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拓片的詛咒(二十六) “我救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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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元良最初給人的印象其實不像剛直的行伍之人。
他阿谀上官劉琰, 也打壓下屬成如一,甚至要将成如一置于死地,晏涔總覺得他是個沒有底線的惡人。
可他又能為了逝去多年的妻女轉世後能活在一個太平世道, 賠上自己性命也要阻止大梁戰火重燃……卻又顯得可憐可悲了。
晏涔從前在道觀看世人, 是以旁觀的視角。
她聽過神像前跪伏的信衆們各種各樣的祈福或忏悔或發願,但沒有一個像胡元良這樣的。
他不擇手段害人性命十分可恨。
可他的發心如此簡單而赤誠。
晏涔第一次走到紅塵中來,聽到了這一番滾燙矛盾的肺腑之言,燙得她喉頭有如烙鐵,哽着說不出一句話。
四周都是烈火, 晏涔難以抑制地想起那個如山巅雪的人。
他離開萬福觀,離開她和師父,也是為了阻止戰亂。
他寧願不道別, 只留下一句對不起。
就好像他沒有走,總有一天會回來似的。
過去五年她認為沈釋冷血無情,恨他恨得刻骨銘心。
而今知道了他的苦衷, 又覺得他好像也很可憐。
在上元節前夕接到父親死訊時,他是否也像自己得知師父要被斬首時一樣痛苦絕望?
他有沒有見到沈大帥最後一面?他有沒有後悔過來到萬福觀?
他明知自己可能會一去不複返,仍然選擇踏上前往南地的路時,害不害怕, 有沒有偷偷哭?
晏涔心裏湧起很多困惑、迷茫, 讓她忍不住想問問自己頭頂虛空中的那位神明,這到底都是為什麽?
這紅塵之中的人為何如此矛盾?為何一個人的黑與白、好與壞能截然相反?為何她做不到單純地恨師兄?為何她一想到十七歲的師兄驟然失去至親就要孤獨地踏上戰場, 還要被她恨着……胸腔裏的什麽就像被撕裂一樣痛呢?
晏涔初入紅塵, 就被紅塵給了當頭一棒。
晏涔看着決意赴死的胡元良,想起他虔誠而悵惘的那句“為了讓她們活在太平的世道”,後知後覺想起到一件事。
師兄這個一軍主帥的獨子,又是為什麽會來到萬福觀, 做一個道觀的俗家弟子,還留在她身邊那麽多年的?
晏涔倏忽意識到,師兄身上還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
她背靠石壁沉默半晌,拿手刺割了一段濕漉漉的褲腳,蒙在口鼻處,起身對胡元良道:“狐大人,我心裏有數了。你還爬得起來嗎?”
胡元良不明所以,有些虛弱地瞟她一眼。
晏涔說:“我救你出去。”
·
沈釋一手拎着長劍,劍尖點地,寒光閃閃威懾十足。另一只手拿着通州牢獄建造時的圖紙,低頭細看。
邊守拙聞訊趕來,見到沈釋先是恍惚了一下。待沈釋擡眼,朝他微微一颔首,他這才難以置信地相信自己沒老眼昏花。
眼前這人,就是在上朝時見過幾面的靖國公沈釋。
沈釋無暇寒暄,在圖紙上點了幾處,命人優先滅火這些要害位置。
衆人得令,立時分頭行動。通州州衙所有人,包括天樞衛,都争分奪秒地取來府裏和附近所有的水源。
與此同時,州府外也有人帶隊砍掉草木,挖出隔離火帶,防止火勢蔓延擴大。
分工明确,條理清晰。
邊守拙點頭回禮,轉身想加入救火的隊伍,卻被沈釋一句話攔在原地:
“人員部署我已安排好,邊寺卿手腳不如這些年輕人利索,就別去添亂了。”
邊守拙只好站住,乾巴巴地問候了一句:“聽說晏姑娘也沖進去了。”
沈釋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
邊守拙是着火以來第一個沒先問他拓片和胡元良,而是先問晏涔的人。
“是。”沈釋說,“拓片被胡元良帶了進去。我師妹性子比較執拗,一向見不得東西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別人拿走,故而追了進去。”
邊守拙:“……”
邊守拙道:“哈哈,晏姑娘大義。不過咱們為何不先派一兩個人進去,把人救出來再說……”
在火光下,邊守拙隐約看見有一瞬沈釋咬了一下牙關,下颌十分清晰而鋒利。
“進不去。入口處被燒塌的大梁堵住了。”沈釋聲音有些發緊,“牢獄也沒有別的出口,只能從外面滅火,或者等潛火隊趕過來。在場衆人我官職最高,經驗最足,只有我留下來控制局面,晏涔獲救的可能性才會更大。”
邊守拙忙問:“那潛火隊什麽時候……”
旁邊抱臂而立的崔志冷哼道:“潛火隊的人手都調去西邊了,要帶着家夥事趕過來,無論如何也要一炷香的時間。沈将軍,你們在城西制造爆炸的時候想過現在的局面嗎?”
沈釋并不看他:“現在不是劃分責任的時候。況且真要劃分起來,最開始要挖掘雲門十三品的是誰?崔指揮使不提這件事是不敢麽?”
“你!”崔志氣急敗壞,但把一肚子罵人的話咽了回去。
方才沈釋要接管整個通州府和天樞衛,他剛一反對,就被沈釋一劍架在脖子上。
崔志退而求其次,想各管各的。但沈釋毫無感情地冷笑了一聲:“我排兵布陣的時候,從不許第二個人插手。”
……于是崔志只好屈辱地交出了天樞衛令牌。
仗着有大理寺卿在,崔志忍不住問,“沈将軍、靖國公,無論你是以哪個身份在這,今夜這場混亂都與你脫不了乾系。你就不怕我回京一本劄子奏上去,你明日就被褫奪爵位,打入天牢嗎?”
沈釋看了他一眼。
崔志在京城裏也算是心狠手辣的人物,卻在沈釋這一眼下微微打了個寒顫。
那眼神冷得就像冰天雪地裏伫立萬年的山,随時處在火山爆發的邊緣,卻被嶙峋而堅硬的山石壓制在地殼之下。
“拓片若是燒毀,你連性命都保不住,還談得上彈劾我?”沈釋語氣很淡,但崔志就是從中聽出了一絲嘲諷。
崔志直眉瞪眼,又聽沈釋道:“在你的天樞衛下殺手之前,我沒有殺他們任何一個人,只是讓他們暫時失去攻擊能力,崔指揮使應當很清楚。”
聞言,崔志舔了舔後槽牙,熄了火。
他知道,先前自己能把沈釋困住那麽長時間,是因為沈釋根本沒有動刀的打算。沈釋單靠一副鐵四指硬扛了來自天樞衛的前後夾擊。
沈釋的意思很明确,他只是要他們別阻攔他,并不想殺人。
所以現在他掌控全場,也不是為了奪權、欺壓或掩蓋自己出現在此地的事實,他只是不想任何人阻攔他。
他只要盡快救人。
邊守拙聽了他們這一番争執,更加憂心忡忡,長嘆了口氣,喃喃自語道:“這可怎麽辦啊……”
沈釋這時開口問:“邊寺卿怎麽會來通州?”
邊守拙快速笑了一下,說:“聽聞劉禦史來取拓片,多日未歸……”
沈釋:“聽胡知州說,您是來帶走晏涔的?”
邊守拙霎時間閉了嘴,心道:你小子知道還問我?
沈釋目光緊逼而來,追問道:“大人是怎麽知道我師妹在通州的?”
邊守拙面上笑着,“沈将軍就當我是來搶功勞的吧。劉琰拿了拓片,我順道拿一個通緝犯,不過分吧?”
崔志聽了這話一臉牙疼,找了個借口說他去看看潛火隊到哪了。
邊守拙注視着崔志離開,突然聽沈釋冷淡的嗓音響起:“您是故意将他支開的?”
“崔指揮使這人,就是嘴上說話難聽了些,實際上很會給人留些餘地。”邊守拙笑了笑。
“天樞衛只聽命于皇帝行事,危月燕這一支又是負責暗殺,黨争或官員之間的來往龃龉他都會很謹慎地避開,不聽不看,只當一把能完成任務的刀。所以今夜只要你救下晏涔,保全了拓片,崔志就不會彈劾什麽,全當沒在通州見過你。”
沈釋身形挺拔颀長,巋然不動,他随手卷起圖紙,“我知道。”
邊守拙又看向沈釋,說,“但今夜我要你毀掉拓片。”
沈釋擡眸看過去。
鬓角花白的大理寺卿經歷了歲月的磨砺,給人一種沉穩、圓滑、沒有棱角但不為所動的感覺。
“你大概還不知道,劉琰上了一道‘措置兵事’劄子,他要對那些老臣削爵、查田、收權……也包括靖國公府。”邊守拙說,“只要他辦成了通州的事,陛下就會允了他的劄子。”
沈釋冷道:“陛下既想杯酒釋兵權,又想平白得一筆錢財填充國庫?倒是一點虧不肯吃。劉琰又是圖的什麽?”
邊守拙解釋:“劉琰是天下大定後才科考出來的文官,他有一腔抱負,自然想要肅清積弊。”
沈釋一雙長眉微微揚起,“哦,圖個被四境主帥大卸八塊。”
邊守拙誠懇道:“沒那麽和氣,北地那位暴脾氣的林帥已經放話要把他剁成臊子了。”
沈釋:“……”
看來兩支天樞衛不光是給劉琰跑腿辦事的,還是保他小命的。
邊守拙嘆道,“唉,戰亂的時候劉禦史也才五六歲,怕是根本不懂打仗的疾苦。這下真是太胡鬧了……”
沈釋沒有聽老頭感嘆年輕人不懂事的喜好:“以陛下的性情,一旦拓片毀了,他絕不會就此罷手,怒火勢必要朝着萬福觀和我師妹傾瀉。您要我毀了拓片,怎麽聽都是置我師妹于死地。”
漫天火光下,他們身後人來人往,汲水奔走,反襯的他們所處的方寸之地極其寂靜如兩個天地。
邊守拙眼尾皺紋頗深,目光透出歷經磨砺的堅定,“你的師妹,我會還給你。我回京路上,你僞裝身份來劫就好。”
沈釋挑起半邊眉。
“此事事關你師父和師妹,沈将軍,我想你應當知道該做出什麽選擇。”
沈釋負手而立,他身後火光沖天,他人卻冷到極致,一副劍眉星目更是疏冷而淩厲。
邊守拙完全無法從他臉上看出他在想什麽。
他不知道這個二十來歲就位高權重的年輕人是如何做到城府如此之深,喜怒如此不形于色的。但無論是從靖國公府的立場上,還是雲山道長的大弟子的立場上,他都沒有理由拒絕這件事……
沈釋靜靜問:“我師父和您說了什麽?”
邊守拙面色一頓。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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