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拓片的詛咒(二) “我們現在就是在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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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春堂掌櫃被晏涔氣笑了,本想指揮四個護院要把晏涔打出去。
可晏涔錦衣玉帛往那一站,眉宇軒昂,氣度不凡。掌櫃的疑心是哪家小少爺英雄救美,沒敢動粗,索性關了藥堂的門,歇業了。
晏涔并不氣餒,她帶着成墨到面攤坐下,從自己錢袋裏摸出銅板,“你坐,我請你吃面,吃飽了才有勁哭。”
阿粥也勸慰:“姑娘別急,尋常的風寒不難治,大不了我們去買些常用的藥材給你,也能解燃眉之急的。”
成墨把眼淚擦了,有些坐立難安:“謝過公子,吃飯還是不必了……”
晏涔一閉眼一擡手,“本少爺今兒心情好,你別管。少爺有錢。”
倒是頗有纨绔的架勢。
面上來以後是兩碗。晏涔愣是陪着成墨又吃了半碗。
阿粥:“……”
他要是把将軍的師妹撐死了,将軍會不會把他剁成臊子?
待成墨吃完,晏涔也放下半碗面,很熱心地問成墨,“你說你爹是被冤枉的?我陪你一起敲登聞鼓?”
成墨搖了搖頭,“沒用的,就是知州把我爹抓起來的……”
晏涔:“啊?為什麽?”
成墨卻不肯吐露詳情,只是搖頭,眼淚落在面湯裏:“他們官官相護,栽贓陷害……我爹真的不會殺人的!他是好人,他是被冤枉的。”
“哎,這湯夠鹹的了,你還往裏添料呢。”晏涔連忙摸出個手帕,在成墨臉上一通亂抹。
成墨捏着晏涔塞給她的帕子,抿着唇垂首。
晏涔想了想,“其實那掌櫃的有句話說的沒錯,‘你爹不會殺人’,這話你跟旁人說一萬遍,旁人也沒辦法證實真假,還是得看官府的判決。”
她頓了頓,繼續說,“官府斷案,看的是證據。你若真想替你爹翻案,可有什麽能證明他清白的東西?只要證據站得住腳,哪怕告到知州的上官那裏也未必沒有轉圜的餘地。”
“證據……”成墨低聲重複了一句,手指無意識地絞着那方帕子。
忽然,她猛地站起身來。
晏涔和阿粥都被她吓了一跳。
“我、我家裏還有事,公子的好意成墨心領了,我先走了!”
說罷,人已轉身跑遠,很快沒入街市的人流裏。
“哎!”晏涔一頭霧水,只來得及站起身喊一聲。
晏涔驚詫地望着成墨遠去的方向,“不是,她跑什麽?她爹都被冤枉了,就算知州不是個好官也要想辦法去試試吧?”
阿粥搖搖頭,示意晏涔坐下。
“獄中的嫌犯,十個有九個都會說不是自己乾的。”阿粥耐心解釋,“這姑娘相信自己的家人是人之常情,可這種相信是基于血脈的,未必就是真相……”
這話委婉,說白了,成墨的父親可能真的殺了人,只是成墨不願意相信罷了。
他看出晏涔是個熱心的直率性子,不然也不會毫不猶豫地出手相助。
少年人嘛,都是這樣的。
阿粥有些羨慕,同時暗暗唾棄自己這個潑涼水的大人。
但總要有人給少年人潑涼水的,譬如這糟心的世道,由他這樣的大人來做這個反派,至少涼水會沒那麽刺骨。
晏涔被阿粥說服了,她慢慢坐了下來,神情有些落寞。
阿粥正擔心自己是不是說的太過了,卻又見晏涔唰地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他:“但成墨需要買風寒藥,給她爹治病,這是真的對吧?”
阿粥一愣,“對。”
晏涔一點頭,重新起身,又恢複了神采飛揚的模樣:“那我去給她買藥。阿粥大哥你先坐着休息會兒。”
阿粥驚了下,擔心晏涔自己行動有危險,跟着起身要追過去。但他視線落在街邊一家酒肆,陡然頓住,不知怎麽改變了主意,緩緩坐了回去。
晏涔很快跑遠了。阿粥坐了片刻,不多時,一個外着黑金罩甲,內裏白衣,雙臂佩黑鐵護腕的郎君來到面攤前:“老板,一碗面。”
“哎,好嘞——”
郎君在晏涔方才的位置上落座,阿粥低聲道:“公子。”
方才他正是看見沈釋站在酒肆門口,朝他打了個“留守”的手勢,才留了下來原地不動。
沈釋“嗯”了一聲,自然而然地端過晏涔剩的半碗面,拿起筷子。
阿粥:“公子,這是……”
這是您師妹的剩飯。
然而話還沒來得及出口,沈釋已經習以為常吃了起來:“怎麽?”
阿粥一時間有些懷疑自己。
是他太大驚小怪了嗎?
他們師兄妹感情這麽好?
沈釋适時問:“小涔吃了幾碗面?”
阿粥:“三碗半。”
沈釋略一颔首:“好。”
“……”
将軍這個微勾的唇角是怎麽一回事?
“食物浪費了可惜。”沈釋又說,“從小就是我替她收拾殘局,你不必特意到小涔面前說。”
阿粥沉默地望着他。
那他是應該特意說,還是應該特意不說?
奈何将軍天生一張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臉,阿粥再善于察言觀色,也沒在将軍這張雪雕的臉上觀出過什麽有用的。
“小涔去追那孩子了?”
“是,那姑娘名成墨,藥堂不肯賣藥給她,晏姑娘說要代她去買。”
“為何不賣?”
“說是她爹是因殺人被下獄了,瑞春堂掌櫃的說不賣不義之人。成墨倒是說她爹是冤枉的,晏姑娘好心,說願意陪成墨敲登聞鼓,但成墨似乎并沒有喊冤的打算,沒說兩句話就跑了。”
“成墨……”沈釋沉吟片刻,“我去見了樊思。他說成如一被下獄了。”
“什麽?成兄弟?”阿粥大驚,“所為何事?”
“偷盜雲門十三品的拓片,并連殺三人。成如一是通州府的司工參軍,有作案條件。”
阿粥臉色霎時間變了。
成如一和樊思都是沈釋麾下的百夫長。阿粥作為将軍的親兵也認得這二人,還一起喝過酒。
“成墨說……說他爹是因為被誣陷了殺人的罪名,才被知州抓起來的……”
沈釋也輕輕嘆了口氣,“看來成墨就是成大哥的女兒。”
去年因為修路的事,各地都從軍營中調走了一批軍匠,成、樊二人就在其中,此後他們就沒了聯系,沒想到再重逢,竟然是這樣的消息。
阿粥腦子轉得飛快:“怎麽會是成兄弟呢?可他偷拿拓片能有什麽用?他又不懂書畫,還能為了這東西殺人?難道他缺錢,要拿去當鋪換銀兩?”
沈釋第二碗面也吃完了。他放下筷子,“原碑已經被京城運走了,碑刻拓片只有州府手裏有一份——成如一敢賣,誰敢收?”
阿粥:“那如此看來,成兄弟更沒有作案動機了啊……”
話音未落,阿粥驀地想起自己對晏涔說的那番話。
十個犯人裏九個都會說自己沒有殺人,他們的親眷相信他們,是基于親情血脈,卻未必是真相……
“我不如晏姑娘。”阿粥扶額嘆氣,“也對不住成墨那孩子。”
沈釋問,“怎麽?”
阿粥簡單複述了一遍,自嘲道,剛說完就打臉了。果然說得好聽是一回事,做起來又是另一回事啊。
相比之下,倒是晏姑娘始終忠誠于自己的本心。
“可惜辦案看的是證據,你們兩個人的同情并不能洗清成如一的嫌疑。”沈釋拍了拍他肩膀,冷酷地開解他,“在找到确定的證據之前,不能排除成如一真的殺人及偷盜的可能性。”
将軍還真是一如既往的冷靜。
阿粥有些哭笑不得,他想到什麽,脫口而出一句:“将軍,如果是你,會在不知道成墨身份的情況下幫她買藥嗎?”
沈釋看了他一眼,沒斥責他稱呼的錯誤,“不會。她如果那麽急需,完全可以換一家藥堂,如果全城的藥堂都不肯賣給她,那只能說明是所有藥堂都收到了官府的警告,再求也沒用。”
沈釋停頓了下,“況且,就算買到了藥,獄卒能否允許送進去都還是另一回事。”
或許成墨認為瑞春堂不賣藥給她是天塌了般的絕望,但實際上,這些買到藥之後的一應細節,有無數種方式阻攔住她。
阿粥料到了這個答案。他五年前初見沈釋時,沈釋就已經是這副冷靜到可怕的模樣了。
阿粥笑道:“公子,你跟你師妹還挺不像的。”
沈釋原本起身準備離開,聽聞這句,駐足在了原地。
面攤上食客漸多,愈發熱鬧,煙火氣十足。而旁邊瑞春堂閉門歇業,門前一片冷清。
沈釋周身氣度冷峻疏離,在喧鬧熙攘的面攤當中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沈釋低頭想了想,語氣難得多了幾分溫和:“嗯,所以我需要她。”
·
晏涔拎着藥回來,本想招呼阿粥一起去成墨家送藥。可回到面攤,阿粥卻不見了。
取而代之坐在那裏的,是大師兄。
晏涔莫名屏住呼吸,在街對面的酒肆門口站住。趁着身旁沒人,她好奇嚣張地打量着沈釋。
沈釋的坐姿有一種很古怪的板正,肩背挺拔,整個人好似一把黑金古劍插入雪堆中。
雖是坐在喧鬧的面攤,但周身疏冷威壓甚重,有兩個食客猶猶豫豫在他旁邊站了下,大概是想拼桌,卻又沒敢。
晏涔理了理衣衫,穿過長街,藥包往桌上一擱,“阿粥大哥呢?”
沈釋好整以暇地擡起頭:“有緊急任務需要執行,我讓他先去了。”
晏涔唇角繃直,雙臂交叉抱着。
沈釋看了眼藥包,“阿粥說,你要去給成墨送藥?”
不待晏涔回答,他便說,“我替阿粥同你去。”
晏涔有些意外。
她重新拿起藥包,轉身朝街上走,“那你快點,別占着人家面攤的位子了!”
走出去沒幾步,晏涔的餘光就瞥見了沈釋的黑鐵護腕。他跟了上來。
“你知道成墨住在哪兒?”沈釋問她。
“廢話——我不會打聽嗎?城西護城河邊大柳樹邊上那家。”
她問:“我今天的任務本是打聽城中修路時的怪事,現在跑去給一個不認識的人送藥,你不怪我不乾正事?”
沈釋反問,“什麽正事?”
晏涔一時語塞,“你布置的任務呗。”
初春的風尚且微冷,沈釋的嗓音也寒涼,“那你為什麽要去給成墨送藥?聽說她爹殺了人才被下獄的。”
“那不是還沒判嗎?難道就能斷定她爹一定不是冤枉的?”晏涔反問。
“若是因此病死了一個好人,我良心可過不去。再說了,就算是犯人,該受的懲處也應該是律法規定的,而不是莫名其妙病死吧。”
晏涔背對着日頭走,看見腳下前方自己和沈釋的影子并排,但自己矮上一截,頓時悶聲生起氣來。
“所以我不會怪你。”沈釋說,“做你想做的事吧。”
晏涔好奇地轉頭望向他,卻瞟見師兄薄薄的眼皮微垂,唇角弧度轉瞬即逝。
晏涔愣了幾瞬,心情莫名好了幾分。
像辛苦半天,終于撈到魚兒的貓。
“那我想救師父。”晏涔脫口而出。
“我們現在就是在救師父。”沈釋回答。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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