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水上月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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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予安回來後昏睡了三天。
連日昏睡間, 他聽見簾帳外有模糊地交談聲。
“眼睛的餘毒清完,能慢慢恢複,就是會落下畏光的毛病。”
“至于手傷…”老藥師嘆了口氣:“腕骨丢失, 只能暫時用靈玉填充…後面看能不能找到更契合的填充物吧…”
“…恢複好了,握筆寫字還能勉強些。”
腳步聲遠去…
姜予安臉埋回了軟枕。
殿室空蕩寂靜,妙真拿着不離劍輕聲進來, 将劍擱回劍架。
她一回身,卻望見床榻上坐了個人, 半隐在紗帳陰影下, 灰暗的眼睛安靜睜着, 眼圈紅腫。
妙真怔了下,朝門口望了一眼,想勸些什麽,道:“姜公子, 傷勢慢慢恢複, 左手也…”
“蓮娘她還好嗎?”姜予安打斷了她。
妙真沒有回, 仍往門口走,她知道什麽該說什麽不該說。
到門口時,卻聽身後人沙啞道:“…你是不想說,還是不敢和我搭話。”
妙真震了下。
姜予安求道:“我就想知道她傷怎麽樣了……”
妙真走了又停,最後還是回了一句:“她的傷能不能好,要看人定。”
修士想要接愈斷骨很容易, 但沒人敢幫蓮娘接斷手。
妙真匆匆說完, 跨出了殿門。
身後宏麗殿宇籠在陰雲裏, 仿佛月宮仙景,卻因空氣裏飄渺的月桂花香,顯得馥郁沉悶…
妙真艱難喘出口氣, 幾次回頭看,一直到聞不見花香,心裏的愧疚才麻痹似的減緩了一點。
……
殿內,寧音回來時,就見姜予安坐在榻間出神,手扣着右腕。
寧音走過去将他抱到懷裏,姜予安手太冷,寧音捂着他手,見他沉默,便主動說,等他傷好後,帶他去見師姐。
這麽長時間,姜如岚早就知道了兩人的關系。
姜予安卻不回話,只問:“那根木簪子呢?”
寧音默了默:“你喜歡我送你別的。”
“……”
姜予安閉了下眼,直接朝寧音坦白了一切,說他那天去藥峰,是去找張峰主打聽蓮紋一事,并不是特意去找蓮娘,而且那一個月以來,要不有蓮娘在,他就死了,是蓮娘救了他。
“……”
“她已經走了。”寧音道。
姜予安愣了愣。
寧音告訴他說,那日藥峰死絕了,只有張峰主活着,他主動請求殉葬,過幾日大喪後,就要活殉了,蓮娘跟着去了陵地,想陪她師父最後一程。
男人手捂着他手腕,說話時是很親密的舉動,姜予安卻反應了好一會兒,好半響才找回聲音。
“…那些人并沒有死絕,那群狐貍還帶了一部分人,渡水澤逃去了淩洲。”他視線空洞,說謊道。
寧音看着他沒說話。
姜予安攥着他手,說可以讓張峰主去淩洲,等将人找全救回來,再殉葬也不遲。
有時候,人總要有點盼頭,才能活下去。
他眼睛無神,卻定定的朝向寧音,一雙眼睛倒映出模糊的影子,寧音看了一會兒,任由他拉着,姜予安手心很冷,可這麽多天,卻還是他第一次主動拉他。
寧音吻上他眼角,道:“等後天回來,我喂你喝藥?”
姜予安點頭,說好。
後日傍晚。
姜予安到水澤邊送行。張藥師老了很多,滿頭白發,身形佝偻着,瘦得像要枯倒的柴樹,姜予安摸到了他手上乾枯的皺紋。
蓮娘陪在張藥師身邊,右手上帶着白絲手套,不停地抹眼淚,她沒有戳破姜予安的謊言。
姜予安笑着對兩人道:“淩洲是個好地方,聽說那裏有很多仙湖靈植,一到夏天,滿湖都是荷花。
“…峰主,你替我去看看吧。”
張藥師老淚縱橫,握着他手,說好。
蓮娘站在一旁,哽咽欲言,最後看了看姜予安身側,也只将懷裏的照妄印拿出來,放到了姜予安手心。
冰冷的琉璃印在夕陽下彩光刺目。
姜予安推了回去,又将花筠心送的那封帖子送給了蓮娘。
姜予安啞聲道:“…等到了淩洲好好治傷。”
蓮娘沙啞的嗓子,重重嗯了一聲。
張藥師幾番朝姜予安身側的寧音看,心裏咯噔了下,拉了幾下蓮娘的手,催她進船。
水面的涼風吹着,姜予安站了很久,久到船晃聲不見,久到風慢慢變得刺冷。
寧音輕冷問:“可以走了嗎?”
姜予安手心被寧音握得出汗,手指麻痛,感覺出寧音的不耐煩,姜予安終于一步三回頭的随寧音走了。
回去的路上,兩人一路沉默。
姜予安輕輕地問:“師弟,現在是白天還是晚上?”
寧音:“晚上。”
姜予安:“水面上有月光嗎?”
今晚無月,寧音道:“以後會有的。”
姜予安:“…以後…我還能看到水上的月嗎?”
寧音靜了下,道:“峰頂上的月,不比水上的差。”
姜予安閉了下眼,不再說話。
……
夜間回去,兩人有一陣子沒做,寧音進來時,姜予安有些吃不消,哭得很厲害。
寧音哄了兩句。
後面漸漸适應,姜予安卻還是哭,寧音看着他淚濕的眼睛,動得愈狠。
他撫着姜予安大汗淋漓的臉,問:“今天送出去的東西,怎麽從沒聽你提過?”
姜予安臉色痛苦,一片漆黑裏,沙啞地回問:“那你呢?這麽多年有和我提及過什麽嗎?”
寧音吻向他右腕上的紅蓮,問:“那你又會選擇留在我身邊嗎?”
澀脹的痛意裏,姜予安艱難地喘氣,手死死掐在寧音肩上,掐出血痕。
寧音吻在他濕冷的唇上,吻得很重,姜予安再說不出話,眼前白光陣陣,耳邊全是心髒扭曲的跳動聲。
那天之後,兩人仍如往常一樣,像是和好了,可哪裏又像變了。
日子不緊不慢地過着,姜予安眼睛好了很多,能看見東西了,只是看什麽都像隔了道霧,朦朦胧胧。而手還是老樣子,拿的動筆,拿劍卻很困難。
姜予安本來也沒再碰過不離,自欺欺人地想:不會礙着什麽的,習慣了就好…習慣了就好…
直到這日,他去主殿給寧音送傘,在殿口聽見了一段話。
嘩嘩的雨聲裏,姜予安在殿廊下抖雨。兩個官員模樣的人從主殿出來,一路打着傘離開,邊走邊聊:
“這陣子總算能安生一些了。”
“前陣子那位搞失蹤,為了他一個人大動乾戈,鬧得人仰馬翻,折騰的所有人都不安生,唉。”
另一人應和道:“遇到這種事也是倒黴。說起來靈人本身就不祥,一輩子都沾血光,現在還沒娶進門呢,又死了這麽多人,擺明了喪門星,晦氣的很。”
“确實晦氣,聽說他自己也廢了手,現在連劍都拿不起來了,是個廢人了。”
姜予安立在柱後,看着兩人慢慢走遠。
嘩嘩的雨幕裏,遠處連天的模糊,地上濺起的水窪倒映出髒灰的人影,姜予安低頭發了好一會兒呆。
他手裏的傘垂下去,只不停的去甩水,“你才晦氣,你才拿不起劍…你全家都拿不起劍。”
……
玅妄出來時,便看見殿柱後躲着一人,低頭扣弄着手腕,在望着外面的雨水發呆,外面大雨濺着,滿衣裳水濕。
玅妄走過去,将他拉進來了些,便看他身上全是濺濕的雨水,玅妄便遞了塊帕子給他,問:“外面雨大,您怎麽不進去?”
姜予安有些呆呆的,目光落在他遞來的帕子上,又垂下了,也不去接,只沉默着不說話。
玅妄有心想和他搭話,便将帕子往他身前遞,笑道:“我們以前見過的,您忘了嗎?也是在這,我還記得您挺愛和人說笑。”
姜予安頓了下:“你記錯了,我從不愛和人說笑。”
玅妄便見他始終低着頭,也不知是不是冷的,灰暗的眼睛輕微抖着,身體也在細微發抖。
玅妄怔了,他還記得姜予安以前的樣子,說話時總笑吟吟的,會迎着人目光回望,偶爾說得煩了還會瞪人。
全不是現在這樣,像是畏縮,連人都不敢看。
玅妄還想說什麽,姜予安卻直接打着傘離開了,空蕩的殿廊下只留了一把傘。
……
雨淅淅漸停,妙幻端着藥碗去看望姜予安時,姜予安正站在殿門口望着遠處發呆。
姜予安眼睛好後,總喜歡往西邊看,妙幻已經看見幾次了,進門前,她朝遠處西邊看了眼,可那裏只有蒙蒙遠山,煙雨過後籠霧般朦胧。
妙幻将他拉進來,将殿門掩上,遞藥給他,藥碗漸空,殿內的幽冷花香便融了些苦藥香。
喝完藥,姜予安仍是安靜坐着,眉眼無神,看着有些遲鈍。
自從回來後,妙幻總感覺他變了很多,她有些不習慣姜予安現在的樣子,便努力搭話,勸道:“過去的事,您別太放在心上。”
姜予安怔怔看她。
妙幻道:“其實主上那麽做,也是為了您好。”
“您二人在一起這麽多年,日子總要過下去。很多事情也改變不了,不如當什麽都沒發生過,還和以前一樣。”
姜予安愣了愣:“…是啊,我能改變什麽呢?又有什麽好不滿意的呢。”
妙幻點頭:“至于傷的事,您更不用擔心。”話到為止,妙幻沒有多說。
“……”
姜予安自嘲地笑道:“你們看的總是比我清楚。”
妙幻尴尬了下,頓時椅子燒炭似的再坐不住。
姜予安看着她背影出殿。
殿門開合,幽冷月桂香無時無刻地飄入殿,像籠鎖桎梏,無處不在。
姜予安想,或許整個迷月峰,從始至終被困住的只有他一個人。
……
雨停後,夜也深了。
等到寧音回來,姜予安已經洗漱睡下。
紗帳半掩,姜予安背着身睡躺,發尾看着還有些濕,眉微微蹙着,睡得很熟。
寧音動靜放輕,将人攏進懷裏一并睡下。
殿內燭火微弱。
半夜時,寧音卻聽見身側微弱的動靜,姜予安不知何時坐了起來。
微弱光線裏,便見姜予安低垂着頭,烏發柔散,抱着腿怔神。
寧音随他坐起來,撫了撫他蒼白的臉,問他怎麽不睡。
姜予安小聲回說,做了個夢,睡不着了。
寧音便問他做了什麽夢。
姜予安看了他會兒,卻沒說話。
窗外又開始下起小雨,風裹挾着月桂香将窗臺吹開,姜予安爬起來去關窗,卻被寧音壓在了懷裏。
夜裏做時。
姜予安幾乎跪立不住。
他神智已有些不清,眼中氤氲水霧,斷斷續續地失叫,意亂迷蕩間,餘光卻瞥見梳妝鏡裏倒映的人影。
昏暗鏡子裏,他趴在男人懷裏,整張臉都是暈紅迷态,腰肢空懸,不停在搖尾乞憐。
那一幕銀亂極了,連垂晃的玉佩都變得像狗牌。
姜予安腰垮了下去,抖着手,就要爬過去拉帳簾。
寧音将他撈了回來:“去哪?”
他聲音暗啞,低笑了一聲。
姜予安呼吸極亂:“帳簾…帳簾拉上。”
寧音将帳簾拉上,撫了撫他蒼白的臉:“怕冷?”
姜予安偏過頭,并不與他對視,含混“嗯”了一聲。
寧音望着他顫動下垂的眼睫,手停頓了下。
兩人都沒再說話。
姜予安累得睡了過去,可哪怕睡夢中,那幽冷的月桂香也無處不在,姜予安緊閉着眼,覺得喘不過氣。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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