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滁州 師兄鋼筋鐵
關燈
小
中
大
五個時辰前。
滁州的南夏細作據點。
半開的窗子內, 可見屋內人來人往,紙張紛雜。幾個人影湊坐着,其中一人被稱作“副統領九嬰”。
九嬰:“還沒聯系上統領嗎?”
“沒有。”
他沉默了片刻, 牙關一咬, 拍案而起。
“算了,時不待人。我們自己來,給趙宗希遞信!”
屋內人随着他的命令動了起來。
“前頭幾次,鷹部、狼部接連失手,我們已經在那女人手上栽了多少次了?此女對黃廷蘭睚眦必報, 下一個被報複的就會是我們!如今,她自己送上門來,沒有不取她性命的道理。”
四個時辰前。
沿街的茶樓雅座, 日光透過雕花窗棂,被隔成幾道光束。
桌案上一副上好的白瓷茶具,胎薄如紙。茶香袅袅升起, 滁州知州趙宗希端起茶盞,閉眼嗅聞,嘆道:“好茶。”
“知州大人喝慣了好的,怕是不好的不肯入口。”九嬰打扮低調素淨, 看不出一絲細作的奸詐之氣。
趙宗希:“哎, 全仰仗九嬰大人是懂茶之人。”
九嬰又推了一盞茶給他:“就不與您繞彎子了。有一個人,請您幫我們, 留下她的性命。”
茶盞下是一疊折好的紙條。
趙宗希打開看了一眼, 照舊推辭,将茶盞推了回去:“那可是朝廷命官……”
九嬰又推過來:“臨時任命的使職,還沒到那個份上。更何況才及笄多久的一個黃毛丫頭?能做成什麽大事。”
九嬰暗示道:“聽聞大梁的青盤書院天下第一,青盤黨, 盤根錯節,不知趙知州,背後乾淨否?”
趙宗希微眯雙眼。
九嬰是在暗示他,他們已經知道,他本就是青盤黨這條船上的人,難道還能放過送上門的晏涔不成?
趙宗希從善如流,“事情嘛,沒有不能商量的,只是本官好奇了,您這次準備拿什麽來交易呢?”
九嬰意味深長一笑:“想必知州大人也聽說了那私庫現世的消息。”
趙宗希奇道:“哦?怎麽,你們有什麽消息?”
九嬰:“實不相瞞,楚家人,與我們也有合作關系。”
趙宗希眼瞳微微一縮。
“知州雅好珍玩,我們是知道的。上回,我們統領見楚家人,要了個他們當初從宮裏帶出來的《商山問道圖》。”
他擡手一比畫,“八尺整紙,絹本設色,用筆精微,據說是當年末帝沉迷修仙時,讓人往海外去尋覓珍寶,仙人所贈,還親筆題跋過。末帝整日供奉呢……
“這種宮裏的寶貝您知道的,都是孤品,有市無價,若是送到黑市上去拍賣,那可不得了……”
九嬰壓低聲音。
“當然,您若不情願,那也無妨。我們人手都在滁州,旁的法子也不是沒有,總歸那女人是死定了。只是到時候,這畫嘛……”
趙宗希目光灼灼:“給我留着,莫給旁人。”
九嬰便一笑:“我們的眼線回報,尋訪使已至文州,三日後,抵達滁州。”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裳,颔首,“交給知州了。”
眼下。滁州城郊的廢棄宅子。
正堂內。
“本官知道諸位聚集在滁州,是為她而來,但是麽,本官畢竟是一州父母官,萬一傷及無辜可怎麽好?也不想引起混亂,故而将大家聚于一堂,還望在此事上通力合作——”
趙宗希話音方落,一道粗犷聲音響起:
“我乃枯榮門三當家,江湖诨號‘黑煞鬼’,見過趙大人。”
趙宗希座位下首,那右眼帶着眼罩的漢子,迫不及待道。
“大人,我們可都聽說了,那個金石尋訪使晏涔快到滁州了!但你說也是見鬼,怎麽滿座的大幫派就沒一家見着人呢?您可有消息?”
趙宗希道:“諸位稍安勿燥,本官呢,手上也有點消息來源,尋訪使已至文州,三日後便至。”
“三日後……”
“請諸位聽我一言。”趙宗希揚聲道。
衆江湖高手們又将目光投向他。
趙宗希溫聲道:“今日請諸位前來,便是商議,該如何布局。我提議,各位英雄好漢,不如就選接風宴下手。”
“接風宴?”
“尋訪使至滁州尋訪金石,本官作為滁州知州,設接風宴招待尋訪使,實乃應盡之責啊。”
趙宗希笑得一臉和氣。完全看不出是在說要設局殺人之事。
坐在枯榮門對面的漕幫幫主道:“我倒覺得不錯。一來,官府的接風宴,能讓尋訪使減少防備。二來,有趙大人給咱們開後門,動起手來更方便不是?”
趙宗希微笑不語。
“如此,那就定下了。”
·
私庫石門外。
沈釋神情比在裏面時更沉冷了幾分,眉宇挂霜,指腹無聲摩挲着關節。
“我讓靖國公府府兵提前去接成墨,但他們等了幾日,沒等到人,後來發現,他們在剛入滁州的地方失蹤了。”
晏涔面色驟然白了,“是誰動的手?”
“初步懷疑是青盤黨。但眼下還沒有實證,蕭禦史也還在回京路上……縱使已到了京城,案子判下來少說也要半個月。”
沈釋揉了揉山根。
有時候,沈釋真的會生出一種無力感,一個人面對一整個龐大的大梁疆域,饒是他已經是鎮守一方的大将,掌帥位實權,也不能操縱每一個人,每一方勢力都能按照他的心意行動。
甚至,成為靖國公也并不意味着他可以随心所欲。反而因而代表的東西更多、更重,不得不更嚴厲地約束自己和手下人的言行。
枯燥冗長的交涉、協商、拉扯、籌謀、商榷,才是真正的常态。
沉默了片刻,沈釋又道,“成墨失蹤,加之南地這段時日異動頻繁,有許多身份不明的人正在往那邊聚集。我離開南地太久,必須立即回去布防。”
回去。
晏涔眨了下眼,好像剛回過神來。也對,沈釋現在的“歸處”是鎮南軍了。
那她呢……聽師兄這話音,南地現在十分兇險,他是又想讓自己在後方老實待着,不要冒險麽?
“你有沒有東西要收拾?”沈釋突然問。
“啊?”晏涔愣了下。
沈釋道:“沒有就立刻随我啓程。我們人手不足,需先去調鎮南軍。”
“等等!”晏涔跳了起來,奔回私庫中,“我的任命文書和聖旨還在燕琮訂的客棧……”
尾音消散在山風中。
白交不知何時現身:“将軍,車馬已備好,随時都能動身。”
沈釋颔首。
他剛得到消息,便讓白交去做啓程的準備了。
白交不禁道:“在應州的時候,将軍還因為不想讓晏姑娘以身犯險把人關起來呢。這次怎麽讓晏姑娘跟着了?”
沈釋淡聲道:“事關成墨,她對那孩子用心,坐不住的。上回關了,有燕琮帶她走,下次指不定還有什麽人。”
頓了頓,提起燕琮,沈釋的表情即使萬分冷淡,也能看出一言難盡來。
“再說,東宮打的是篡位逼宮的主意,把小涔留給他才是真的危險,還不如放在我眼皮子底下……”
白交笑了笑。
一說起晏姑娘,将軍的話就多了起來,不像之前那樣寡言沉寂。
晏涔又跑了回來。燕琮一行人離開的時候,把她的行李也帶上了,只要去山下找東宮侍衛取就行。
沈釋聞言便要去,卻被晏涔攔下。
“等一下師兄。”晏涔氣喘籲籲道,“我有個想法……”
晏涔唇邊揚起明亮的笑容。
·
趙宗希體會了一把什麽叫“計劃趕不上變化”。
三日後,“什麽叫失蹤了!”
趙宗希拍案而起,紫檀木桌子一顫,桌上那貢皇室的頂尖春茶茶湯都濺了出來。
九嬰也忍不住露出煩躁之色:“就是剛入滁州地界就不見了的意思!趙大人難道聽不明白?”
趙宗希焦躁地來回踱步,“怎會如此?我前天往驿站去了一封信函,對方分明答應了會來參加接風宴……難道他們知道這接風宴有問題了?”
九嬰皺眉:“應當不至于,為了防止那些江湖人露餡,我都安排成了護院打手,只有內院才安排了我們的人。”
趙宗希:“去找……去找!”
趙宗希這頭緊急密談着,知州府大門外頭正熱鬧。
滁州春意正濃,綠樹林蔭,花團錦簇。院中曲水流觞清脆叮咚,池底錦鯉輕盈游着。
廊上已陸陸續續過了好幾撥人,緋色與綠色交相輝映,官員們三五成群而過。
其中便有附近幾個州的知州或通判們。
他們的共同點,便是都出身青盤書院。
黃廷蘭的案子鬧那麽大,春闱都停了,而源頭竟然是一個剛剛被任命了臨時使職的黃毛丫頭。
這誰能坐得住?
關系到仕途,他們早就盯着尋訪使下一站去向,沒想到竟然是滁州。
既慶幸沒來自己轄下,又擔憂自己被牽連。
也不知道這次案子審完,他們這些青盤出身的無辜官員會不會受影響。
胡元良剛邁過門檻,便聽前頭廊上傳來呼喚:
“哎,胡兄!”
他擡頭望去,只見那人拱手,熱絡道,“我與胡兄是同科舉子。當年瓊林宴,坐一張桌子。現任肅州任通判。”
胡元良笑容滿面拱手回禮。
幾人結伴而行,有人忍不住打聽道:
“胡知州,聽說那個晏尋訪使第一站就奔了你那通州,還鬧出了南夏細作的爆炸案?可是真的?”
胡元良稱是,旁邊另一人接話,“哎喲,留下那麽大一個爛攤子,說走就走了?這哪裏是來辦差的,聽說尋訪使年紀不大,這簡直、是熊孩子來搗亂嘛!”
衆人哄然而笑,笑聲真真假假。
胡知州也笑了笑,随後話音一轉,嘆氣:“話是這麽說,可尋訪使是為陛下做事。她做什麽,咱們都得忍着啊。”
“忍?”有人冷哼一聲,“她這麽胡作非為,狂妄行事,就沒人管得了她嗎?”
胡元良輕描淡寫:“我倒是知道一二,此人也有克星。”
“哦?可否請胡兄賜教?”
“尋訪使身邊有一個……大師兄,那位師兄鋼筋鐵骨不怕撓,甚是嚴厲,真能管束她其一二……”
衆人卻是不信。
“能管束還由着她作了這麽多亂子,将春闱也鬧停了?”
“某倒覺得,說不定是真的,某家中也有兄長,昨日探望兄長時,見他抄起戒尺,腿肚子都忍不住打轉……”
“哎,依我看都是傳言誇張罷了……”
與此同時。
滁州客棧。
鋼筋鐵骨不怕撓的沈釋,手臂正被晏涔撓出三四道血痕。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