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三塊碑刻(十九) “師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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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涔很驚訝:“師父如何知道私庫裏有樣器存在……啊, 我知道了,他找齊雲門十三品之後,自己偷偷去過前楚皇室的私庫了!”
“恐怕是的, ”元寶觀主捋着胡須, 也為雲山道長的膽大包天而咋舌。
“應當是趁永安帝察覺之前去看過。否則雲山不會在遞出來的密信當中提到此事。”
“沒想到宋工部做得這麽絕了,還是沒能處理乾淨……是怎樣的新式火器啊,宋工部竟然寧願帶着全家人死,也不願意讓人有脅迫刑訊他們的可能。”
元寶觀主搖搖頭。
他并不精通此道,或許只有宋舟本人才知道。
鐵鍋裏滾動着炸開花的米粒, 元寶觀主暫停了敘話,起身拿了大鐵勺,準備将粥飯舀進碗裏, 分給衆人。
沈釋起身,挽起袖子:“觀主,我來吧。”
元寶觀主沒同他争, 只是他見沈釋臉色不好,便安撫:“小釋,別太擔心,長輩們都會幫你們。”
沈釋從小面色冷淡寡言, 能讓他克制不住自己面色, 眉間烏雲纏繞般,那一定是很愁慮了。
沈釋低低應了聲。
自從聽到新式火器圖紙之後, 沈釋胸腔內就如墜了塊巨大的冰石。
沉甸甸的, 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他終于清楚,為什麽師父寧願被陛下關押也不肯交出完整的雲門十三品了。
如果一個工部尚書,寧願用這麽多人的性命,也要阻止此圖紙現世……那只能說明, 這種新式火器,已經到了能夠改變戰事格局的地步。
若是如此的話,那永安帝為何會對私庫緊追不舍,寧願花費如此多錢財與人力,也要用修築官道來掩蓋真正目的……種種近乎誇張無理的情形,就都解釋得通了。
但……
沈釋眉宇間蒙上一層陰翳。
但是,是誰,将火器樣器留存了下來,還放入了那個不知在哪兒的皇室私庫之中?
宋工部已經做到了極致,除了圖紙,連可能被他牽連的家人都化作飛灰。這樣的死守秘密的決心,那絕不會偏偏讓樣器留存于世。
沈釋親自領軍,自然知道一樣威力強大的軍中武器會帶來什麽,也知道這種級別的新武器,是要送到禦前,由皇帝親自試用過後拍板,才能投入量産。
而前楚末年昏君沉迷修仙煉丹,根本沒心思管這些。太子監國,又只想與叛軍和談……在天子拍板之前,武器只能存放在兵器庫,絕不會流入其他地方。
宋工部點了兵器庫火藥,全家和兵器庫囫囵個炸上天。說明他要炸的人和東西都在那兒了。
所以,是誰,将本該灰飛煙滅的火器樣器留存了下來,還放入了楚皇室的私庫之中?
剛見到萬福觀衆人的時候,沈釋還松了口氣,可現在,他又開始思忖,是否應該将衆人隔絕在此事之外。
“……”沈釋盛了最後一碗粥,将鐵勺扔回鍋裏。夜風拂過他裸露在外的手臂肌膚,初春的寒意毫不客氣地往裏鑽。
此事的危險,已經超出沈釋的預料。難怪讓邊守拙當初在通州連聲強調,将晏涔送遠點,他也走遠點。
“師兄。”忽然身旁傳來一聲。
沈釋冰涼的手臂上,覆上一只纖細修長的手。他從思緒中拔出,循聲轉眸,眼底微澀。
晏涔熬了一夜,眼底也泛着紅絲,然而手中滾燙的粥氤氲開的白汽,又朦胧了她直白的目光,變得柔軟起來。
見分粥完畢,晏涔拉着他到院中亭廊下的石桌旁坐下,這附近草木郁蔥,但都低矮,因此月光能照進亭中。
晏涔将受傷的手臂遞給沈釋看:“師兄,好痛。”
沈釋聽個話音就知道她什麽意思。這是發現他因她受傷皺眉,于是先發制人撒嬌來了,好讓他無法發作。
他若是執意發作……那她就會開始撒潑了。
沈釋托着她手臂,看到那些零碎的傷口,還有白布下最深的那一刀,在霜月下,如雪上開了一朵紅梅。
分明方才還在觀主面前一派懂事地說,自己不疼,只是皮肉傷。
沈釋似笑非笑地望着她,“你的能耐是一日比一日大了。”
“這不是不小心吸了迷藥,不得以為之嘛……”
被這樣專注地盯着,即使晏涔這樣理所當然享受師兄關心的人也不由得心跳亂撞。與師兄掌心肌膚相貼的手肘,不知怎麽滾燙灼人,讓她下意識想要縮回來。
被察覺到意圖後,那人掌心陡然收緊,握住了她手肘。
晏涔慌亂地擡起眼。
鴉羽般的睫毛之下,是幽黑如淵的眼瞳,直直盯她片刻後,沈釋薄刃般的唇角軟化了鋒芒,勾起無奈的弧度。
傷口已經包好,沈釋沒什麽能做的,于是垂首在傷處吹了吹。
晏涔觑着他眉宇間的陰霾散去,自己沉甸甸的心口終于輕快些。
她收回手,扯下衣袖,捋了捋鬓發,将燙熱的耳廓藏在發間。
晏涔單手攪着粥,問道:“師兄,你去見顧直,他都跟你說什麽了呀?”
沈釋目光微頓。
晏涔沾了滿身血,方才清理傷口之後,就換了身靜虛道長帶的換洗外袍,是件蒼綠緞錦袍。
此刻沒有了護腕束縛,寬大袍袖順着手肘滑下一段,松垮地堆疊在石桌上,好像一團柔軟蓊郁的草木。
而袖中露出的一截瑩白的手腕,布滿了細碎傷痕和青紫淤青,沈釋盯了片刻,忍無可忍,探手扯着她衣袖拽了拽,将晏涔的手腕完全蓋住。
沈釋在晏涔莫名其妙的目光中端走她的碗,拿起勺攪着,“賣完慘,肯說自己想說的了?”
“……”呵呵,師兄有點太了解她了。
但是就說管不管用吧。
當然這話她沒敢說給沈釋聽,她只是道:“誰說前面的不是我想說的?那也是我想說的呀,受了傷,沒有師兄安慰,真是風蕭蕭兮易水寒呀。”
“……”沈釋不明白她悲壯在哪,涼涼道,“你是想說凄凄慘慘戚戚吧。”
“是嗎?差不多。”晏涔弄不明白那些文人墨客的風雅。
京城貴女間偶爾也在京郊聚衆游玩,行飛花令,這句詩還是她摘果子路過聽來的。
沈釋無聲嘆了下,被師妹的不愛念書弄得沒了辦法。又想起她背道經還算認真,又勸自己算了,這也挺好的。
當時顧直說的東西粗略,時間緊迫,沈釋挑了個重要的告訴她:“顧直說周湛來過應州。”
晏涔:“啊,我知道這個。在獄中我與黃廷蘭對峙,顧直也說這個來着。還有什麽,應州一個富商死了,他兒子沒讓子孫在青盤書院繼續念書,而是接出來,送進了官學……”
沈釋颔首,順手抿了口雜糧粥的冷熱,覺得差不多了,推回給晏涔。
晏涔從前也這樣受他照顧,可是時至今日,心境不同,這同樣的照顧也被她品出了不一樣的滋味。
……只要沈釋肯這樣待她一日,她就一日不會變成他們口中說的什麽殺神孤星。
晏涔像抓住了一塊浮木,默默在心中篤定。
沈釋對自己的餐食則沒什麽心情擺弄,随手放在一邊:
“那個富商袁老太爺,先前是給青盤書院捐了不少學田。他死後,他的兒子不肯再拿錢出功夫,而是将家族子弟轉入官學……”
沈釋垂眸想了想,淡聲道,“應當是因為陛下前年開始興辦官學,各地官學風頭漸起,學田也漸漸轉給官學。再者官學所教內容與科考統一,學子要功名,改換門庭也在情理之中。”
晏涔訝然:“但這樣一來,青盤書院的收入不就……”
袁家不會是唯一一個。沒有了官府的學田,沒有了富商的捐贈……青盤書院的資金一定會面臨難關。
沈釋的話驗證了這一點:“據顧直說,黃廷蘭等人通過青盤書院斂財,籠絡人脈,已經營多年,但此事之後大受打擊。顧直便趁此機會,故意将那些想買功名的學子家的錢財照單全收,再把人一并放上榜,做出明顯的破綻來。”
難怪顧直忍了這麽多年突然不忍了,想來确實沒有比這更好的機會了。
“所以周湛很可能就是黃廷蘭的籠絡的‘人脈’之一。”
“沒錯。”
“上次這人來送聖旨,我就覺得他不像好人。沒想到還和應州有勾結……”
吃完香軟順滑的粥,胃裏舒服多了,熱乎乎的,晏涔活動了下筋骨,感覺又恢複了精神頭以及罵人的力氣。
“師兄,你說黃廷蘭是因為火器的事情,才不肯将那三塊碑刻交出來麽?他是想自己私吞,還是怕我跟你拿到以後乾壞事啊?”
晏涔看見他碗裏一點沒動,“師兄,你怎麽不吃?”
沈釋低聲道:“沒胃口。你夠麽?不夠拿去吃。”
晏涔便不客氣地拖了過來。
沈釋起身,抱臂在亭下踱步兩圈。
“黃廷蘭就算知道有火器存在,那又是怎麽知道私庫的要緊之處?除非師父告訴他,或者,旁人告訴他。”
晏涔瞬間明白了沈釋的意思:“你是說……咳咳,你是說周湛!周湛背後是陛下吧,那豈不是陛下跟他說……”
沈釋拍了拍她的後背,面色微冷,“又或者,師父當時在應州修築官道,對這位黃知州沒有防備,讓他知曉了私庫內的情形……”
晏涔沉默下去。
沈釋扶在她後背上的手掌落在她肩頭,緩緩收緊。
“小涔,若私庫當中真的有火器樣器,那我們就不可打開它。”
晏涔一愣,仰頭看向他。
她以為沈釋這樣的一軍統帥,是會希望拿到更厲害的武器的。
“為什麽?”晏涔問,“既然知道陛下想要的到底是什麽,豈不是更拿住了他的七寸,利于我們和他談判嗎?”
沈釋默然片刻,緩緩搖了搖頭。
不待沈釋繼續說什麽,後院另一頭關押黃廷蘭的柴房方向,傳來一陣雜亂的打鬥聲。
花卷兒一個箭步沖過來,失聲喊道:“将軍不好了,黃廷蘭不見了!”
沈釋與晏涔同時起身。
-
一炷香之前。
柴房旁的牆下,陳宿的劍出鞘一半,與對面一個戴着面具的黑衣人對峙。
“星日馬。”陳宿緩聲說出對方所屬的天樞位分支。
是負責情報的那一支。
面具人渾身上下都遮擋得嚴嚴實實,甚至手上也戴着銀色鎖子甲的手衣。
“井木犴。”面具人嗓音低啞,雌雄難辨。對方饒有興致道:“陳指揮使,你這是什麽意思?”
陳宿面無表情,木然回答:“南指揮使,大家都是在辦公事,不必彼此為難吧。”
“星日馬”跟其他的天樞衛不太一樣,因為要收集情報,平日裏不能暴露真容,所以整支星日馬在同僚面前都是戴面具行事,并使用代號。
“星日馬”指揮使的名字也沒人知道,只知其代號為“南朱雀”,因“星日馬”為南方朱雀七宿之一。
南朱雀笑了聲:“陳指揮使,我領陛下的差事,什麽時候需要你教我怎麽辦差了?”
陳宿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可晏大人的差事正需黃廷蘭的口供,你這時候将人帶走……”
南朱雀道:“我只遵命而行。陛下口谕,一旦晏大人一行發覺火器之事,立刻帶走他們手上所有線索——陳指揮使,你什麽時候這麽像個好人了?”
陳宿抿唇,嘴唇褪去些血色。
他握劍的手愈緊,指節發白,半晌之後,終于“咔”的一聲,劍被推回劍鞘。作者有話說:
【引用】風蕭蕭兮易水寒——先秦詩歌《易水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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