下, 本就累人, 不說賞底下人靈石,反把財路給咱們斷了,那靈血裝瓶賣出去就是靈液, 一瓶少說這個數。”他咬字極重。
有抽氣聲響起,像是感嘆。
靜默後,那男聲又道:“胳膊擰不過大腿大腿,現在好多人都抱怨呢。”他悄悄道:“聽說這事是迷月峰那位多管閑事的姜仙師做的主。”
一句話,輕蔑之意溢于言表,連一旁打鬧的妙塵都聽懂了,漸漸息了笑聲,不敢再出聲。
姜予安皺了皺眉,聽見扯到自己身上,就想帶着妙塵和若雪離開。
可沉寂後,那假山後的人聲變得更加清晰:“不過以前也沒聽說公子爺有什麽師兄,不知道這姓姜的怎麽當上的。”
“你看他長那樣,你說怎麽當上的師兄。”
另一人竊笑道:“你還別說,前幾日出殡祭祀,他上那臺階的時候公子爺還扶過他腰,你說他一個修士體力有這麽差嗎?”
“說不定是夜間……”那人小聲說了句什麽,之後一陣竊笑。
姜予安黑了臉,握劍的指節格格直響。
身側的若雪仰臉道:“大師兄,你腰很疼嗎?”
姜予安牙縫裏切齒擠出一句:“不疼。”
一旁妙塵尴尬的眼睛都不知道往哪放,眼觀鼻鼻觀心,只低頭裝瞎作聾。
而那假山後的兩個男人越說越不堪,連枕邊風、男寵字眼都毀謗了出來。
姜予安忍無可忍,不離出鞘,直朝假山飛劈,山石霎時崩裂,假山後兩人淋了一身碎石,慌忙後望,瞧見姜予安冰霜似的臉,吓得一哆嗦,撒腿就溜,逃也似的跑了。
氣氛實在尴尬,一地碎石裏也只有若雪還一臉崇拜地仰看姜予安。
妙塵見他臉色難看,便小心勸了句:“姜公子,您別放心上,府上雜事多,底下很多人一時不公,怨恨上頭管事也是有的。”
姜予安收回劍,只不說話,妙塵勸的他哪裏不懂,那兩傻逼編排他,擺明了是故意要惡心他。他這是斷了人“財路”,招上恨了,就像先前妙真說的那樣。
凡事都有代價,在姜予安決定“多管閑事”的時候,他就已經做好了承受代價的準備,但他不能忍受,這類的毀謗将他師弟也扯上。語言同樣也能殺人。聽得多了,難免會出事。
姜予安冷笑。他認得那兩人的臉,應是藥峰上的藥師。便要帶若雪回去,命明法堂的人去尋人。
若雪卻跑去了那堆碎石堆邊:“大師兄,你快來,這有只狐貍。”
姜予安調理好心情,氣散後走過去,就見碎石掩埋下竟真有只狐貍,那狐貍毛發赤紅,身後五條尾巴,被關在窄小的籠子裏,右爪還被碎石給壓斷了,正在不斷流血。
想是剛才那兩藥師落下的籠子狐貍。
姜予安心下懊惱,沒想到一劍劈下,竟會傷及無辜。
他便要打開籠子救狐,一旁妙塵卻道:“公子不必理會,着人送去藥峰就好,這是藥狐,看這九尾狐臨近化形,怕是活不了多久。”
妙塵便告訴他,九尾狐是固齡丹藥引。化形後就會被虐殺刨丹,其恐懼時,妖丹血液最足,用來煉制固齡丹,效果最佳。
姜予安聽着後脊爬寒,他去過藥峰,固齡丹算是常見的丹藥了,藥架上擺滿了,起碼成百上千瓶…
籠子裏的狐貍,想是聽懂了妙塵的話,渾身發抖,在嗚嗚哭泣…
姜予安聽着那哭聲,一時動了恻隐之心。猶豫一瞬,乾脆救狐救到底,還是用木靈力将那赤紅狐貍傷治好,給放生了。
只是那赤紅狐貍變臉極快,在他治傷時,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仍是哭泣,等到籠子一開,立刻就止了淚,飛快蹿出,百米開外蟄伏進草叢。只一雙眼睛漏着,遠遠盯看姜予安。
那雙狐貍眼在草蔭下卻更顯妖異,漆黑瞳仁,讓人無端聯想到黑洞洞的窟窿。
姜予安被看得有些不舒服。
只回頭多瞧了兩眼,便帶着若雪、妙塵回去了。
—
回迷峰後,姜予安等着明法峰的人尋人過來,只是…不想人沒帶來,卻帶來了一個噩耗。
——那兩人“長舌男人”死了。
死在各自家中。臉上、身上血污模糊,全是指甲扣挖爛痕,心口□□外翻,甚至各自的指甲縫裏都是血肉渣。
是自挖臉,自掏心,自殺而死。
姜予安吃了一驚。聽見這事本打算和妙幻商量,可妙幻竟也告了病假,也閉關了。
姜予安一時倒成了峰上唯一能拿主意的了,他只好獨自召見明法峰的人。
趕來見他的是明法峰副峰主,許老頭同樣告了病假。
副峰主同姜予安道,這幾日仙府裏突然死人已經不特例了。其實已經死過一大片,卻像瘟疫,都是死狀相同,先是控制不住挖臉,再是毒入心髓,發狂生懼,自殺刨心。
姜予安聽得心驚,可那副峰主卻婆婆媽媽,半天說不到重點,說一句倒要先他奉承三句。
姜予安氣笑了,不耐煩換了個人問。
才知道,是藥峰流出的丹藥有問題,近幾天許多吃了丹藥的修士,都像中毒,短短幾天內毒發,修為越低,越難壓制丹毒,死得越快。現如今已經有一大批修為低弱的扛不住死了。
姜予安變了臉色。
修士嗑丹藥是常事,像辟谷丹,固齡丹都是常用丹,男女都吃。整個仙府不說全部,有一半人都在嗑丹,倘若真如此,整個仙府要死一大片。
他想到了近幾日的違和,妙真妙幻都先後告病閉關…她二人也是常愛嗑丹的,如此相近的時間,怕不是染上了這種毒…
還有師弟…
他想到了前幾日寧音手上拿的那瓶丹藥…
他臉漸漸死白,匆匆往藥峰趕。
一進丹房找到張藥師,兜頭就問他送寧音的丹藥情況。
張藥師正忙得焦頭爛額,一時被吓得面無血色,差點跪下來:“什麽…您這是知道了…”
張藥師卻連話都說不清,姜予安又重複了一遍,只好讓他帶他去看留樣的丹藥藥材。
一路上兩人颠三倒四地對話,張藥師戰戰兢兢,聽見姜予安說什麽人命關天等話,臉色倒漸漸緩了。
他擦了擦冷汗:“原來您是為這事,這您放心,那丹藥早在半月前就已完丹。而有毒的丹藥,都只是近日的新丹,何況送去迷月峰的藥都會提前試毒,不可能有毒。”
他咬牙道:“我以九族擔保。”
姜予安倒被他最後一句給唬住了,半信不信,神色到底緩了些,只仍不放心要親眼見見。
張藥師猶豫一陣,只得扭捏帶他去煉丹室裏一逛。
姜予安并不大懂丹藥,只是想驗下毒心安,可進去一看,傻了眼,那煉丹室裏,留樣的藥材一眼望去起碼有上千種,就是一個個拿銀針試過去都不知道試到什麽時候。全沒想到,用來穩定心境的丹藥會這麽繁瑣。
姜予安緘口了。只能暫信了張藥師的話。心中也知道眼下只有查明了根源毒因才有用。
他出來協理,只是一整天丹房翻天覆地排查了個遍,卻并沒有查出藥材有問題。
反倒藥殿門口先鬧起了事。原是一群藥師說揪出了下毒的人,要壓去明法峰問罪。
姜予安出來一看,那個被拉扯跪地的“兇手”卻是蓮娘。
姜予安心裏一咯噔,又聽着外間吵吵鬧鬧,竟都是要将蓮娘燒死。
蓮娘剔去額上玉蠱後,已經憑借努力成了一名正式丹藥師,不再是侍女,只是不知道為何竟被污蔑成了兇手。
一旁的副峰主貼耳悄悄同他道:“丹房監管嚴密是重地,這毒丹又是從藥峰流出,若最後查不出真兇,整個藥峰的藥師都會被問罪處死。且那毒症死狀稀僻,能頻繁接觸丹藥的藥師确實有最大嫌疑。”
他話提點的隐晦,姜予安已聽出弦外之音——這些個圍剿蓮娘的藥師,是害怕被株連枉死,所以拉了個“替罪羊”出來頂罪,畢竟死一個總比大家一起死要好。
不過副峰主的話卻也不無道理,丹藥有毒,作為經手煉丹的藥師确實是最大嫌疑。
姜予安過去制止。
一衆人見到他來,止了聲息,卻仍拉着蓮娘不放。
蓮娘滿面是淚,口中嗚咽,望向他拼命搖頭。那眼神姜予安恍惚看見了那只籠中赤狐。同樣的待宰魚肉的恐懼…
衆藥師臉上個個全是挖痕,眼神怨毒地望着蓮娘,見姜予安要阻止,更加怨怒:“整個丹房就她和個新來的沒中毒,不是她下的毒還能是誰?”
因着性命不保,幾人倒像亡命徒,對姜予安這個多管閑事的人,憎惡的毫不掩飾。
副峰主見狀出來勸道:“這閨女怕是沒吃過丹藥,當然不會中毒,這事還需查清……”
那些人根本不聽勸,滿面的怒容襯得臉上血疤像枉死的惡鬼,整個大殿都成了墳場,怨氣瘆人。
“她不吃分明是心虛,明顯是一早就知道丹藥裏頭有毒,何況她下毒理由最充分,我們其他人都沒有下毒理由,就她!——因為是賤靈!所以心生怨恨,想伺機報複!她想把我們所有人都害死!”
賤靈一詞蹦出,姜予安擡眼看他。身側不離嗡嗡震響,姜予安攥了攥劍柄,慢慢将不離安撫下。
蓮娘以前在藥峰過得并不好,被藥師剝榨吸血,這些人想是心知肚明,才覺得蓮娘會報複——畢竟心中有鬼的人最怕鬼。
烏泱亂象下,姜予安只能讓人拿名冊過來,查點完,倒确實如那人所說,就蓮娘和個新來的藥師因近日未吃丹藥,幸免于難。
姜予安又暫命人将那新來丹藥師一并叫了來。
那人是個女藥師,長相清瘦,相貌平平,眉眼卻生得很漂亮。一雙上挑的狐貍眼,定定望來時,頗有些妖魅感。
進殿時,滿身的熏香味雜糅着藥材味,十步開外便能聞見熏香。
副峰主接觸案子深,認識此女,對姜予安解釋道:“此人名喚姒危,因有腋氣,所以愛熏香出門。”
姜予安點頭,只将人叫到跟前問話。
結果自然是問不出什麽的,這人只是因為新進的藥峰,要下月才能領取丹藥份例,才幸免于難。
事情卡在了這,姜予安只能借着關押名義暫保下蓮娘。說等事情查明,再定罪不晚。
衆人怨氣未消,但聽他說哪怕未查出真相,也不牽涉無辜,不做株連,才因保下命,而平了怒。
只是…在姜予安正要命人将蓮娘壓出去時,身後忽有個幽幽女聲道:“您為何如此篤定她不會下毒?”
是那個名叫姒危的女藥師。
她平靜道:“她一個賤靈,一輩子遭人壓迫踐踏,衆人拿她血采補,屠她屍煉丹,她心有怨恨,借毒丹報複不是很可能嗎?且整個丹房裏有機會、有理由在丹爐裏下毒的,只有她。”
“一個命如草芥的賤靈而已,您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要罔顧衆人利益,費心保她?”
她這話太厲害,幾乎将在場所有的陰暗人性、各懷的鬼胎,全刨到了明面上,血淋淋的難看。
生生挑明了所有人心照不宣的陰暗心思。
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望向他和蓮娘,眼神複雜,有怨有疑。
他和蓮娘一下成了衆矢之的,姜予安停下腳步,正經盯了她一眼。
便見那女藥師一雙狐貍眼空洞洞的漆黑,直直與他對視,仿佛要洞穿人心。竟是豔殺百色,隐有威儀。
姜予安微驚毛豎,後脊無端蹿出一股寒意。
…這姑娘是個厲害角色…
姜予安心中同樣有鬼,被問得啞口無言,只定神吐出一句:“不關你事。”
姒危幽冷的眼睛噙着笑意,在他漂亮的臉上掃過一眼。
“您說的是,自是…不關我事。”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