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072 要你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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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她離開國公府之前, 就留下了一封和離信,按照常理來說,她直接上奏內廷就好了, 可她不确定如今的父皇, 會不會那麽痛快答應她的決定。
若是母後和皇祖母在,肯定連問都不問,直接把她接回宮中。
也許謝辭看出她意志不堅,又拿住她無人撐腰,就一直沒回這信, 當然她也經常派人去國公府打探,萬一謝辭有什麽把柄,也就省事了。
可什麽把柄都沒有, 他依舊如常,只要趙令儀不在,連辭晏堂都很少回, 基本都住在軍營裏。
“小九你是認真的嗎?”
“這場婚事,本就是就母後為我選的,看我好像沒有母後就做不成任何事,當初謝辭同意這場婚事, 無非是想要穩固地位, 如今他怕是已不需要我,既如此又何必牽絆糾纏。”
趙奉明沉默地看着妹妹, 大病一場後, 像是脫胎換骨變了個人。
小九都比他想象得還要清醒,正應了謝辭那句,小九很聰明,可他們還是自始至終把她當做小孩。
“八哥不需要你做什麽, 八哥只要你好好的。”趙奉明頓了頓,“像從前那樣,快樂熱烈的活着。”
趙令儀心尖一暖,她是要活着,可怎麽也回不到過去了。
“八哥,我們都要好好的。”趙令儀突如其來的一句,想必她不用多說,八哥自會知曉她的意思。
“好。”
趙令儀與八哥交心的第二日,她便請徐雲去把和離書送到了國公府。
徐雲安然無恙地回來,說是謝辭什麽也沒說,趙令儀一直等着國公府給個準信,卻遲遲未有回應,她也不急,就在怡然巷等着,最後等來的是太子被彈劾的消息。
孟婉跑來找趙令儀時,太子已被扣下三日了,問是何罪名,禍端是玉雲兵符,說他借因此事拉攏母族勢力,結黨營私,意圖謀反。
趙令儀能求的都去求了,人人都給她開了門,人人又把她拒之門外。
此事事關重大,更何況是聖上親下的旨意,誰敢輕易地站隊,一着不慎別說掉腦袋,那是阖族上下的禍事,她甚至去宮中請求父皇,查明真相,可她從小長大的家,如今連門都進不去。
趙令儀才意識到黨派之争的可怕,只要卷入其中,就是你死我亡的結局。
八哥身居高位自是高處不勝寒,只要能保住性命,就算是被貶,做個平民,遠離是非,她的那些私産也夠養活他們一家。
八哥遭此劫難,不過是受景王一黨的陷害,景王得勢,也是得了謝辭,而她與謝辭感情分崩離析,也是間接害了八哥。
趙令儀說不管,可她不能不管,只是她還是不相信,謝辭會為了懲罰她,就對她的家人痛下殺手。
謝辭到底是謝家人,謝家上下忠臣為國為民,自然要清算有異心的黨羽,不過是黨派之争,但趙令儀做夢也想不到,有一日在她背後的捅到的,是她的愛人。
夏日暑氣正盛,趙令儀坐在鏡臺前,挑了件夏荷輕紗水粉的羅裙,打扮得一如從前熠熠生輝,如出水芙蓉般嬌嫩,選的朱釵玉翠也都是從前耀眼奪目的。
只是從前靈動的雙眼,如今如一潭死水一般,泛不起絲毫波瀾。
總覺得缺點什麽,趙令儀擰開那瓶香膏,用指腹取出一點,放在掌心上融化,再用指尖蘸取,一點點地塗在頸側,清甜藥香頓時充滿整個味蕾,這是她最喜歡的味道,卻也是謝辭最喜歡的味道。
她看着鏡中的自己,若非走投無路,她也不會出此下策,怎麽也要保住八哥的性命。
“殿下...”
“備馬,去國公府。”
天色将暗,趙令儀踏入她再熟悉不過的門檻,她腳下如踩了棉花一般輕飄飄,軟綿綿的,邁開的步伐卻無比堅定,看到站在門口的陳闕,陳闕見了她也是驚訝。
“殿下,你回來啦?”
“大将軍在嗎?”
陳闕點點頭,沒等趙令儀說通傳的客氣話,就已為她引路。
趙令儀踏進她再熟悉不過的屋子,透過忽明忽暗的燭火,看着一身玄衣的謝辭,正坐在凳子上,看着涼州輿圖,當他擡眼朝趙令儀看過去時,表面上波瀾不驚,放在一旁的拳頭卻無聲地緊了緊。
趙令儀腦袋“嗡”了一聲,眼前一切突然毫無征兆地向後褪去,目光所及之處,全然留下的都是倆人歡聲笑語的相處點滴,如今一切褪去之後,只剩倆人漸行漸遠之人,隔空相望。
“九公主,是來做什麽的?”
聽着謝辭疏離的稱謂,趙令儀壓住心裏細細密密泛起的酸意,一時間沒緩過神,未及時回答謝辭,就聽見他繼續問:“來取和離書?”
“不。”趙令儀緩緩地吐出一個字,頓了頓接着說,“是來求你的。”
“求我?”謝辭沉悶地垂眸一笑,那笑意帶着趙令儀看不懂的無奈,轉而看向她時,那雙琥珀色的眸子,又帶着冷意疏離的決絕,“求我什麽?”
“救救我八哥,只要留他一條性命,你讓我做什麽都行。”
謝辭眸光顫了顫,瞥過頭,不讓趙令儀看清他的情緒,嗓音帶着疲憊的沙啞,“幫不了。”
如今他謝辭可是遭人背地裏唾罵,又人人畏懼的奸臣,背叛太子投靠景王,背信棄義的小人。
在最懂她的九公主來看,他不過是這麽多年,真正地做了一回謝家人,忠君愛國而已。
趙令儀淚水順着下巴尖,無聲地低落,她極力地控制着輕顫的雙肩,無助地望向謝辭,顫抖地穩住氣息,問道:“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樣?”
“因為...我自始至終,都是一個自私自利之人,當初尚公主是迫不得已,不過是看中了公主能為我穩固地位,如今我尋得新路,便也不需要麽主了。”謝辭緩緩地擡眸,明明是坐着卻有一種居高臨下之感,“可惜公主眼拙心善,看錯了人,也信錯了人。”
趙令儀不可置信地愣在原地,不相信這話是從謝辭嘴裏說出來的。
虧她即便是厭惡謝辭,也相信他是正人君子,斷做不出如此龌龊之事,她看着謝辭拿着和離書,緩緩地走向她。
“我們和離。”
趙令儀喃喃地重複着三次,“你要與我和離?”
得到的都是同一個答案:“是。”
“好。”趙令儀原本也不想與謝辭糾纏太多,她深呼吸地拿回和離書,“既說你是自私自利之人,那我們不談情分,之談利益,若我說要救回八哥一條命,我拿什麽跟你交換?你要什麽?你要我嗎?”
趙令儀似乎一下子找到就症結所在,也一下激怒了謝辭,她偏偏什麽都不管,親手解開衣衫,一件件地脫掉,一點點地逼迫着謝辭動容,上前吻住,卻又被推開,謝辭用手止住她的手,紅了眼眶。
“你根本不知道我要什麽。”
“那你說啊!你要什麽?”
“要你恨我。”謝辭語氣強硬,卻又像是在祈求,“我要你恨我。”
那一刻,趙令儀确定謝辭也瘋了,究竟是什麽把他給逼瘋了,她不得而知。
畢竟謝辭什麽都不願意告訴她,什麽都不肯對她說;。
“好,我恨你。”趙令儀徹底失去理智,她抓着謝辭的手,聲淚俱下地說,“你要我恨你,我可以恨你,你能不能看在我們那點夫妻情分上,幫幫我八哥,我不要求別的,只要他能活着,想辦法保住他的性命,無論是禁足也好流放也罷...”
謝辭從未看過趙令儀如此低聲下氣,委屈求全,他握着她顫抖的手,連同着心尖疼得厲害,卻還要忍住,不被看出來。
“好,我答應你。”
趙令儀從國公府出來,直接去了太子府,與孟婉手拉着手,就這麽等到天明,讓徐雲去探聽,一有消息立馬禀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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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如今謝辭是如日中天,竟真為八哥求得一線生機,但太子結黨營私,證據确鑿,被貶潞州,無召不得回涼州。
也是這一刻,趙令儀真切地認識到,她與謝辭是真的結束了。
趙令儀和孟婉去接趙奉明回來,三人一起吃了團圓飯。
趙令儀已向父皇請旨,讓她與謝辭和離,如今她只能依靠八哥,可八哥卻執意要自己去潞州,不必讓妹妹和心愛的女人跟他一起受苦。
為此,兄妹倆還小吵一架,趙奉明挂念妹妹的身體,便說此事商議不定,只好擱置暫且再議,趙令儀不管,她說什麽也是要離開涼州的。
她忽然慶幸,此事沒連累到七姐算是好的,就不去與她見面了,如今莫萬臣跟着謝辭也算是揚名立萬了。
趙令儀好久沒睡個安穩覺,在八哥安然無恙後,這才得了個空睡覺。
可這覺自然也睡得不安穩,不到半炷香的功夫又驚醒過來,心髒仿佛要跳出嗓子眼,躺在床上,緩了好一會,剛一睜眼,看到鄭鳶一雙空洞眼神盯着她,又把她吓了一跳。
趙令儀扶着床起身,“找我有事?”
鄭鳶面無表情地盯着她好一會,“無事,我只是看着你們這麽忙前忙後,着實可笑。”
聽了這話,趙令儀無端地心裏升起一團火,自從八哥出事以來,鄭鳶不但不着急,反倒是日子過得更加從容,說句不好聽的,她就是像來讨債的,只要八哥過得不好,她就開心。
“鄭鳶,我不明白。”趙令儀頓了頓說道,“我不明白,你既入了太子府的門,也沒人給你找不痛快,難道八哥出事,你就能好過嗎?”
“嗯,我不能獨善其身,我要與趙奉明玉石俱焚。”鄭鳶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你到底是為何視八哥于仇敵?就因為他不愛你嗎?”可憐九公主實在心力不佳,若身後又沒人撐腰,若是放在從前,鄭鳶敢在她面前這樣,就算是太子妃也是教訓得了的。
“不。”鄭鳶輕輕吐出一個字,“是他做錯了事,就該受懲罰。”
“他做了何錯事?”
“他不該娶我。”
自聖德女帝改制後,女子及笄為十八歲,多出的那三年,為的就是能給女子多出選擇,可去讀書,可去做工,可去做任何事,鄭鳶就是選擇讀書的那個,或是讀書人都自命清高,鄭鳶覺得嫁入這高門大院,屈才了。
可趙令儀不這麽覺得,讀書人有讀書人的傲骨,更何況女子讀書這事,并未盛行幾年,而鄭鳶是為先鋒,就絕不會是那麽膚淺之人,其中定有隐情。
“是啊,他是不該娶你,算是他做錯了。”趙令儀彎起一個沒有溫度的笑意,“夫妻之間本該他同心同德,方能度過苦難,可他做對了一件事,那便是納了孟婉。”
證明他八哥的心,還是熱乎的,人還是有情義的。
“呵呵。”鄭鳶不屑一顧地笑道,“你以為姓孟的是什麽好東西?”
“你又是什麽好東西?”趙令儀今日已足夠和顏悅色,奈何對方上綱上線,于是才無禮道:“你為何能嫁入秦王府,你自己最清楚,連自己親生骨肉都能算計的人,與畜生又有什麽倆樣?”
鄭鳶顯然被激怒了,氣得渾身發抖,倆人隔空對峙,趙令儀毫不畏懼。
“九公主啊九公主,你還真是與你八哥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用這張臉說出的話,令人生厭。”
趙令儀眉頭為不可見地皺了一下,她下意識地想到的竟是謝辭。
或許謝辭也是不滿意八哥的做派,又氣她自始至終站在八哥身邊,也會對她心生厭惡。
又或許真如謝辭所說,他本身就是一個自私自利之人,利用完她就這麽丢掉了。
無論是那種情況,對就趙令儀來說,都是最糟糕,最難堪,最令她難以理解的情況。
“九公主,府門外有人要見您。”
鄭鳶一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的模樣,留下一個白眼,走了出去。
趙令儀整理好容貌,去前廳見客人,來的路上,她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最終卻還是讓她意想不到,她見到熟悉的身影,幾乎要落下淚來,咬着唇克制着:“師父...”
窦無念一身青衣,張開手臂,抱住自己可憐的徒兒,原本就沒幾兩肉,這下怎麽變得更瘦了,跟羽毛似的。
九公主出生時胎裏不足,身體不好,按照柳皇後的話來說,她可憐的小九氣力都被小八吸了去,自然是要好好調理,這請了窦師父過來。
俗話說授之以漁不如授之以漁,窦無念見小九實在瘦得可憐,便開始就教她醫術,卻不曾想這孩子是真有天賦,她這一生秉承着收徒就寧缺毋濫,就只有這麽一個關門弟子,本想着這孩子成婚立家,她也該做自己的事,可誰成想厄運連連。
這繁華的涼州,倒不如蕭條的沙州自在。
師徒倆說着話,趙令儀見到師父自然是高興的,她抹乾眼淚,強迫自己開心起來:“師父,你怎知我在這?”
“我去了一趟辭晏堂,他們告訴我的,涼州出了這麽大的事,我應該早回來的,小九啊,你可願跟着師父走?”
趙令儀瞪大眼睛:“我...我可以嗎?”
“當然。”窦無念看着小九消瘦的小臉,甚是心疼。
“師父,你可有穩妥的法子?”
“嗯。”窦無念點頭說道,“我啓程游歷之時,娘娘給了我張白聖旨,這張聖旨是為你求的,娘娘說,若是有一日,小九想要自由,便有我去向陛下請示,給你自由。”
趙令儀心尖一顫,眼中瞬間盛滿淚水,不想母後竟為她謀劃至此?
“那...”
“我已向陛下請示,陛下說,只要你願意,一切随你。”
趙令儀不知是喜是悲,曾經她費盡心思想要得到的自由,最終竟以這樣的方式得來。
“好,我願意。”
潞州在沙州之南,這下她也有理由跟着八哥一起走了。
此行她沒打算帶徐雲,讓他留在方卓身邊,好好守着醫館,又交代了許多事,才安心地去收拾行囊。
啓程這日,是立秋,天氣忽然轉涼,讓人有些不适應。
可樹葉都還是翠綠的,趙令儀她坐在馬車,透過軒窗看着眼前一方綠色,猶如死水的心竟然燃起一絲希望,餘光瞥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
陳闕像是抹着眼淚,從不遠處跑過來,躬身行禮。
“九殿下。”
“陳闕?”趙令儀心裏咯噔一下,下意識地四處尋找,好在沒看到那個身影,不覺地松了一口氣。
“九殿下,沙州風沙大,你要多保重。”
好歹是跟謝辭從小一起長大的,有時說話神态語氣,竟也與謝辭有七八分像。
“好,你也多保重。”
北上車隊緩緩使出涼州,趙令儀一點點地活過來,她臨行之前,已去靜安寺許過願,永生永世,絕不回涼州。
離開傷心之地,揮別傷心之人,以後她的人生,好壞與否,都有自己做主。
趙令儀回頭得決絕,自然也沒看到街角處,出現的身影。
陳闕目送九公主出城,轉而跑到謝辭身邊,倆人交換眼神,動身去景王府。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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