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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鏡中淩花 三年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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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鏡中淩花 三年後。

三年後。

水榭外, 有漁人在荷葉湖深處唱歌,忽隐忽現,遙遠空靈。

“須知諸相皆非相, 若住無餘卻有餘。言下忘言一時了,夢中說夢兩重虛。空花豈得兼求果,陽焰如何更覓魚。攝動是禪禪是動, 不禪不動即如如。煩惱雖無空是有,陽炎真實似虛無。得道學仙俱幻耳, 此心元是水中珠。”

姜予安被缥缈的歌聲喚醒, 慢慢從蓮臺上坐起來。

巨大的蓮臺仍是枯敗, 蓮瓣凋零枯紅。可蓮臺原本的顏色,本該是透潔如冰,受他心魔所染,才呈現出深紅頹敗的萎态。

三年了, 他每日蓮臺打坐, 腕骨傷已完全愈合, 可心魔卻沒有減輕半分。

姜予安手捂着頸間玉佩,思緒強行從夢裏拔出——不知為何他最近總頻繁的夢見三年前的人影。

怔神間,水榭房門被敲響,姜予安收攏思緒,慢慢從蓮臺上下來,推開房門。

門外蓮娘手拎着藥簍, 眉眼盈笑, 一見他便獻寶似的将那簍蓋打開, 霎時,冰晶似的花簇滿當冒頭,像裝了一籃子冰。

——那簍裏的花正是冰蓮。

冰蓮只開一晚, 且只在夜間綻放,一沐朝陽就謝,極難得,珍貴的就好似真是冰塑的一樣,昙花一現。姜予安第一次看見時,也曾訝異過。

淩花,淩花,竟真是冰淩之花。

兩年前,蓮娘翻閱醫書研究丹方時,偶然發現,冰蓮或能代替九尾妖丹成為固齡丹的主藥。因此這兩年蓮娘一直在研究新的固齡丹,每天都會在天還未明時泛舟尋蓮。

現值早晨,天際泛着魚肚白,少女穿着清麗裙衫,身後映着一望無際的蓮池,容色殊麗白淨,臉上已沒了疤痕。袖口上挽,又露出兩截白藕似的手腕,右腕間只一道淺淺紅痕。

姜予安笑了笑,幫她背過藥簍,送她回了藥廬。張藥師還未起,兩人忙了一早上,姜予安臨走前邀她空閑時去演武場觀武——今天有他的比試。

十年一度的修真界大比已經開始了,這次的大比正落在了淩洲,由淩花仙府主持,在仙府南面開闊處,開劈出一道演武場,供各門各派和一應修士比試。

蓮娘還要等她師父張藥師過來,姜予安便先一步去往了演武場。

禦劍前往時,晴陽已高升,在天上俯瞰整個淩花仙府,便有種海市蜃樓的感覺——湖泊如鏡,碧色連天,內中數不清的樓臺麗景,仿佛浮于水上。

長風吹過,大片荷葉如翻浪,綿綿遠闊,随着清冽的荷香鑽入鼻中,沁人心脾。

姜予安到演武場時,內裏已經人聲鼎沸。

朱門彩頂的大門寬敞開,虛空中一道波光粼粼的水波法陣将武臺和看臺、觀禮樓隔開,若從高處下望,便如八卦圖,層層外闊。

大比已經如火如荼舉行有一月之久,武試到後期,姜予安已經晉級過好幾輪,這次的比試是百進十。

他今日的對手卻是個妖修——一只孔雀雄妖。

淩洲對妖修的歧視沒有那麽嚴重,不分人、妖,只以實力為尊,皆可入仙鎮司。因此妖修在淩洲很是普遍,像仙鎮司這一任的司正便是只鳳妖。

臨上場前,姜予安見到了那位妖修的真容。那妖與他修為相當,外表看也與人無異,甚至稱得上漂亮——儀容清俊,粉面桃妝,穿得也十分豔麗——

一身寶藍色蜀錦袍,手拿玉骨法扇,腰上、脖子上連帶着耳朵上都帶有亮晶晶的玉石墜鏈,身形清瘦,眉眼慵懶。

妖修少說三百年才能修至化形期,這妖百歲不到,可見天賦出衆。就是太愛美了些,就這短短候場的時間,這孔雀起碼對着劍身照了十幾次臉。

它穿得實在顯眼,仿佛孔雀開屏,姜予安忍不住多看了兩眼,又偷偷觑它腰間的玉牌,便見其上寫有名字——琅玉屏。

……

比試臺上用了一缸蓮花做攻守,擊沉蓮花,琅玉屏贏,守住蓮花則姜予安贏。

姜予安難得遇上勁敵,一時技癢,比試時,頗有些戲弄人的意思,只與它久耗打鬥,不激進也不落下風,每每只壓它一劍。

臺上劍光曳影,缸面漣漪不斷,蓮花沉沉浮浮。

打鬥過半,琅玉屏粉面上已起了層薄汗,顯然看出了他的戲弄之心,臉上嗔怒難看。

它手上折扇翻旋,脫手旋出,往他脖頸間刮去,此時日陽刺目,扇面淺金流藍,灼亮豔光,姜予安躲閃自如,琅玉屏卻發覺他每每出劍回身時,卻都會偏頭避目,總不肯看它扇面。

幾番下來,琅玉屏心思一轉,便猜出他雙目畏光。

窺出弱點,琅玉屏心下暗喜,扇面張合急出,直往他眼睛上擊去,身影跟着飛旋,仿佛胡旋舞,腰肢一轉,迎到近前。

它穿着本就豔麗,一套下來行雲流水,跟朵鳶尾花似的,極是漂亮。

姜予安屬實被驚豔了一把,也知道不能在戀戰,欣賞了片刻,便出劍終結了比試。

兩人速度極快,臺下觀衆應接不暇只覺眼前不過兩道殘影在糾纏打鬥,連劍影子都看不見。劍與扇糾纏在一起,就沒怎麽斷過。

可只有身在其中的琅玉屏才知對上姜予安有多吃力,面前修士竟雙手皆會修劍,其劍影翻飛,左手劍亦是出神入化,曳如鬼魅,根本防不勝防。

數劍間,再要反應已來不及,琅玉屏被劍氣擊中,骨扇脫手跌出臺下,蓮花平穩浮于水中。看臺上掌聲雷動。

姜予安收劍回鞘。身影立于臺前,其影清瘦,若撇開臉上的人皮面具不談,甚至能稱得上一句風流奪目了。

他上前想将琅玉屏拉起來,琅玉屏卻甩手瞪了他一眼。姜予安讪讪縮回手,也沒生氣。

此時已有侍者從觀禮樓徐徐往這邊走來,送上彩頭賀禮。

敗者本沒有賀禮,這次侍者卻呈有兩方托盤。

琅玉屏不知瞧見了什麽,面上一下轉悲為喜,它忙忙拍衣起身,兩只眼睛直勾勾地盯向侍者,眼中的狂喜壓都壓不住。

侍者來時,便見所呈托盤上堆滿了靈物金器——一堆金燦燦的陽紋金幣和各色雕花上靈青石。

姜予安的托盤上則多有一枚靈器——匿靈寶簪,那正是他此次獲勝的彩頭,其寶簪下又壓有一封素帖,上寫有他外婆的賀詞。

姜予安取下寶簪和素帖,又偷偷瞥了眼一旁琅玉屏的托盤,便見其托盤上放有枚靈寶彩珠錦扇墜,底下壓有封紅色名帖,封面墨字隐約寫着——花三小姐花籮煙幾字。

姜予安看了眼,心下了然。

淩洲為女國,舉洲上下皆有養面首的習慣。他那位三妹妹花籮煙府裏的面首更是一堆。這顯然是想邀琅玉屏入府為面首。

姜予安這才看出這孔雀妖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是來争輸贏的,而是來釣富婆的。難怪比個武打扮這麽漂亮,孔雀開屏似的。

對于這種事,姜予安已經看習慣了,拿了匿靈寶簪便要離開。結果一回頭,卻發現琅玉屏竟還在直直瞪他。

姜予安被瞪得愣了下。心想,這傻鳥抽風了吧,從剛才就一直瞪來瞪去,自己又沒招它。

琅玉屏叫住他道:“喂!醜八怪,你也拿帖子乾嘛,就你這姿色見了三小姐連提鞋都不配。”

姜予安:“……”

姜予安默默看了眼手上的素帖,才知道這家夥對他敵意那麽大,原來是誤會了,竟誤以為他也想給花籮煙當面首。

姜予安哭笑不得,這本來沒什麽,但聽它說話那麽刺撓,姜予安就故意刺激逗它道:“提鞋我也樂意,等進了三小姐府,說不定咱倆還能多見面呢。”

琅玉屏:“你!”

姜予安笑眯眯的,又逗道:“要想我知難而退也行,你請我喝酒啊。”

姜予安打得盡興,在淩洲又一直忙于修煉,沒什麽朋友,見它好玩,便想借機訛頓酒喝。

琅玉屏一只孔雀妖顯然沒經歷過人心險惡,思慮了下,不情不願的同意了。

姜予安看它那傻樣,倒想起了以前的自己,一會兒嘆氣一會兒笑的。

他眉眼間含笑似春日桃花,其實頗有幾分惹眼。琅玉屏看見,倒怔了怔,心中暗想:“這人長得其貌不揚,一雙眼睛倒是漂亮的很。”

……

下場後,姜予安拿着那玉簪送給了蓮娘,那玉簪有匿體的靈效,是他昨夜特意到外婆面前求來的比武彩頭。戴上後蓮娘靈體便能隐藏至與常人無異。

今日他外婆也來觀武了。

姜予安為拜謝長輩慈賜,送完寶簪,直往觀禮樓而去。

登上高樓,進到閣內,又繞過屏風,便見裏頭交椅案幾排于兩側,正前方架着面大水月鏡,兩側交椅上坐着三女,正是花家幾位年輕小姐——花筠心、花筝雲、花籮煙。

幾人正在說笑,一見他來,最小的花籮煙便笑道:“離危哥哥,怎麽出門還戴面具,醜死了。”

姜予安朝她嗔笑了下,便直往裏間暖閣走去。

暖閣裏,花玄鏡正坐在香木軟榻上假寐,一身玄色織金廣袖袍,她年已有四百,卻仍是烏發滿頭,端容傾城,只眼角些許細紋,能看出些歲月痕跡。

裏間不同外間,十分幽靜,想是有隔聲法器,竟一點雜聲不聞,兩側侍女亦是腳步無聲。

閣頂素紗明燈靜照,亮如白室。

姜予安将劍遞給一旁侍女——花玄鏡不能見任何反射的東西,像鏡子、銀劍等,皆不能現于前。

侍女魚貫退出去。

姜予安坐在矮凳上,伏在花玄鏡膝前,輕輕喚了聲外婆。

花玄鏡睜眼笑了笑,她一雙眼睛已能看出些老人的渾濁。

姜予安臉偎在她掌心,軟聲求道,說要是這次大比他奪了魁,還請外婆将母親生前的本命劍賜給他。

姜予安母親名喚花以晴,是花玄鏡唯一的女兒,于二十四年亡故。

姜予安父母皆是死于宮變,二十四年前,花玄鏡和其雙生胞妹手足相殘、宮鬥奪位,花以晴作為花玄鏡唯一的女兒,受其波及,被貶流放。

可在流放守陵的路上,卻路遇匪患,花以晴和其丈夫只能在崖前自刎。

後來花玄鏡上位,為女兒平反,潛人去崖下收斂屍骨,卻是屍骨無存,只在崖下找到把遺留的血劍。

姜予安所求正是這把血劍。

花玄鏡不肯告訴他二十多年前的細聞,而那劍上又染有他母親的血,姜予安便想或能用照妄印滴血自查。因此若此次他能奪魁最好,要奪不了魁,他也無顏面去求取亡母的本命劍。

花玄鏡嘆了口氣,知他心底執拗,告誡了幾句,還是無奈同意了——姜予安母親死前心魔極重,魯莽用照妄印窺心,她怕他會受影響,心神崩潰。

姜予安臨走前,花玄鏡又問:“晚上你二妹妹設宴,還回來嗎?”

姜予安走到門口,笑回頭道:“這就去謝過二妹妹,只是今晚上約了朋友喝酒,不回來了。”

花筠心和花筝雲私下裏為了下一任的家主之位鬥得很厲害,人所共知,姜予安并不想淌這趟渾水,平日在兩位妹妹面前,也多是裝傻充愣,兩不偏頗。因此多有避嫌。

門簾晃動,閣內恢複幽靜。

見姜予安走了,侍女方才端來藥碗到花玄鏡面前。

花玄鏡接過那碗腥黑濃郁的“湯藥”,仰頭喝下。白紗燈下,只見這位家主袖袍滑落,腕間血痂橫布,猙獰突兀。

閣外。

花筠心目送姜予安離開後,朝身後侍女使了個眼色。

侍女心領神會,随她避去頂樓幽靜無人處,又将上官漪喚了上來。

兩人于窗前密語。

花筠心朝上官漪耳語了句什麽。

上官漪聽完,臉色猶豫:“大小姐,這會不會不太好,若是讓姜公子知道,怕是會生嫌隙。”

花筠心道:“我自有分寸,你放心去做就是。”

上官漪低頭道:“是。”

花筠心坐下抿了口茶,幽幽道:“你進仙鎮司也有四年了,如今裏頭還缺個司副,日後能爬多高要看你自己的本事。”

上官漪眸光轉動,暗藏喜色:“定不辱主上使命。”

“去吧,別讓大公子知道你是我的人。”

人走後,花筠心挑眼望向窗外,只見天空高處,澄臺浮島隐在雲霧間,巍峨高懸。

她定定望了會兒,一雙溫和的眼睛微微波動,終于能看出些許藏于眼下的野心——

鋒芒暗藏,是對權力勢在必得的野心。

作者有話說:

開頭的歌出自《讀禪經》白居易。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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