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52章 衆生百相 浪起微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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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衆生百相 浪起微瀾

一個月後。

“蓮娘, 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到晚上了。”蓮娘在他手心寫。

“窗外有月光嗎?”

蓮娘看了眼窗外,正值盛夏的季節,窗外無雲, 狹小的窗臺上有一點微弱月光灑落,照在乾草堆上,像覆了層灰。

蓮娘便說有。又拉着他的手伸到了那點慘淡月光底下。

姜予安肯定是感受不到的, 但還是笑了下。

上面這些枯燥對話,幾乎是兩人每天都會重複的。柴房裏太安靜了, 一個瞎子一個啞巴只能靠在手心寫字交流, 也只能靠窗外那一點被欄杆分割的天光, 去分辨過去了幾天。

蓮娘數了下,大概已經快一個月了。

借着那點慘淡月光,她照常去幫姜予安查看傷勢。

身側人任由她解下布條。那雙緊閉糊濕的眼睛烙在蒼白的臉上,沒了布條遮擋, 更顯得虛弱安靜。

好在眼睛上滲血少了, 腕上的傷也不在溢血, 只是空。

一切如常,蓮娘便将乾淨的布條纏回去,蜷靠在姜予安身邊睡下。姜予安越來越瘦,她蜷靠在他身邊,卻仿佛靠在了乾柴上。

窗臺上月光下移又消失,空蕩安靜的柴房裏更黑。

蓮娘本是睡得正沉, 睡夢中卻被一陣輕微的悶聲驚動, 那窸窣聲音很輕, 只一陣就消失。

蓮娘昏昏沉沉, 卻不知為何一陣心慌。往身側蜷了下,卻靠了個空。

她一下驚醒。

面前一片漆黑的, 那點悶響卻更清晰,她睜着眼睛擡頭,卻看見…她最擔心的一幕,還是發生在了眼前。

漆黑的柴房門口,姜予安蜷縮在地上,彎曲的左手垂在夾縫門邊,有血順着手腕蜿蜒流下,淌到門外,門口一群狐貍正在争奪搶食,猩紅眼睛在暗夜裏閃爍,已經喝紅了眼。

先前聽見的響聲,就是狐貍争食不小心撞到門板,帶動鎖鏈的聲音。

蓮娘流着淚,爬過去想拉他回來。

可姜予安卻摁下她的手。

門外狐貍鼻尖拱動,想往門裏蹿。姜予安怕它們禍及蓮娘,不敢再驚動,只朝蓮娘搖頭。

他右手出奇的用力,像中空的乾柴,已經往下彎陷了,蓮娘不敢再用力碰他。

門鎖鏈窸窣輕晃,狐貍舔舌聲在空寂黑夜裏輕微的像鬼響。

等到地上血舔盡,柴房才恢複死寂。

蓮娘在他掌心寫字,手指發着抖,眼淚先一步砸落:“你怎麽不和我說?它們…它們怎麽能這麽對你…”

蓮娘在藥峰經歷過割血,她算是在人性最低處摸爬滾打過來的,知道兩個靈人關在柴房裏,又被一群骨瘦如柴的生畜圍着,可能會經歷什麽,那也是她最擔心的,可這麽多天相安無事下來,她本以為…

姜予安苦笑:“你怎麽比我還傻。”

“我對它們還有別的用處,它們還會顧及些,但你不一樣,畜生嘗到血味,停不下來的,它們沒了顧及是真的會将你吸乾。”

兩個靈血‘容器’就關在它們眼皮子底下,沒人能抵擋的了這種誘惑的,何況還是群餓了大半輩子的畜生。

靈血能增修,對沒嘗過什麽好東西的畜生來說,更會喝上瘾,一但喝紅了眼,不會管階下囚的死活,只會怕自己喝得太少,被別的狐貍搶了先。

蓮娘搖頭抹淚,帶着他爬回了窗臺下,借着點月色,才發現他左手上臂都是大大小小的孔洞,凝着血痂。

她抖着手,不停在他手掌心劃。

姜予安昏昏沉沉,卻再沒了分辨的力氣,眼皮下墜,渾身冰冷,只感覺她沒了指甲的手指軟軟的,劃在掌心,很癢。

姜予安蜷進了她懷裏,像是很冷,細微地抖着。他靠她靠得很緊,像是依賴。慢慢的也就在蓮娘懷裏睡了過去。

蓮娘卻不敢再睡,一直守在他身邊。

兩個靈人依偎着取暖,像蜷縮在一起的幼獸。

窗外黑夜生生熬過,漸漸有了朦胧天光。

清晨。蓮娘起來用細柴挽發,又去幫姜予安處理昨夜的咬傷。姜予安仍是沒什麽精神,半伏在她膝上,任由她擺弄。

手上傷綁好,蓮娘又去幫他梳發。

連日的囚禁,姜予安的頭發越漸乾枯,可哪怕是現在兩人流落成了階下囚,在蓮娘心裏,她永遠覺得,姜予安還是以前的樣子。

因為姜予安給她的第一眼太驚豔了,像她生命裏唯一照進來的光。

她想到了以前姜予安來找她時候的樣子——就那麽從大片的綠藤蔓裏走來,手足無措地提着送她的禮物,一雙桃花眼溫和盈笑。

那一堆禮物裏,還有她最喜歡的一只簪子,可現在那根簪子卻放在了恩人剔骨沾血的右腕上。

蓮娘梳發的手越來越慢,想着過往,險些落淚。

懷裏人聲音輕弱道:“蓮娘,等到了淩洲……”

話說着,一陣鎖鏈聲響,門卻開了。

姜予安聽見聲音,蜷回了蓮娘懷裏。蓮娘望向門口進來的高挑女人,同樣細微發抖。

姒危帶着赤狐進來,沒怎麽理會兩人恐懼神情,只拉過姜予安手臂看了眼,瞧見新傷咬孔,姒危皺了皺眉,問赤狐道:“多久了?”

“快一個月了。”赤狐尾巴斷了幾條,看着虛弱無力。

姒危皺眉:“下次再有這種情況,早點來報。”

她這幾日在外走動搜尋能出水澤的辦法,都不在這邊。傀儡煉制又極耗靈材,她本是打算到了淩洲,再煉制傀儡,可現在這情況,再讓手下狐貍吸下去,姜予安可能連淩洲都撐不到,就血盡而亡了。

她将玉佩仍回到兩個靈人懷裏,擡步移向門口。

門外狐貍們擁擠縮在一起,毛發油亮,體型豐腴,已不複先前瘦弱。

姒危攆着腰間劍,臉色陰晴不定。

她平生最厭惡人性之貪,就是因為人心太貪,才會死那麽多九尾狐,可現在,這種情況卻發生在了她自己的族群裏,就她眼皮子底下。

喉間一陣反胃,姒危拔劍将那幾只最肥的狐貍宰了。

劍光閃過,染血狐屍堆在門口最顯眼處。

門外一衆狐群噤若寒蟬,畏縮擁擠在一起,仿佛又變回了人畜無害的“藥奴”。

蓮娘望着那一幕,瑟縮進了姜予安懷裏。

姜予安側耳聽見狐貍倒地悶響,突然叫住了門口女人:“姒危姑娘。”

姒危停住腳步,回頭看他。

姜予安攥緊了玉佩,小聲道:“等到了淩洲,你能不能放了蓮娘。你是丹藥師,将她記憶抹去後,她不會對你有任何威脅。”

姜予安求着,卻沒有人說話,耳邊太安靜,姜予安只能繼續道:“那些刨妖丹食固齡丹的人是傷及無辜,可你要殺了蓮娘,那你和他們沒什麽兩樣。”

姒危仍是沒有說話,卻沒有離開。

姜予安的話讓她想到了那位對她有恩的僧人。

僧人為她頂罪赴死前曾經勸過她,他不敢勸她放下仇怨,只是想勸她不要傷及無辜,那會讓她變成她自己最讨厭的人。

那時的僧人已還俗多年,看着她手染鮮血,從未制止過,只在最後一刻,卻用自己的命,在她心裏種下這枚“善種”。

可姒危自覺問心無愧。

她殺得所有人都不無辜。

朱門酒肉臭,那些淩駕衆生的仙府,強征仙山,獨占靈源,逆天暴物,違仙背道,樁樁件件,百死無生,沒有一件無辜。

但這女靈人确确實實是她唯一所害無辜之人——因為太低賤,沒有食過丹,因為太弱小,沒有能力殘害其他,甚至同樣受仙府剝壓。

姒危望向角落裏蓮娘,蓮娘仍不敢和她對視,姒危嗤笑一聲,看着那雙瑟縮如鹿的眼睛,升不起任何同情,只覺廢物。

姒危收劍入鞘,冷笑道:“激将法對我沒用,我會放她離開,但能不能活,要看她自己的命。”

往上的路,注定會讓姒危變成她最讨厭的那種人,在那之前,每一刀,都要砍在必要之處。

門砰然關上,柴房恢複死寂。

姜予安放松下來。蓮娘仍緊緊握着他手不放。

姜予安在衣袖裏摸索,将冰冷堅硬的琉璃印遞給了她:“蓮娘…我能不能求你件事。”

他緊緊攥着她袖口:“照妄印能看見過去,如果哪一天我真的變成了傀儡…你能不能告訴我外婆,讓她殺了我。”

姜予安很害怕,他沒有見過傀儡什麽樣,可想象會放大恐懼。

蓮娘抱着他流淚,無助搖頭,她連自己都救不了,她不知道要怎麽辦。

柴房微弱的光線裏,心口的月紋玉佩瑩瑩閃光,被發抖的人緊緊攥着,像搖搖欲墜的月。



月落日升。

清晨的霧氣在水澤上彌漫。

幾個婦人在水澤邊擺洗着衣服,砰砰的搗衣聲裏,神神鬼鬼地說着最近聽來的消息。

一個老婦人小聲道:“聽說了沒,再過幾天船就能出水澤。”

“真的假的,那是不是戒嚴的封禁要解了…”附近村民靠着水澤為生,常會渡船行商,對外出的風吹草動很是敏感。

兩人卻沒注意,她們身邊一個年輕婦人,浣衣的手越來越慢。

這人正是苗苗母親,她聽着兩人的話,想的卻是前日之事。半月前她将在水澤邊看見司衛屍體一事,報給了玄督司,其他只字未提。

而現在看來這事經過層層上報,已經引起了注意。

苗苗母親在仙府裏摸爬滾打,知道風雨前的寧靜往往比大動乾戈來得更危險。

她松了口氣,知道那位被救後,戒嚴很快就會解,回去對小兒子也有了交代。

身側老婦人又将話遞到她頭上:“苗苗他娘,你們家不是要找船嗎?等日後能渡船了,要不要讓我家老頭子稍你一程?”

苗苗母親乾笑了下,搖了下頭,匆匆提着衣服走了——她要去的地方太遠,普通船到不了。

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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