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三塊碑刻(十三) 他們都被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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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涔大驚。
她的任命文書和聖旨!
來不及多想, 縱身又跳回自己屋內。
晏涔剛落地,一道寒光就當頭劈下。她不用蠻力硬扛,靈活地橫向一躍, 刀鋒擦着她的肩頭落下。
晏涔連退幾步, 後頸仍殘留着罡風掠過的毛骨悚然。
她目光微凝,迅速掃過屋內。
這幫黑衣人點燃了她的床帳,火舌如蛟龍出淵般順着一切可以燃燒之物往上蹿。熱浪和火紅的光亮充斥着整間屋子。
而裝着任命文書和聖旨的包袱,就在床榻旁的櫃子內。
晏涔被這種堪稱趕盡殺絕的滅口行為氣笑了,她趴在窗子上探頭:“陳指揮使!”
陳宿從暗處現身。
在應州的天樞衛, 算上陳宿只有十二個人,六個跟着沈釋去應州獄附近,還有六個留守寅賓館。他盤算着人手, 從窗子跳了進去。
這位晏大人很少主動和他搭話,陳宿猜是因為她清楚天樞衛的真正作用是監視她,偶爾主動請托他幫忙, 也很客氣。
不過這回晏涔沒有客氣,她撲向櫃子的同時果斷道:“給我争取點時間!”
陳宿将手指抵在唇邊,一聲長哨。其餘天樞衛全部現身,撲入這小小的房閣中。
雙方陷入混戰, 雪白的刀光與紅火的焰光攪成一團。
火很快蔓延到櫃子旁, 晏涔一刀紮在攔路的黑衣人身上,又推向一旁, 在最後一刻搶出了包袱。
晏涔回頭, “走!”
陳宿并不戀戰,帶着天樞衛接連從窗口跳出來。
晏涔落地後卻沒跑,反倒迎着他跑來,順手把包袱塞進陳宿懷裏, “帶着東西走!去找我師兄!”
饒是陳宿再木然,也禁不住露出驚詫之色:“晏大人,你……”
晏涔已然轉身朝寅賓館重新跑去,聲音随着夜風飄過來:“寅賓館裏還有其他人,我得叫醒他們!”
陳宿目瞪口呆。
這裏頭是要殺她的殺手啊……陳宿費解她為何明知道卻還是往回跑,難道她不在乎自己的命嗎?
接着又在滾滾煙塵中想起,這位晏大人是雲山道長的弟子。
雖是俗家,卻是實實在在于道觀中長大的。
……她做不到見死不救。
陳宿緊緊握着包袱,望着她沒入夜色中的背影。沉默片刻,陳宿打開包袱看了眼,見裏面是文書和聖旨,頓時無語。
晏大人也太放心交給他了。左不過他是皇帝的人,不敢将聖旨毀了是吧?
他轉身放出一枚煙花,跟随沈釋的天樞衛看到之後,會告知沈釋有意外發生,并立刻趕回。
陳宿仰頭望天片刻,心道這個差事真是一陣好乾一陣不好乾的。
他無奈嘆了口氣,将包袱系在身上,打了個手勢,示意剩餘五人全都跟他去找院中水缸,提水救火。
“走水了!走水了!”
晏涔挨個房門拍過去。
有的門扇打開了,裏面人揉着眼睛探頭,有的則緊閉着,不知是沒人還是不敢開。
晏涔來不及照看每間房,只能匆匆而過。
她剛要上二樓,就見黑衣人從樓梯上往下走。晏涔心中一驚,連忙後撤,閃身躲進樓梯下,借着堆放的雜物擋住身形。
“少了個男的,那女的肯定去找他會合了,追上她就能知道男的在哪!”
晏涔瞬間手腳寒涼。
……幸好。幸好方才她沒有直接逃走,去找師兄。
黑衣人估計以為她跑了,便向外頭追去。待人離開,晏涔定了定心神,迅速上了二樓,又是挨個拍門喊人。
豆阿饅和陶酥脫身後也來找她,三人一齊拍門,效率很高,在火勢蔓延出二樓前就将人都叫了出來。
吏員們外衣鞋子都沒穿,赤着腳就匆匆跑出去。
院中水缸的位置不遠,很快就有人和陳宿等人一道,提水救火。
晏涔不敢再留在寅賓館。前楚的人真是心狠手辣,先前設下玄陽那樣陰毒的計謀,現在不惜在官府內動手,也要對她趕盡殺絕。
但她也不能去找沈釋。
這偌大的應州……她又能去哪兒?
晏涔急中生智,想到了黃廷蘭。
黃廷蘭雖然在碑刻這件事上态度反複無常,但最後還是同意給她了不是嗎?
而且師父肯将碑刻托付給他,後來還試圖将她也托付給應州。
說黃廷蘭是天底下師父最相信的朋友也不為過。
她還是朝廷親封的金石尋訪使。不能和師兄會合的情況下,尋求當地官府的幫助,是最萬全之策。
晏涔跟陶酥要了蒙面巾,問了黃廷蘭的位置,立刻就走。
也是巧了,黃廷蘭忙了一天,現在還因為顧直的案子在值房加班加點。
晏涔決定她會好心幫黃伯伯整理案卷的。
正要走,又被陳宿叫住。
陳宿像抓了個燙手山芋似的,将包袱塞回晏涔懷裏,又叫了兩個天樞衛跟着。
他面無表情,一如既往地跟個木頭人似的,但晏涔看見了他眼中多出的敬意。
“望火樓已經發現了此處走水,潛火隊很快就會來,這些無辜吏員我和兩個兄弟會照看。晏大人盡管放心離開。”
他鄭重道,“晏大人。還請……保重。”
·
晏涔背着裝了她最貴重之物的包袱,仗着輕功,踩上屋脊,一路輕盈飛掠而過。
她如黑色的燕,銳利的尾羽劃破夜色,又幾乎融為一體。
晏涔循着記憶裏的路,找到了黃廷蘭當時接見她的那間值房。
她落在屋脊上,正欲翻身而下,卻聽見了屋內有聲音順着梁柱傳上來。
屋裏有人。
晏涔身形一頓,打了個“等待”的手勢。跟着她的天樞衛和沈釋親衛也在她身後停下。
倒不是她火燒眉毛了還有閑心偷聽,是因為,底下說話人的聲音十分耳熟。
“……東西……都完好吧?”
“完好的,完好的!沒人知道那地方,下官一直守着……唉,要不是發生了這檔子事,鬼愁嶺本來不會有任何人靠近……”
晏涔腦海中“嗡”地一聲,一片空白,直覺不斷敲着她的太陽xue,耳膜也鼓鼓作響。
她緩緩俯下身,悄無聲息挪開一枚瓦片,只是按着瓦片的手指繃緊,昭示着手指的主人在拼命克制着什麽。
她将視線抛下去。
一片靜靜的燭火昏黃中,坐着三人。
桌上有三盞茶,黃廷蘭居左,正端茶綴飲。右側有兩人,一個年紀稍大,身形粗壯,一看就知道是慣于勞作的莊稼漢,另一個年輕些,衣袖上還沾着拍不去的灰土。
晏涔看不見他們的正臉,但只看上半張臉,也認出了這二人。
晏涔深吸了口氣。
——寶山子村的村長楊大錘,和舊官道館驿驿丞,楊時。
顧直不是把他們帶回來,關押進牢裏了嗎……?
人什麽時候放出來的?
又怎麽會深更半夜和黃廷蘭在一起!
“好。現在新官道封不住了,東西還是盡快轉移了為妙……到時候……還需二位多多協助……”
那父子二人十分恭順:“是是,自然聽知州大人的吩咐,大人說怎麽辦就怎麽辦……”
晏涔伏在屋脊上,屏住呼吸,眸色複雜微妙。
黃廷蘭讓楊大錘父子,幫他在鬼愁嶺藏了東西?
突然,晏涔身後傳來尖銳的破空之聲——
晏涔霍然起身,猛地躍下屋脊!
瓦片瞬間碎裂四濺。
一支箭射在了她剛剛所在的地方!
天樞衛和親衛也都紛紛落地。晏涔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卸去力道,她起身看向射箭的方向,隐約能瞧見人影。
是埋伏嗎?還是她被追上了?
這樣大的動靜,屋內之人自然被驚動。
黃廷蘭匆匆開門,他看見晏涔,臉色驟變。
仿佛見了鬼。
晏涔正要開口,卻被黃廷蘭搶先一步,他從袖中拿出一個哨子,放在口中猛地一吹。
尖銳的哨聲瞬間穿透所有人耳膜!
晏涔眉頭緊皺,“啊”一聲捂住耳朵。
她有種不好的預感,但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她根本來不及反應,就又聽黃廷蘭大喊:
“拿下!來人!拿下!給我把人拿下!”
晏涔難以置信自己聽到了什麽。
黃廷蘭讓人拿下她?明明是她被追殺!他還……
“晏姑娘小心!”
……是豆阿饅。他們叫她晏姑娘慣了,天樞衛的人才叫晏大人。
晏涔耳邊還嗡鳴未散,來不及躲開,但突然又一聲驚呼,晏涔轉頭去看,發現半空中突然出現另一支箭,将那支射向她的箭給攔下了。
晏涔想到了昨日在州府門口時,同樣詭異出現的石子。
她微微眯了眼。
與此同時,在寅賓館附近沒有尋到晏涔的黑衣人們已經循着動靜找過來了。
黃廷蘭斥道:“你們這群廢物!人沒殺成,還讓她跑到我這裏來了!都想死嗎!”
晏涔渾身的血都涼了下去。
她錯愕地望着暴怒的黃伯伯。
“黃廷蘭!你這是什麽意思!”
寅賓館的黑衣殺手,不是前楚的人派來的。
……是黃廷蘭!
她……不止是她,她,沈釋,和師父……他們都被黃廷蘭給騙了!
可是為什麽?黃廷蘭有什麽理由背叛師父,不惜一切也要滅口她?
是因為碑刻嗎?
黃廷蘭也禁不住碑刻背後巨大的財富的誘惑,想要獨占嗎?
可是他是怎麽知道這個消息的,當時師父在鬼愁嶺開路挖掘時就知道了嗎?
那他和楊大錘父子所說的“東西”……會不會就是師父托付的三塊碑刻?
黑衣人如烏雲壓城般持劍而來,暗處的弓箭手顯然是和黑衣人是同夥,兩方的目标都很明确,那就是置晏涔于死地。
晏涔又開始殺人了。
她在接連幾次的意外狀況中,被錘煉出了某種能夠瞬間進入狀态的特質。
即使她心中多麽驚疑震顫,也絲毫不影響手的穩當。
晏涔下手很利索,能一刀斃命絕不出第二刀。
很快,她握着劍柄的手沾滿鮮血,開始滑膩。
晏涔退到角落,借着喘息的時間往自己手上纏布條,擡眼時,正瞧見黃廷蘭的位置。
晏涔平白心跳一突。
晏涔殺人的時候并不害怕,她甚至會微微興奮。同時,這種興奮也會帶來罪惡感。
尤其在鬼愁嶺的事之後,玄陽口中的“殺神”谶語更是如一根看不見,但總會在不經意間引起疼痛的刺,紮在晏涔心裏。
好在那谶語已經被她破除,楊大錘和楊時父子心知肚明,造成寶山子村慘劇和鬼愁嶺怪事的罪魁禍首就是自己。
但黃廷蘭陰郁的眼神,卻像看一個會帶來厄運的邪祟,又像看一個将死之人。
晏涔那種不好的預感又浮現出來了。
就在此時,隔壁值房的門打開一條縫。
兩雙眼睛從門縫裏露出。可眼睛的主人卻不是值守的官員,而是兩個婦人。
她們聽見動靜實在恐懼,但又聽見了熟悉的聲音,鼓起勇氣打開一條縫往外看——
“夭壽啦——”婦人被血腥殘忍的場景吓得腿一軟,當場從門後撲了出來。
她一屁股坐在門檻上,面無血色,顫顫巍巍地擡手指向晏涔。
“你你你、你不是那個‘殺破狼’嗎……我的佛菩薩啊,我的三清祖師啊,你們看到了嗎,她、她真的在殺人,她真的在殺人啊!她果然就是那個殺神……!”
晏涔如遭雷擊。
她極其緩慢地轉過眼珠,循聲望去。
正是曾抱着晏涔的腰,讓她殺人償命的那個婦人。作者有話說:
來晚了鞠躬-
小修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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