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拓片的詛咒(三) 是誰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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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成墨家的時候,附近人家都升起炊煙。
晏涔踮腳扒着牆頭,探頭往人家後院裏看。
院中的成墨正戴着襻膊劈柴,晏涔揚聲打招呼:“墨娘!”
成墨手一抖,斧頭險些砍偏了。她近乎驚悚地環視了一圈,才發現牆頭上的晏涔。
“你……你怎麽找過來的!”
“我叫晏燎雲。”她自來熟地晃了晃手裏拎的藥包,笑嘻嘻道,“你不是要買治風寒的藥嗎?”
成墨怔了怔,最終放下了斧頭,開門将二人讓進來。
成墨的阿娘眼睛不好,坐在竈前添柴,看樣子母女二人正準備燒水做飯。打了個招呼,成墨就将人引進堂屋。
堂屋裏陳設簡單。成墨翻找了一會兒,從櫃子角落裏翻出些碎茶葉,用粗瓷茶壺沖了,給兩人各倒了一碗。
晏涔明顯想搭話,打聽所謂詛咒殺人的前因後果。
但成墨只是含糊地說她也不太清楚,好像是丢了個碑刻拓片,其他的不肯透露。
她起身到屋內角落,給燒水壺添水,行跡略顯倉促,像是在刻意回避什麽。
晏涔看着她的背影,忽然道:“我師父也被冤枉了。他幫上官找東西,沒找全,上官就說是他私藏了。”
成墨的動作慢了下來,“他現在也在牢裏嗎?”
“嗯。”晏涔點頭。
“旁人也相信你師父是被冤枉的嗎?”
“很多人都不信。”晏涔眉眼明亮,神情平靜,“但我跟師兄信他。”
成墨下意識看向一直沒怎麽開口的沈釋。
沒等晏涔介紹,沈釋已經自然而然地點了頭,“是。”
成墨沉默片刻,眉目間有些憂慮之色,“這樣啊……你師父的上官應該很厲害吧……你們有沒有想過,怎麽才能幫師父洗刷冤屈?”
晏涔露出一個有些鋒利的笑容,“厲害啊。但也只能想到一個辦法就試一個辦法,總能試出來一個成功的。”
成墨若有所悟,但也有些茫然。
沈釋看了晏涔一眼。
所以劫法場就是她想到的辦法?
他收回目光,忽然問道:“你爹是成如一?”
成墨立刻擡頭,眼神警惕起來:“你是誰?你認識我阿爹?”
“你認識樊思嗎?”沈釋問。
成墨的眉頭一下子擰緊,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厭惡。
燒水壺開了,水沉悶的咕嚕着,壺蓋被熱氣沖開跳動,發出撲騰聲。
沈釋接着道:“你爹出事前,曾讓你和你娘去你舅舅家避一避風頭,這是真的嗎?”
晏涔猛地轉頭看向沈釋。
成墨的臉色終于變了,眼中顯露出驚懼的情緒:“樊叔……是樊思跟你說的?”
沈釋意味深長地擡眼。
今日酒肆中,聽完成如一的事後,他曾問樊思:“你覺得是成大哥做的嗎?”
樊思神情痛苦,糾結良久,才說:“我也不想信……可成大哥下獄前,确實給家裏留過信,讓她們母女倆去隔壁州投奔舅舅。”
此事若是真的,那成如一恐怕就不是清白的了。
成墨霍然起身,去将燒水壺拎了下來,将茶壺添滿。晏涔看到她的手在輕微發顫。
添完水,成墨竭力克制着開了口:“我不知道樊思為什麽要這麽說。可若是有人拿這件事當作我阿爹殺人的動機。”
她擡起頭,眼圈泛紅,但很堅定地道。
“那他一定是在騙你。”
從成墨家出來時,天際殘餘的最後一抹光亮也被抹去。
臨走前,成墨拿了碎銀想給晏涔買藥錢,但被晏涔拒絕了。成墨阿娘想留他們吃晚飯,沈釋也謝過了好意,稱還有事,帶着晏涔告辭。
晏涔忍耐度一般,剛走出成墨家那條街,她便憋不住了,急切地問:“你怎麽會認識成墨的爹?還有,那個樊思是誰?”
沈釋慢條斯理道:“怎麽?這麽着急。”
“你現在的秘密也太多了吧。”晏涔不滿地小聲嘀咕,随即又揚聲道,“你瞞着我還好意思說我急?快說。”
沈釋腳步停住,在薄暮朦胧中,他回過身來,冷峻但克制的目光落在晏涔身上。
“你不是也有秘密嗎?”
晏涔一噎。
……她來找成墨,确實不是單純送藥。
其實一開始确實是準備送個藥就走,但是白日裏她打聽成家住處時,還聽到了幾句閑話。
“成墨那姑娘啊?她爹是州府司工參軍啊。”
“小丫頭莫要去找她了,她爹偷了官府的東西,還殺了人哩!也不知道是偷了什麽要緊東西……”
當時她愣了一下:“那當初修築通州道,可是成參軍負責的?”
“是啊。”老伯嘆了口氣,“當時我們還敬他是不愧是邊境軍出身的真爺們哩!誰想到竟是如此禍害……”
成參軍負責了通州道的修築,那他一定見過自己的師父雲山道長吧……晏涔若有所思。
當時到底是怎麽把魏令那十三塊石頭之一給挖出來的?或許最初的真相,就在此地。
得知這條線索後,晏涔便決定留下來探查一二。
她是沒跟沈釋說,可沈釋不也沒跟她說這五年他究竟去哪兒了嗎?
晏涔不由得有些委屈。
時隔五年重逢,師兄變了不少。
以前,大師兄從不用這種态度跟她說話。
師兄對她雖有管束,但縱容也多。師父還感嘆過,小釋很有師兄的樣子,自己性情再清冷,也少對師妹有疾言厲色的時候。
現在麽……他倒是也沒厲色,但就是覺得比以前兇了許多。
晏涔越想越氣,沈釋到頭來還審上她了?
這麽想着,說話底氣又足了:“雲門十三品是修路的時候挖出來的,司工參軍負責修路,我聽到司工的消息不該來問嗎?再說,師父被人冤陷私藏碑刻的關頭,通州州衙偏偏也丢了碑刻拓片。世上哪來這麽巧的事?”
話音落下,晏涔盯沈釋的反應。她有理有據,沈釋能有什麽可指摘的?
薄暮降臨,華燈亮起。沈釋被街邊店家的燈籠照亮半邊身子。他眉弓鼻梁都高,在光影勾勒下,方才過于冷的那部分從善如流地消融在暖黃燭火中。
沈釋靜靜凝望着她,半晌擡起手,在她後腦按了一下,“成樊二人是我舊友。今日我去見樊思時,聽他說了成如一的事。”
晏涔繃着臉,默默想:邊境軍出身的舊友?
晏涔一偏腦袋,躲開了沈釋的手,打贏勝仗的狼崽似的,氣勢洶洶往前走,意圖把沈釋甩在身後。
舊友……五年不見,大師兄倒是多了不少她不知道的“舊友”。
回到客棧。
天字號客房內,衆人圍坐桌前,每人面前放了一盤瓜子果脯。
每組按順序彙報今天收集到的情報。
不同途徑收集到的線索交叉印證,基本拼湊出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和樊思說的差不多,司工參軍成如一為偷盜雲門十三品的拓片,連殺三人,被知州捉拿入獄。
而成如一的女兒成墨則認為父親是冤枉的,是抓了成如一的胡知州栽贓陷害。
沈釋聽完,環視一周:“你們怎麽看?”
成墨與樊思的說法相反。
是誰在說謊?
豆阿饅咬着果脯搖搖頭:“我覺得成大哥不是這種人。”
花卷兒在外面跑了一天,累得夠嗆,不像先前那樣跳脫了:“我不認識成如一,單這麽聽下來,咱們的情報更接近樊思所言。”
沈釋把裝滿瓜子仁的小碟推到晏涔跟前,轉首看向阿粥。
阿粥嘆了口氣:“我易容進去搜查了成兄弟在州衙的值房。那裏估計是被搜過了,沒有什麽有用的線索,屋內也沒找到複刻庫房鑰匙的器具,只憑這些,無法斷定成兄弟到底是不是真兇。”
燭臺環繞屋內四角,照得亮堂,晏涔跟瓜子仁小山相了片刻面,側首望向沈釋。
看來沈釋是見過樊思後,就讓阿粥大哥去查實了州衙中的情況。
“你不相信成墨說的話?”晏涔問。
“眼下還不能斷言。”沈釋并沒有否認。
晏涔睜大了眼睛,“但這件事明擺着跟師父的案子有關系,師父是被冤枉的,那成如一……”
“那成如一也不一定就是冤枉的。”沈釋平靜回視她,“師父也同樣。沒拿到确切的證據之前,我們不能預設師父就必然無罪。”
晏涔:?
晏涔:“沈釋你倒反天罡!你竟然這麽說師父,我就知道你把我劫出京城沒安好心……”
沈釋不知道晏涔怎麽有臉說他倒反天罡的。
“有人小時候玩火把師父房子給燒了,把師父氣得給她取字‘燎雲’,也不知道是誰。”沈釋劍眉微挑,“反正不是我。”
晏涔:“……”
晏涔有心跟沈釋打一架。
她就說師兄變了!
阿粥忙在中間和稀泥,“姑娘也是救人心切,公子你少說兩句……不過晏姑娘,公子說的其實也沒錯,凡事還是要講證據嘛……咱們明天怎麽說,去找事主問問?”
沈釋沉吟片刻,給屬下們安排了新任務。
沈釋和阿粥想辦法入獄見一見成如一,晏涔去找成墨,弄清楚她白天所說的“官官相護”是怎麽一回事。
既然成墨懷疑胡知州,那胡知州“護”的官又是誰呢?
其他人分頭去尋訪修築通州道時的廂軍、工匠、民夫,詢問雲門十三品被挖出時的具體情形。
·
成墨莫名其妙地看着晏涔。
成如一下獄後,成家門庭冷清,鄰裏都繞着她家走,更不用說有客人登門造訪。
……她實在想不通這位晏公子怎麽又來了。
晏涔倒是不客氣,笑嘻嘻地順手撿起成墨放在一旁的荠菜,一把将嫩綠葉攏在掌心,指甲一掐就把根須掐淨。
她搖晃着手裏這把荠菜,彎腰笑望向成墨,“這個時節的春菜最鮮嫩了,我嘴刁,就愛吃一口自家地裏長的,你就讓我蹭頓飯呗?”
後院滿是清苦藥氣,成墨蹲在竈前,煎着晏涔昨日送來的藥。晏涔的杏仁眼明亮得有些利,以一種無比坦蕩自然的姿态,掃去了她的尴尬無措。
藥爐熱氣蒸騰,熏得成墨有些眼眶發酸。
成墨看着她利索的動作,“你……還挺會乾活的。我還以為你這樣錦衣玉食出身的小少爺,應當……”
“應當什麽都不會?”
成墨也有些不好意思,噗嗤一聲笑了。
晏涔挑了下眉。其實她也只會這些,真論起燒火做飯,只會到燒火這一步,做飯水平和沈釋和善微笑的水平相差無幾。
在道觀的時候,都是大家輪流做飯。年紀小的晚輩也要參與。而她做的飯味道實在太過驚天動地,把師兄吃得受不了了,所以一般是師兄做大頭的部分,攆她在一旁打下手。
正想着,院門外傳來腳步聲,隔壁小黃狗聞聲而汪汪。
晏涔擡頭一看,沈釋到了。
他今日入獄探望成如一,會幫成墨把煎好的藥帶進去。作者有話說:
這個故事裏有小秘密的人有_____個-
沈釋的身份和私自離開駐地不是bug,後面會有解釋的情節-
這裏司工參軍确實略不嚴謹,這個職位的瞎編主要參考的是隋唐時期的司士參軍/司功參軍,真實的官職名字聽起來很容易讓不了解的讀者誤以為是地方上的軍隊負責人,所以把名字改編成了司工,方便閱讀一些,總之後面如果還有什麽奇怪的官職…權當作者又在亂編好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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