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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三塊碑刻(二十五) 我是壞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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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三塊碑刻(二十五) 我是壞人,

“那黃廷蘭還沒找到嗎?”李藏機試探着問。

“沒有啊。”晏涔無奈, “天樞衛還沒遞信過來。”

李藏機這下是真沉默了。

已經過去一夜,還是什麽消息都沒有。看來那位南指揮使壓根沒把他說的話當回事,不打算把黃廷蘭送回來了。

永安帝大概是自己靠武将篡位, 于是登基後對武将格外忌憚, 又因曾是公主驸馬,所以總疑心旁人議論他出身,也很難相信別人。

李藏機跟在老天師身邊時,沒少聽老天師對着永安帝的命格嘆氣。

如今他自己接觸過,方才知道, 老天師沒一口氣是白嘆的。

這老皇帝着實多疑的有點神神叨叨了。

雲山道長說找不到最後三塊碑刻,他不盡信,将人抓了審。晏涔說代師完成任務, 他不敢信,放一支天樞衛在晏涔身邊,又将自己塞過來制衡監視。

然後呢, 還要再在他身邊放一支主情報的天樞衛……這是什麽九連環?

李藏機隐秘地瞥了一眼廊道盡頭的拐角處。

時刻跟着他的天樞衛并沒有離開。

南朱雀不是完成任務了嗎?

李藏機又想起晏涔說她已經拿到了兩個碑刻……那麽最後一個,要麽還沒現世,要麽就已經在南朱雀手裏了。

回到房間內,李藏機宛如提線木偶般回到書案後坐下。

劉允個蠢貨, 知道的都已說乾淨了, 有用之事還沒有南夏細作交代的多。晏涔不是很有耐心的人,得不到自己想要的東西, 她便失了興趣, 很快離開。

李藏機抓着經書,半晌沒翻動一頁。

他根本沒在誦經,心中滿是擔憂。

卻不是對自己的。

……是對晏涔的。

來之前,永安帝說的很清楚, 他與晏涔誰先将私庫位置的消息傳回,誰就是功臣,他會給予豐厚的高官厚祿,榮華富貴。

而另一個人,則是“不該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得永遠不能再開口才行。

李藏機知道,這是一死一活的意思。

從死局一般的“放逐”中活下來之後,李藏機整個人也好像随之死去了一部分,剩下活着的那一半,只是茍延殘喘,随波逐流。

所以他被抓,送到永安帝跟前,面對審問,沒有任何猶豫地就将自己知道的和盤托出。

楚家人有一座私庫,金銀滿庫,他們改名換姓,利用這筆錢做生意,站穩了腳跟。

他不在乎楚家人會如何,司天監會如何。

反正老天師已經死了。

只是楚家還有很多老弱婦孺,李藏機看出永安帝對楚家有殺心,出于天理良心,他并沒有說出楚家所在的位置,只道自己是被蒙眼送離的。

一死一活的選項擺在面前,李藏機也沒有千裏迢迢跑那麽遠找死的理由。他決定走一步看一步。

他不是非得死,也不是非得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到底想做什麽。他恨楚家卻最終沒交代楚家的位置,他不算想死,但也沒為活着做出更多的努力。

直到目睹了晏涔與玄陽之争後,他才起了些興趣,出現在晏涔面前。

他開始好奇,這個與自己命格相似的人,為什麽能活得這樣神采奕奕,活靈活現。

為什麽,與自己截然相反。

可是晏涔實在警惕,不知是不是道觀長大的緣故,她身上被保留了十分靈性的,小獸般靈敏的直覺,她在初見他時,就嗅到了他具有目的的接近,警惕十足,防備他,給他下套。

李藏機本是半死不活,然而一朝着了道,好奇便如乾柴沾上火星,騰地燃起,灼灼燒着。

只是沒想到,這好奇,竟然會使他生出對她的擔憂來。

李藏機将經書合上,擱在案前,念了幾句靜心咒,扪心自問。

為什麽呢?不是只是好奇而已嗎?

李藏機看向窗外的春光與燦陽。

或許是因為,他真的很想看看晏涔,會如何走出一條與他不同的路來。

·

再次回到房中,晏涔與劉允對峙周旋的游刃有餘一掃而空,趴在桌子上生悶氣,憤怒地狠狠踢了下桌子腿。

她原以為劉允作為司天監監副,級別已經很高了,怎麽也能從他嘴裏套出來些楚家人的情報。

可是此人竟并不知道楚家人令南夏細作從她手中奪取武器的事……他奉楚家現在的家主的命令來找自己,竟然真的是準備花錢買通她的!

究竟是劉允級別還不夠,還是說楚家打算做兩手準備?乾脆楚家人根本就是人傻錢多缺心眼!

只可惜晏涔對楚家的行事風格并不熟悉,是以無法推測。

這時沈釋進來,瞧見晏涔這副模樣,便朝她走過來。

走到桌邊時,沈釋忽然踉跄了下,扶着桌子閉上了眼。

晏涔一驚,立刻彈跳起來:“師兄你怎麽了!”

沈釋捏着山根,閉目緩了緩:“沒事,濃茶喝的急了些。”

晏涔蹙眉:“你是不是沒用早膳?”

說罷,她起身出門,去找小二傳了份早膳到屋裏來。

一晚沒休息,也沒用膳,還灌了兩杯濃茶,就算是沈釋這樣常年習武、帶兵打仗的體魄也吃不消。

沈釋聽着門外的交談聲,頗有些驚奇。

他從小照顧着的師妹……竟然在照顧他。

這感覺實在新奇。

像是第一次收到道觀後山那只野貓叼來放在門口的鳥兒。

沒多久,沈釋看着陸續端進來的大肉包、蒸餃、紅燒魚、東坡肉、燒雞、燒鵝、炖大骨湯、還有紅糖雞蛋、紅豆糖水……陷入了沉默。

沈釋反問自己到底在抱什麽不切實際的希望。

這小兔崽子分明是自己想吃,打着他的旗號讓他結賬罷了。

偏偏晏涔還一臉關心地坐到他旁邊,摸着他的脈:“師兄,你這得好好補補呀。”

沈釋幽幽地看着她:“是麽?我的脈是不是在說,晏涔想吃紅燒魚?”

“……”晏涔乾笑兩聲,“哈哈,師兄醫術真高超。”

沈釋抽回手,冷笑一聲,“師妹可要多吃些,好、好、補補,師兄才能早些好起來啊。”

“……”話雖如此,但怎麽聽起來這麽奇怪呢?

晏涔擰頭,裝聽不見。

她剛才還老大不高興,此刻有了飯,眼睛裏又有了神采,趕緊拉着沈釋趁熱用膳,還去隔壁叫了成墨、李藏機與親衛們。

親衛需看守楚家司天監的人,于是輪流過來用膳,一時間兩個房間人來人往,熱鬧非凡。

越是心情不好,越要吃一些讓人心情好的餐食啊。

晏涔如是點評。

沈釋用了些餐食,腹中不再只有濃茶,好受了些。又聽了師妹這句話,不禁失笑。

難怪點了這一大桌子菜。

沈釋因為不詳的失控感而始終繃緊的那根弦也偷閑松了些。

接下來的幾天,黃廷蘭一直沒有出現。

晏涔實在扛不過師爺和州府簽判的追問,只好跟他們說,陛下着急要找這個雲門十三品,黃知州親自帶隊去尋了。

至于那一夜寅賓館的大火,是有刺客?兇手是誰?她也不知道。

這麽大事,知州和通判都不在,師爺和簽判不敢做主,再追問,晏涔就氣得一蹦三尺高,指着他們破口大罵,我在你們州府內差點被捅死,你們還要追着我問兇手是誰?自己查去!

然而州府中衆人有了自己的猜測。

失火第二日,城中就突然開始搜查南夏細作,這是不是太巧了?

據兵馬都監李寬的副手家的小厮說,那火就是南夏細作放的。

可又有人說——黃廷蘭府上的婢女說,出了這麽大事黃知州竟然一直沒有出現,沒去過州府,也沒回過黃府,音訊全無。應州恐怕要發生大事。

于是衆人又猜測,是黃知州與晏尋訪使因為尋找碑刻的功勞争搶起來,雙方不和起了争執,黃知州便與南夏細作勾結,刺殺尋訪使,想要獨攬功勞。

晏尋訪使逃生以後,為了報複黃知州,便去查了顧直與書院勾結的案子,沒想到,顧直并不是罪魁禍首,真正在背後操縱這一切的是黃知州!

于是晏尋訪使就先将人秘密羁押,令他們無法銷毀證據,待禦史來了之後,再全都轉交給禦史。

顯然這個版本更刺激,反轉也更多,一時間應州城內大街小巷都在傳,還傳得有模有樣的。

甚至,很快就傳到了附近幾個州,一時間各地官員震驚,紛紛忙着去收拾自己那堆爛攤子,生怕晏尋訪使下一個就來自己地頭上。

這其中,受影響最大的當屬顧直和青盤書院。

顧直尚且還好,他人在牢中,兩耳不聞鐵窗外事,反正家小得了靖國公府的庇護,他也将生死抛之度外,耳根和心底都很清靜。

青盤書院則很熱鬧了。

“果真聯系不到黃知州?”

山長韓光表胡子顫巍巍的,氣急敗壞道。

副山長韓熙苦着臉道:“叔父,晚輩真是盡力了。這眼下城中人人都說,黃知州是被晏尋訪使給關起來了,這、這不是亂套了嗎?可簽判他們去問晏大人,她就推說黃廷蘭自己帶隊去尋找雲門十三品了,她也沒見着人。再問她就開始生氣,抄起劍抽人……

“我們在他們住的客棧外守了好幾天,夜裏還試過翻窗,可是那晏尋訪使剛被刺殺過,客棧內可有不少高手守着。

“還有她那個師兄,也不知道是何方神聖,手底下的護衛個個武藝高超,警惕性還極高……咱們找的江湖人,想混進客棧住下都險些被發現……”

韓光表焦躁掩蓋不住,在屋裏來回踱步。

那日他送走黃廷蘭,回來不久便遭神秘人持刀脅迫,逼問了幾個問題。對方雖未傷他,但那把抵在頸上的刀留下的傷口,讓韓光表後怕了許久。

韓光表很難不将這件事,與最近城中發生的種種怪事聯系起來。

為什麽這邊剛有人跟他打聽過宋雲生,後腳應州府就出了這麽大的事,甚至知州黃廷蘭憑空蒸發?

為什麽他前頭剛回那神秘人,學子所舉告之事當然不是真的,後腳應州府通判顧直就直接投案自首,坐實了一切?

韓光表教了一輩子書,見過很多大人物,甚至他教出來的學生裏,也有許多人走到了旁人望塵莫及的顯赫位置。

韓光表自诩閱人無數,無論遇到再大的事,也不會慌亂失态。

可是,可是現在……

這種種古怪的巧合,就像是給韓光表在無形中拉開一張網,不知不覺就纏住他脖頸,待他發現自己喘不上氣時,網已經收緊,叫他徹底動彈不得了。

韓光表停下腳步,站在窗邊,望着院中日光下晃動的竹影,心頭沉冷如浸冰水中。

他有種直覺,要不了多久,那人就會再來取他老命,讓他和黃廷蘭一樣,音訊全無。

“叔父,現在這可怎麽辦啊?”

韓熙追上來問。他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面上驚惶。

“有幾個青盤書院出身的學子,如今在京城為官,回信說顧直投案的案卷已經遞到禦前了,陛下震怒,停了春闱,将應州趕考的學子全都羁押下獄,已經點了禦史下來查案……

“難道那個晏涔當真查清了顧直背後的手都有哪些人?她把黃知州秘密羁押,就是在等禦史來了,好一鍋端了咱們!”

“住口!莫要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韓光表怒聲喝斷。

他扶着桌案,有些費力地坐下,強令自己鎮定下來。片刻,韓光表取過筆,提筆沾墨,在紙上寫下幾個字。

“那日,那人先是問了宋雲生,後來又問黃廷蘭,最後問了學子舉告之事真假……”

韓熙探頭一看,只見紙上寫着:

宋雲生

黃廷蘭

舉告 顧直

“宋雲生……雲山,雲門十三品……”

韓光表目光久久不動,喃喃道,“我怎麽将這件事忘了……宋雲生當年出家入道,道號雲山,去年的時候,奉陛下旨意堪輿修築官道,曾途經應州。舊友多年不見,他與黃廷蘭相聚徹夜長談,還來書院拜訪了我一面。”

韓熙不知叔父怎麽就開始回憶過往了,心中更急,但剛被罵了,此刻只能研墨聽着。

“雲山還當黃廷蘭是當年的那個黃廷蘭……所以,他在無人可信時,将一樣東西交由黃廷蘭藏匿于山中。而後匆匆離開。

“後來,袁家老家主病故,他那個兒子盯上了官學的東風,想要攀一攀,不肯再捐助書院。書院運轉出現問題,為了應急,黃廷蘭将雲山托他保存的那樣東西拿了一塊出來……

“據說那東西是前朝書法大家魏令的碑刻,價值不菲,黃廷蘭要我說是偶然所得,拿去當鋪或邸店拍賣……”

韓光表突然問:“這位尋訪使是什麽名頭?”

韓熙忙答:“金石尋訪使。專司尋訪金石的。”

作為書院山長,韓光表自然知道金石都包括哪些東西。

“朝中雖有為處理特定事務而專設的‘使職’……可陛下偏偏突然封一個女子為專司尋訪金石的使臣……原來如此,她是代師前來啊,此女恐怕是從她師父那裏聽說了此物在黃廷蘭手上,這趟是專程來讨的!而且,是陛下要她來讨的。”

韓熙臉色一變:“那她豈不是注定讨不到?難道黃知州是因為這樣才……”

韓光表想通了這一切,來不及高興,神情又凝重起來:

“此女性情惡劣,可見一斑。招惹到她,必沒有好下場。如今她尋不到碑刻,必然怒極。

“她既能借顧直之手,以如此曲折的手段将黃廷蘭報複至此,那遲早也會查到我們頭上……”

“熙兒,”韓光表擡起眼,決絕道,“……我們得先下手為強。”

·

此刻,“性情惡劣”的晏尋訪使正在明月客棧惡劣地跟她師兄乾架。

起因是沈釋要她開始學理賬。

晏涔此生一怕四書五經,二怕算數理賬,先前道觀的賬目都是師父和師兄理,她負責搬運賬本。

現在天樞衛在和另一支天樞衛拉鋸,雙方都不肯妥協。晏涔至少手握兩塊碑刻,便不再冒進,在客棧裏等合适的時機。

左右無事,她本想看話本子打發時間呢,誰承想,師兄一點也閑不住,非要摁着她的頭要她學看賬!

晏涔對此十分不滿且氣沖沖,她算錯第五十遍之後,再也受不了了,拿着筆張牙舞爪朝沈釋沖過去:“你是壞人!我恨你!”

沈釋面不改色,擡手按住晏涔頭頂,便教她不能再近前一步。

“不行,別叫了,必須學,回去繼續算……學完我們去曲江。”

曲江是應州附近的河道,就在城外不遠處,河邊還有桃花林。眼下春日裏冰雪融化,正是汛期,桃花漸開,正是最美的時候。

晏涔狐疑:“去曲江乾嘛?”

沈釋瞥她一眼:“我是壞人,把我沉江。”

晏涔:“……”作者有話說: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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