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拓片的詛咒(四) “你是被冤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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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釋進門,瞥見晏涔手上還沾着菜根上的新鮮泥土,剛要說些什麽,晏涔眼珠子一轉,一肚子壞水往外冒,擡手就往沈釋衣服上抹。
沈釋八風不動地背着一只手,另一只手反手握住她手腕,借力一轉,往她面頰抹去。
晏涔一驚,瞬間蹲身使出一個掃堂腿,蹲下身的時候順勢在地上抓了一把——成墨家院子掃得太乾淨了,沒石子也沒土。
晏涔:“……”
沈釋當即松手并後退一躍。雙方勉強平手。
沈釋一臉習以為常,晏涔則咬着牙喘了好幾口氣——倒不是累的,是氣的。
好險,差點就被沈釋抹成個花臉貓。
阿粥跟在沈釋後面進來,和成墨同款的目瞪口呆表情。
沈釋繞開樹樁子一樣擋在中間的晏涔,往裏走,言簡意赅對衆人解釋道:“沒事,過招而已。”
這是以前在道觀的時候師門內的日常,有時候他們還會聯手偷襲師父,只不過總是以失敗告終罷了。
雖有五年的陌生,但方才晏涔眼珠子一轉,他還是立刻就知道了她想乾什麽。
幾個來回的拆招不過是眨眼間的事,晏涔拍拍衣衫上沾上的灰塵,昂着頭乾自己的事去了。
沈釋則和成墨将煎好的藥倒進一個空酒壇子。
成墨對這個自稱成如一朋友的人還是有些不安,忍不住問:“你是我阿爹什麽人?我沒聽阿爹提起過你這個朋友。”
沈釋先是扭頭看了眼晏涔的位置,又轉頭看向成墨。
成墨下意識不敢同他對視。沈釋和成如一板臉時一樣,都有點兇,有種沙場上淬煉過的肅殺威壓。但沈釋更冷,肅殺之上更添淩霜意。
沈釋低聲道:“那你可曾聽他講過,鎮南軍以百人擊退南夏千人的故事?”
成墨點點頭,猛地意識到什麽,眼睛瞬間睜大了。
沈釋眼疾手快,豎起一根食指:“噓。別跟任何人提起。”修長食指拐了個彎,指向晏涔,“也別跟她說。”
成墨捂住自己的嘴,連連點頭。
“您……您那麽厲害,”成墨态度敬重了許多,“我阿爹一定有救了吧?”
如果沈公子就是阿爹說過的那個帶領他們打敗南夏的少年将軍,那他一定不會怕胡知州他們吧?
沈釋默然片刻,坦白道:“我不知道。我原本是為自己的事而來,成大哥的事昨日才得知,并不清楚全貌。在有确定的證據前,我不能保證能幫到你們什麽。”
聞言,即使成墨極力掩飾,也還是流露出幾分失落。
她知道阿爹的事牽連兇險,她不應該随便讓別人牽扯進來。況且沈将軍說的也沒錯,沒有證據誰能翻案呢……但她還是忍不住抱一點虛無缥缈的希望,或許上天會看在阿爹是好人的份上,降下一點福澤呢?
然而這點虛妄的希冀還是粉碎了。
這時,她聽到沈将軍又說:“但我會盡力而為。”
成墨反應過來,又驚又喜。
酒壇封口,濃郁的藥味剎那時減淡些許,沈釋用麻繩綁好,拎起來,“阿粥,走了。”
成墨本也想去獄中探望成如一,但聽說是走樊思的路子,糾結之下還是拒絕了。
于是沈釋便和阿粥先行離開。小院重新恢複平靜。晏涔抱着盆走去水缸旁,舀了瓢水洗菜。
“就因為是托樊思的關系,你就不去見你阿爹了?你那麽讨厭那個樊思啊?”
成墨沒吱聲,神情郁郁。
“我聽說發生‘詛咒殺人’的事之後,是樊思接替了司工參軍的職務……”
晏涔觑着她神色,試探着問,“樊思是成參軍的副手,昨日你說胡知州抓了你爹是官官相護,可是說樊思貪圖權位陷害成參軍,胡知州是為樊思打掩護?”
昨日她跟沈釋對了對彼此的猜測,都認為成墨對樊思那麽明顯的厭惡情緒不會是空xue來風。
說不定成如一的“罪證”那麽齊全,就有樊思從中作梗。
而且成如一被抓後,通州州衙的司工參軍只有樊思最有資格接任,他有充足的作案動機。
然而晏涔這一番話說完,成墨就連忙起身走過去,捂住晏涔的嘴,壓低聲音急道:
“噓!你猜錯了,不是他……我知道你想問什麽,但我不能說,否則便是害了你!晏公子你還是別問了!”
晏涔大驚,易容,易容!她的假鼻子!
成墨似乎感覺到了掌心異樣的觸感,失神片刻,茫然地看過來。晏涔胸腔內的心陡然提到嗓子眼,緊張得渾身僵硬。
好在成墨沒說什麽,撒開了手。
晏涔扶着鼻子,暗暗松了口氣。荠菜浸過兩邊水,她借着菜盆水面瞟了一眼,臉上暫無大礙。成墨也沒說什麽,那應該……是沒露餡吧……
晏涔心虛地略過這個小插曲,思緒回到方才成墨說的話上。
她猜錯了?
那不行。
晏涔登時精神抖擻。
若成墨說此事危險不想讓旁人牽扯進來,她可能會因為不想讓成墨擔心而自己偷偷查下去。
但要是說她猜錯了?
晏涔一撸袖子,骨子裏那根犟種筋被戳中了。
她起身在院中轉了一圈,撿了個小樹枝回來,在成墨旁邊蹲下,用小樹枝在地上劃了個“一”。
“首先,我們可以先排除詛咒殺人。你阿爹既然是司工參軍,想必也碰過拓片,但他卻沒死。那說明什麽?說明那什麽魏令的怨魂是被編出來混淆視聽,掩蓋真相的。”
成墨一臉茫然,不知道情形為什麽會發展到這一步,但顯然,晏燎雲根本不懂什麽叫“別問了”。
晏涔又在“一”下面劃了個“二”。
“第二,如果成參軍真的是被冤枉的,那殺人行兇的又是誰?殺人手法是什麽,偷盜手法又是什麽?最有動機的人是誰?”
晏涔條理清晰地道,“別的暫且沒有答案,但殺人動機這一條,只看拓片丢失後獲利最大的人是誰就可以了——如今看來唯一獲利的人只有樊思。
“樊思原先是成參軍的副手,很可能因為嫉恨成參軍的官職比他高,早就想取而代之……你既然如此厭惡樊思,卻斬釘截鐵地說我猜錯了?”
話音落下,晏涔輕輕眨了下眼。随着烏黑長睫重新掀起,她唱戲似的變了臉,神采飛揚的五官瞬間收斂,像條委屈的小狗一樣蹭過來。
“墨娘這麽說,肯定是知道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吧?”
她清澈明亮的黑眼珠直勾勾望着成墨,緩緩笑了下,咬字放輕,“如果官官相護不是說胡知州相護樊思的話,那還會是誰?”
你又為何咬定不肯說出來呢?
·
通州州衙。
沈釋拎着一壇酒和一個提盒,找到樊思。
“同袍一場,我既然路過通州,也該去看看成大哥。”
樊思一怔,思忖片刻點了點頭:“行,包在我身上,但是公子,我這頭也就能争取到一炷香的時間,您長話短說。”
沈釋颔首:“足夠了。”
到了牢獄外,鐵門森然,陰氣逼人。
樊思跟阿粥并排跟在沈釋後面,正準備一起進去,忽地被阿粥攬住肩膀。
“我跟成大哥不怎麽熟悉,沒什麽話說,就不進去了。”阿粥的笑容一如在軍中時那般溫厚寬和,“樊兄弟,咱們有些年頭沒見了。走,咱倆找個地方坐坐,你陪我喝兩杯。”
樊思略一遲疑,還是應了。兩人并肩走開,話題從舊日沙場聊到如今的差事,聲音漸遠。
外頭晴空萬裏,一進入牢獄瞬間就昏暗下來。鐵門“吱呀”一聲打開,沈釋走進去,只見高處一扇狹窄的天窗漏進來罅隙光亮,正落在躺在草堆上的人身上。
成如一頭發淩亂,臉上還有些傷,躺在草堆上費力地喘息。他聽見動靜勉力睜開眼,目光在昏暗中對上一雙熟悉的冷定雙眸,整個人猛地一震:“将軍……”
沈釋放下食盒和酒壇,擡手示意:“不在軍中,稱‘涉川’便是。”
成如一咳了兩聲,苦笑道:“涉川是公子的字,那……那怎麽使得,公子怎會在通州?”
沈釋打開提盒,一樣樣往外拿,都是些好消化的清粥小菜。
“有事路過,見了樊思才知道你的事。聽聞你病了,這酒壇裏是治風寒的藥,還有一些清淡飯菜,你先吃飯墊一墊,吃完喝藥。”
沈釋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靜、清冷,但自帶一種讓人信賴的可靠。
成如一看着面前的飯菜,眼眶不知不覺紅了。
“這不算什麽……咱們當初以一百人對南夏一千精銳那次,餓得樹皮都啃了……不也熬下來了嗎?小病罷了,還勞公子惦記。”
他勉力坐起身,一口一口吃完了粥,又将藥喝下,氣息才穩了些。
沈釋這才開口,不急不慢地問:“外面傳的詛咒殺人,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別提了,證據齊全,口供都有了,就差畫押——還能怎麽回事?衙門已經認定是我做的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沈釋看着他,“你是被冤枉的。”
成如一吃了些東西,終于有力氣起身。他把飯菜的碗碟收進提盒裏,一層層摞回去。
他苦中作樂地自嘲道,“嗐,我說自己是冤枉的又有什麽用?”
“那三個接觸了碑刻的人是怎麽死的?”
“我不知道。”成如一搖頭,“他們布了層層天羅地網……我成如一不過一介小小參軍,哪裏逃脫的了。”
“‘他們’是誰?”沈釋敏銳追問。
成如一将提盒往沈釋跟前一推,沉默地笑了下,意思是別問了。
沈釋沒有強求。他深吸一口氣,換了話頭:“我這次來探望你,還為了另外一件事。修通州道的時候,你可曾認識雲山道長?”
成如一微微挑眉,道:“認識。道長神機妙算,堪輿一道少有人能及。也難怪南侍郎專門去請了雲山道長出山。”
沈釋又問:“你們修築通州道是怎麽挖到雲門十三品的?單純是個意外嗎?”
成如一定定看着沈釋:“公子,你問這個做什麽?”
沈釋壓低聲音:“當今陛下因十三品缺三品未尋得而将雲山道長下獄。成大哥,我認真問你,這和你下獄的事有沒有關系?”
成如一不由得愣怔了下:“雲山道長被下獄?為何?”
他被抓的時候,這件事還沒傳到通州來。
“疑似私藏最後三塊碑刻。”沈釋看着他,試圖從他的神情中找出一絲破綻。
然而成如一眉頭微皺,似乎還在思考這其中的關聯。
沉思半晌,他斂了神色,“公子,這件事不是你該管的,今日出了這道門,千萬別跟人提起。”
聞言,沈釋劍眉微挑。
他反手指向牢門的栅欄,不客氣道,“你這道門八面漏風,連你都護不住,還能護住我了?”作者有話說:
師兄妹嘴都有點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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